陈拙笑了笑。
“没啥。”
他说道:
“之前出海带回来的海货,分了一些给林场。”
“就这点事儿。”
“就这点事儿?”
秦雪梅有些不信。
要只是送了点海货,人家至于这么热情?
她总觉得,陈拙没把话说全。
这点海货……真是“一点”吗?
秦雪梅心中暗暗嘀咕,看向陈拙的目光,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的打量。
……
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砖瓦房。
在这一片木头房子里头,显得格外气派。
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,写着“长白山林业管理站场部”。
陈拙领着几人走进去。
楼道里有些昏暗,墙壁上贴着各种宣传标语和红纸通知。
“人事科在二楼。”
陈拙指了指楼梯:
“表姐,你先上去找赵干事,把介绍信给他,我带小姨和娘找个地方,待会就过来。”
“赵干事会给你办手续。”
“转户口、转档案、转粮油关系,都找他。”
秦雪梅点了点头,正要上楼。
陈拙又叫住了她。
“对了,表姐。”
他压低声音说道:
“办手续的时候,要是人家问你啥,你就说是我表姐。”
“应该不会有人为难你。”
秦雪梅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陈拙,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上楼,心里头却在琢磨。
这表弟……
在林场的能量,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大。
……
人事科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。
秦雪梅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里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秦雪梅推门进去。
屋里头摆着两张办公桌,一张空着,另一张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。
那人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,戴着副黑框眼镜,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。
“同志,你好。”
秦雪梅走上前,把介绍信递过去:
“我是京市大学林学院的毕业生,分配到咱林场技术科的。”
“这是我的介绍信。”
那人抬起头,接过介绍信看了看。
“秦雪梅?”
他念了一遍名字,又打量了秦雪梅几眼:
“京大林学院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嗯,好学校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了笑容:
“我是人事科的赵干事。”
“欢迎你来我们林场。”
“咱们这儿正缺你们这样的专业人才。”
他说着,拿出一摞表格:
“来,先填个表。”
“然后我给你办转户、转档案、转粮油关系的手续。”
秦雪梅接过表格,正要填。
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紧接着,陈拙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赵干事,忙着呢?”
赵干事一听这声音,立马站了起来。
“哎呦,虎子?”
他脸上的笑容更热络了:
“你咋来了?”
“快进来坐,快进来坐。”
陈拙走进门,跟赵干事握了握手。
“赵干事,我来送人。”
他指了指秦雪梅:
“这是我表姐,秦雪梅。”
“这回分配到咱林场。”
“往后还请您多关照。”
赵干事一听这话,眼睛都亮了。
“哎呀,原来是虎子的表姐!”
他转头看向秦雪梅,态度愈发和蔼:
“秦同志,你咋不早说?”
“你表弟可是咱林场的大功臣。”
“上回他弄来的那批海货,咱林场上上下下都念着他的好呢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翻出一本花名册:
“来来来,我给你把手续办了。”
“转户、转档、转粮油关系,一条龙服务。”
他翻开花名册,提起笔,开始填写。
秦雪梅在一旁看着。
只见赵干事填得飞快,户口、档案,一项项登记得清清楚楚。
到了转粮油关系这一项。
秦雪梅的心稍微提了一下。
她知道,现在粮食紧张,很多单位在给新人转粮油关系的时候,都会做手脚。
比如把细粮比例压低,换成更多的粗粮票。
或者在定量上做点文章,让你每个月少领几斤。
这都是公开的秘密。
但赵干事压根儿没在这上头为难她。
他大笔一挥,按照标准定量给她登记好了。
细粮、粗粮的比例,也没有调整。
“好了。”
赵干事把花名册合上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粮油证:
“秦同志,这是你的粮油证。”
“拿着这个,去后勤科领这个月的口粮。”
“你的宿舍在职工宿舍楼三号,二楼,女同志那边。”
“钥匙去后勤科领。”
“有啥不懂的,尽管来找我。”
秦雪梅接过证件,道了声谢。
她看了一眼陈拙。
陈拙正跟赵干事聊着天,问了些林场最近的情况。
赵干事有问必答,态度极其热情。
还主动提起上回陈拙让人送来的海货,说食堂做了好几顿,大伙儿都吃得香。
秦雪梅站在一旁,心里头暗暗吃惊。
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。
这表弟,在林场的地位,绝对不一般。
而且所谓的“一点”海货,恐怕不少……
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口听到的那些议论。
什么“上山能打猎,下海能捕鱼”,什么“大学生岳父、大学生媳妇”。
这位表弟……
是真有本事啊……
秦雪梅正琢磨着,陈拙已经从赵干事那儿告辞出来了。
“走,去后勤科。”
陈拙招呼了一声:
“领了东西,再给你安排宿舍。”
后勤科在办公楼的后头,是一排平房。
门口堆着几个木箱子,里头露出半截棉袄袖子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。
那声儿清脆,节奏极快,跟机关枪似的。
“这算盘打得……”
秦雪梅一愣。
她在学校里也学过珠算,但这手速,她拍马也赶不上。
陈拙嘴角微微上扬,也没解释,领着人往里走。
一进门,就瞅见靠窗的位置,坐着个瘦高的中年人。
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袖口打着补丁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头发有些花白了,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,正低着头拨算盘。
手指翻飞,算盘珠子跳动如雨。
旁边站着个穿工装的后勤科员,正等着他算完。
“爹!”
陈拙喊了一声。
那中年人抬起头来。
一张清瘦的面孔,眉眼之间透着股子儒雅,虽然身上穿的是粗布棉袄,但那气度,一看就是读过书的。
“虎子?”
林蕴之放下算盘,听到他这一声先是惊了下,然后脸上露出笑容:
“你咋来了?”
“来送人。”
陈拙指了指身后的秦雪梅:
“这是我表姐,秦雪梅,刚分配到林场技术科的。”
“往后在一个单位,麻烦爹你多照应照应。”
林蕴之站起身,冲秦雪梅点了点头:
“秦同志,欢迎你。”
秦雪梅赶紧回应:
“林……林同志好。”
她有些拘谨。
她知道眼前这人是谁。
陈拙的岳父,大学教授,下放来的。
按理说,这种人在林场应该是最底层的,干最苦最累的活儿,受人白眼。
可眼前这情形……
分明是在帮后勤科算账?
而且那后勤科员的态度,恭恭敬敬的,哪有半点看不起的意思?
“林会计,这账算完了没?”
旁边的科员笑呵呵地问:
“赵科长还等着呢。”
“好了。”
林蕴之把算盘一推,指了指账本上的几行数字:
“这个月的柴油账对上了,差的那三十七斤,是上个月结转的。”
“你跟赵科长说,账没问题。”
“得嘞!”
那科员接过账本,乐颠颠地走了:
“林会计,您这算盘,可真是一绝。”
“以前我们算这账,得算一上午,您这不到半个钟头就整完了。”
林蕴之摆摆手:
“干了几十年的老本行,不算啥。”
秦雪梅看着这一幕,心里头越发纳闷。
这……
不对劲啊。
正想着,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敦实的汉子走了进来。
三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件半旧的棉工装,脸膛黑红,一看就是常年在林子里风吹日晒的。
“哟,虎子!”
那汉子一进门就看见了陈拙,眼睛顿时一亮:
“你咋在这儿?”
“赵哥。”
陈拙笑着打了个招呼:
“来送人。”
“送人?送谁?”
赵梁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落在秦雪梅身上: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表姐,秦雪梅。”
陈拙介绍道:
“刚分到咱林场技术科。”
“哎呀!”
赵梁一拍大腿:
“虎子,你这亲戚咋都是大学生?”
他转头看向秦雪梅,脸上堆满了笑:
“秦同志,欢迎欢迎。”
“往后在林场有啥事儿,尽管找我。”
“我是林场采伐队的,赵梁。”
“跟虎子是老交情了。”
秦雪梅点头致意。
她注意到,赵梁说话的时候,眼神里透着股子亲热劲儿。
关键还不是那种客套的假热情。
“赵哥,你来领啥?”
陈拙问道。
“领劳保。”
赵梁晃了晃手里的单子:
“狗皮帽子、棉袄、大头鞋,都该换了。”
“这天儿越来越冷,伐木的兄弟们冻得够呛。”
他说着,冲柜台后头喊了一声:
“老孙,我的东西备好了没?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
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从里间走出来,抱着一摞棉袄棉裤:
“赵队长,您这回要的量大,我都给您点好了。”
“十二套棉袄棉裤,十二顶狗皮帽子,十二双大头鞋,十二副线手套。”
“您过过数。”
赵梁接过来,随手翻了翻,没细数:
“老孙办事,我放心。”
他转头看向陈拙:
“对了,虎子,你表姐是新来的,这劳保也得领一套吧?”
陈拙点头:
“正要办呢。”
“那一块儿整了。”
赵梁大手一挥:
“老孙,再给这位秦同志备一套。”
“新人嘛,挑好的给。”
老孙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里间。
不一会儿,抱出一摞东西来。
一顶崭新的狗皮帽子,毛色油亮,耳朵帘子又长又厚。
一件深蓝色的老棉袄,里头絮的是新棉花,穿在身上暖和得很。
一条黑色的棉裤,膝盖和屁股的位置还加了层里子,耐磨。
一双翻毛的大头鞋,鞋帮子厚实,鞋底是橡胶的,踩在雪地里不打滑。
还有两副线手套,一条围巾。
“秦同志,您试试。”
老孙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:
“这帽子是今年新到的货,林场也没几顶,给您留了顶好的。”
秦雪梅有些受宠若惊。
她接过那顶狗皮帽子,翻过来看了看。
毛皮确实好,又软又密,摸着手感极佳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:
“这也太好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老孙笑呵呵地说:
“虎子的表姐,那就是咱林场的自家人。”
秦雪梅愣了一下。
她又看了看老孙,又看了看赵梁,再看看正在一旁跟林蕴之说话的陈拙。
心里头那股子纳闷劲儿,越来越浓了。
这表弟……
咋在林场人人都这么给面子?
还有林蕴之……
明明是劳改身份,咋在这儿跟个老干部似的?
她忽然想起陈拙之前说的话。
现在看来……
到底是她照看林蕴之,还是林蕴之照看她?
秦雪梅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。
陈拙让她拿那两袋子海货,说是“帮忙照看”岳父。
只怕……
是让她安心收下东西的借口吧?
这表弟,心眼子也忒实在了。
“表姐。”
陈拙走过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:
“领完劳保,还得领生活用品。”
“饭票、菜票、脸盆、茶缸,都在这儿一块儿办。”
“哦,好。”
秦雪梅回过神来。
老孙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摞票据。
一沓饭票,红色的小纸片,上头印着“长白山林场食堂”的字样,下面是面额:
一两、二两、半斤。
一沓菜票,绿色的,跟饭票差不多大小。
还有一个搪瓷脸盆,白底红花,盆底印着“抓革命促生产”几个字。
一个搪瓷茶缸,也是白色的,上头印着一只展翅的雄鹰,下面写着“长白山林场”。
“这脸盆和茶缸,是今年刚到的货。”
老孙把东西递过来:
“您收好了,丢了可就没得补了。”
秦雪梅把东西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
陈拙说道:
“去宿舍。”
……
青年点集体宿舍在林场的东头。
是一排红砖房,墙上刷着白灰,门口挂着块木牌子,写着“青年职工宿舍”。
“女同志的宿舍在这边。”
陈拙指了指左手边的几间房:
“我不方便进去。”
“小姨,您和我娘帮表姐张罗张罗。”
徐淑慧点了点头:
“行,你在外头等着。”
三个女人进了宿舍。
陈拙站在门口,点了根烟。
刚抽了两口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。
赵梁。
他手里也夹着根烟,笑嘻嘻地凑过来:
“虎子,抽一根?”
说着,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递了过来。
是“大前门”。
“赵哥客气。”
陈拙接过来,瞅了一眼:
“这烟不赖。”
“托人从县里带的。”
赵梁嘿嘿一笑:
“留着过年抽。”
两人靠在墙根儿底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虎子,今年这年,不好过啊。”
赵梁吐了口烟,眉头皱了起来:
“我前两天托人去县里打听了一下。”
“那边的粮食,收紧了。”
“收紧了?”
陈拙眯了眯眼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
赵梁压低了声音:
“听说是上头有指示,要保城里的供应。”
“咱们这些山沟沟里的,定量怕是要往下压。”
“本来就不够吃,再压一压,这日子可咋过?”
陈拙没说话,只是默默抽烟。
他心里头清楚,赵梁说的这些,只是个开头。
往后的日子,会更难。
“对了,虎子。”
赵梁话锋一转:
“你之前说的那事儿,我琢磨了好久。”
“啥事儿?”
“囤粮。”
赵梁看了看四周,确定没人,才继续说道:
“你之前不是说,趁着还有机会,多弄点吃的存着?”
“我当时还觉得你是杞人忧天。”
“现在看来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:
“你小子眼光毒。”
陈拙弹了弹烟灰:
“赵哥想咋整?”
“我是这么寻思的。”
赵梁凑近了些:
“趁着过年前,咱们组织一次打围。”
“进山,打狍子,掏冬眠的熊瞎子。”
“弄点野味回来,一部分分给兄弟们过年,一部分存起来。”
“你觉得咋样?”
陈拙沉吟了一下。
这事儿,他正想着呢。
不光是为了囤粮。
他还想趁这机会,去一趟沙丘鬼市。
把手里的一些东西出出去,换点紧缺的物资回来。
“成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:
“我带人。”
“好!”
赵梁眼睛一亮:
“我就知道你小子靠谱。”
他又往前凑了凑:
“虎子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那一狼一狗,能不能带上?”
赵梁搓了搓手:
“我们林场这帮人,打猎是把好手。”
“但用狗围猎这事儿,没啥经验。”
“你要是能教教我们,那可太好了。”
“大头归你,我们跟着喝口汤就行。”
陈拙笑了笑。
赵梁这人,实在。
“行。”
他点头应下:
“回头我把乌云和赤霞带上,教你们咋用狗打围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
赵梁一拍大腿,乐得合不拢嘴:
“虎子,你可真够意思。”
“回头打着了,肉你拿大头,皮子咱们对半分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商量定了。
赵梁又问:
“啥时候动身?”
“等我把家里的事儿安顿好。”
陈拙说道:
“后天吧。”
“你先把人召集起来,我回去准备准备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赵梁应下,转身走了。
陈拙站在原地,又抽了两口烟。
脑子里盘算着这趟打围的事儿。
他打算借这机会,去一趟老歪说的那个沙丘鬼市。
长白山里的大家伙,皮子、肉、骨头、胆,都是好东西。
拿去跟老毛子换,能换不少紧缺的物资回来。
这买卖,得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