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水生,你记下来。”
“回头组织妇女,跟刘大爷学学这手艺。”
“把这些鱼皮、鱼肝都利用起来,一点都不能浪费!”
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
顾水生在旁边挺胸抬头,声音洪亮。
就在这边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。
王胖子却有点坐不住了。
他一边往嘴里塞着蟹肉,一边拿眼角余光不停地往屯子口那条土路上瞟。
神色有些焦急。
“陈老弟。”
王胖子把手里的蟹壳一扔,凑到陈拙身边,压低了声音,那一身肥肉都跟着颤悠:
“咱借一步说话。”
陈拙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两人走到一辆大车后头的阴影里。
“咋了王哥?还没吃饱?”
“吃啥吃啊。”
王胖子一跺脚,急得脑门上直冒汗:
“我是怕夜长梦多!”
他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板蟹和帝王蟹,还有那一筐筐还没分完的明太鱼:
“老弟,你给我透个底。”
“这些东西,除了公社拿走的那份,剩下的你打算咋处理?”
“给大伙儿分呗。”
陈拙淡淡地说道。
“别介啊!”
王胖子一把抓住陈拙的袖子:
“这么多东西,屯子里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。”
“这要是放坏了,多可惜?”
“你匀给我。”
王胖子伸出五根胡萝卜似的手指头:
“还有这些个大螃蟹,有多少我要多少。”
“我拿白面跟你换,拿豆油跟你换!”
“实在不行,我再去库里给你批几吨煤出来。”
王胖子这是真急了。
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了。
这要是拉回矿上,给那些那是南方来的工程师、技术员发下去,他这个后勤主任的位置,那就稳如泰山,甚至还能往上动一动。
而且,他收到了风声。
林场那边的人,也在往这儿赶。
要是让那帮砍木头的抢了先,他王胖子连口汤都喝不上热乎的。
“王哥,这事儿……”
陈拙刚要开口。
突然。
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达声。
两道刺眼的光柱,直直地射向打谷场。
紧接着,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。
两辆满载的大卡车,停在了屯子口。
车门推开。
一个穿着军绿色棉大衣、戴着狗皮帽子的高大汉子跳了下来。
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厚实工装的干部。
“坏了!”
王胖子一拍大腿,脸上的肉都哆嗦了一下:
“赵梁这孙子,属狗鼻子的,来得这么快!”
来人正是林场的场部主任,赵梁。
赵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脸上挂着爽朗的笑,隔着老远就冲着陈拙招手:
“虎子兄弟!”
“我就知道你准能行。”
“听说你们满载而归,我连夜带人过来给你庆功来了。”
他走到近前,看都没看王胖子一眼,直接一把握住陈拙的手:
“咋样?没伤着吧?”
“这一趟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,赵哥。”
陈拙笑着回应:
“托您的福,一切顺利。”
赵梁哈哈一笑,目光转向那堆鱼山:
“我滴个乖乖。”
“这明太鱼,个头真大!”
“还有这大螃蟹,这得长多少年啊?”
“虎子,咱们也是老交情了。”
赵梁拍了拍陈拙的肩膀,语气亲热:
“林场那几千号工人,正如嗷嗷待哺呢。”
“这冬天伐木,那是重体力活,肚子里没油水根本抡不动斧头。”
“你这点货,我全包了。”
“你想要啥?”
赵梁指了指身后的卡车:
“红松木料?这可是盖房子打家具的顶好材料,我给你拉了两车来。”
“还有劳保用品。”
“翻毛皮鞋、棉手套、帆布工装,都是新的,仓库里刚提出来的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
赵梁压低了声音,抛出了一个大消息:
“季节工的名额。”
“你们屯子里闲人多,冬天没活干。”
“只要你点头,我给你二十个林场伐木季节工的名额。”
“管吃管住,一天一块二,干完这一冬,回家能盖三间大瓦房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呼吸都急促了。
季节工!
一天一块二!
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儿啊。
在这农闲时候,能有这么个进项,那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。
不少年轻后生已经开始摩拳擦掌,恨不得替陈拙答应下来。
“赵梁!你还要不要脸?”
王胖子终于忍不住了,像个球一样弹了出来,挡在陈拙身前:
“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?”
“我这都跟陈老弟谈好了,你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?”
“谈好了?”
赵梁斜了他一眼,冷笑一声:
“落笔签字了吗?”
“只要没签字,那就是价高者得。”
“你个挖煤的,能给啥?”
“除了那点黑煤球,你还能拿出啥像样的东西?”
“你!”
王胖子被噎得脸红脖子粗:
“我看你是看不起我们矿区!”
“煤咋了?这大冬天的,没煤你冻死你!”
“而且我们不光有煤!”
王胖子也是发了狠,咬着牙说道:
“陈老弟,只要你把这批货给我。”
“除了白面和豆油。”
“我再给你批两吨无烟煤!”
“这可是烧锅炉用的好煤,耐烧,还没烟味儿。”
“还有电线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屯子想拉电,只要你点头,我立马让人从矿上给你拉两卷铜芯线过来。”
“你能拉电线不?你知道这东西在供销社里可是有钱都买不着的不?”
这下子,场面彻底炸了。
一边是林场的木料和工作名额。
一边是矿区的无烟煤和电线。
这两样,都是马坡屯目前最紧缺、最想要的东西。
顾水生和郑宝田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,手心里全是汗。
这可是两尊大佛啊。
这俩单位,一个管山,一个管矿,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儿。
而且人家给的条件,一个比一个诱人。
这要是选了这个,得罪了那个,以后日子也不好过。
陈拙站在中间,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人。
“王哥,赵哥。”
陈拙笑着摆了摆手:
“二位领导别急,别伤了和气。”
“这鱼是大家伙儿拿命拼回来的,也是咱们大队的集体财产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儿,我一个小辈儿哪能做得了主?”
他转过身,冲着坐在桌边的三位老人喊了一声:
“大队长,四爷,还有郑大队长。”
“这事儿还得你们三位拿个章程。”
“咱们屯子现在到底是缺木头、缺工作,还是缺煤、缺电线?”
“你们是长辈,看得远,这主意还得你们定。”
顾水生一听这话,腰杆子立马挺直了。
他知道,这是陈拙在给他做脸。
顾水生清了清嗓子,站起身来:
“王主任,赵主任。”
“既然陈拙同志信任咱们大队部,那咱们就坐下来,好好掰扯掰扯。”
“来来来,屋里请,屋里暖和。”
王胖子和赵梁互相对视了一眼,哼了一声,跟着顾水生他们进了大队部的屋子。
外头,只剩下陈拙和还没进去的赵梁。
陈拙特意落后了一步,伸手拉了一下赵梁的胳膊。
“赵哥,借一步说话。”
赵梁停下脚步,看着陈拙:
“咋了兄弟?有私房话?”
陈拙把赵梁拉到了卡车的阴影里,避开了众人的视线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“大前门”,塞进赵梁手里。
“赵哥,公事让他们去谈。”
“我这儿有点私事,想跟您打听打听。”
“啥事?你说。”
赵梁撕开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。
“就是……林叔的事儿。”
陈拙压低了声音:
“林蕴之,我老丈人。”
“他现在在林场……日子咋样?”
“有没有啥难处?”
赵梁吐出一口烟圈,看了陈拙一眼,笑了:
“我就知道你惦记这个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
“自从上次你接他去参加婚礼,这层窗户纸捅破了,林场里头谁不知道他是你陈拙的老丈人?”
“现在你在这一片儿名声响,连公社书记都得高看你一眼。”
“那些平时爱给‘改造分子’穿小鞋的刺头,现在见着老林都得绕道走。”
“再加上我特意关照,给他安排了个图书室管理员的闲差。”
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还能看书,日子过得舒坦着呢。”
陈拙松了口气,拱手道:
“这多亏了赵哥照应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陈拙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:
“赵哥,这林场虽好,但毕竟……身份在那儿摆着。”
“我想着,有没有啥法子,能把他从那里面弄出来?”
“哪怕是办个病退,或者是保外就医也行。”
“我想接他回屯子里养老。”
赵梁听了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了碾,沉吟了片刻:
“兄弟,这事儿……有点难办。”
“老林这身份,是上面定的。”
“虽然现在政策松动了点,但这帽子还在。”
“我虽然是个主任,但这人事调动的大权,在场长手里。”
“要是没有过硬的理由,或者是……”
赵梁搓了搓手指头:
“或者是能让场长都不得不点头的大好处。”
“这口子,不好开。”
陈拙心领神会。
大好处。
在这个年代,什么是大好处?
不是钱,不是票。
是那些有钱都买不着的紧俏物资,是能解决生产难题的关键设备。
“赵哥。”
陈拙往前凑了凑,声音更低了:
“您看……要是能弄到老大哥那边的工业好东西呢?”
赵梁一听这话,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他一把抓住陈拙的胳膊:
“兄弟,你有路子?”
“这可都是咱们林场现在最缺的命根子啊。”
“尤其是那油锯链条,咱们国产的钢口软,锯几棵红松就卷刃了,效率低得很。”
“要是能弄到苏联原装的链条,那场长做梦都能笑醒。”
陈拙微微一笑:
“路子嘛……总是人走出来的。”
“这次去对岸,我也结识了几个朋友。”
“只要赵哥您能帮我把林叔这事儿给办了。”
“这些东西,我想法子给您弄来。”
赵梁深吸了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。
他死死盯着陈拙:
“兄弟,你要是真能把这事儿办成了。”
“别说一个林蕴之,就是你再要两个指标,我也能给你砸下来。”
“这事办成了,这可是大功一件!”
“成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: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“给我点时间,我去运作。”
正事谈完了,该走人情了。
陈拙转身走到那堆还没入库的“自留货”旁边。
他手脚麻利地挑拣起来。
几条最肥的明太鱼,两只张牙舞爪的帝王蟹,还有两只腿长个大的板蟹。
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。
里头装着几个他在卵岛礁石滩上亲手抠下来的大鲍鱼,还有几根晒干了的极品黑刺参。
“赵哥。”
陈拙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麻袋里,递给赵梁:
“这些,您拿着。”
“带回去尝尝鲜。”
“尤其是这刺参和鲍鱼,给嫂子补补身子。”
赵梁看着那一袋子好东西,也没推辞,直接接了过来。
“谢了兄弟。”
“哥哥我就不跟你客气了。”
“对了……”
陈拙又拿起另外一个小袋子,里头同样装着几条鱼和一些海鲜,甚至还有一小罐子鱼子酱:
“这个,麻烦您带给我老丈人。”
“让他自个儿留着吃,别舍不得。”
“告诉他,曼殊一切都好,我也好。”
“让他保重身体,等着回家团圆。”
赵梁接过那个小袋子,掂了掂分量,感慨林蕴之运气好,即便到了这份上,还有这么好的女婿给他托底。
“放心吧。”
赵梁郑重地点头:
“这话,我一定带到。”
“东西,我也亲手交给他,绝让人不截胡。”
……
大队部里头的谈判,也终于尘埃落定了。
门开了。
顾水生、郑宝田、王如四,还有王胖子、赵梁他们走了出来。
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。
看来是达成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协议。
“哈哈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王胖子拍着肚皮,就差仰头大笑,乐呵的不行:
“明天我就让人把煤拉过来,电线也都给你们备齐了。”
“鱼我先拉走一半,剩下的明天再来取。”
赵梁也不甘示弱:
“我们林场的车明天一早准到。”
“木料管够,全是去皮的红松。”
“还有季节工的名额,名单你们尽快报上来,过两天就能上岗。”
“好说,好说。”
顾水生乐呵呵地送客:
“慢走啊各位领导。”
“以后常来常往。”
汽车发动了。
屯子口,重新恢复了宁静。
“呼……”
陈拙长出了一口气。
物资有了,人情做了,路子也铺开了。
接下来,就该是关起门来,好好过自个儿的小日子了。
“走,回家!”
陈拙招呼了一声还在那儿傻乐的郑大炮:
“这帝王蟹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今晚,咱爷俩好好喝一盅。”
“中!”
……
回到老陈家。
屋里头,灯火通明。
桌子上,摆着一个巨大的盆。
里头是一只蒸得通红的帝王蟹,还冒着热气。
旁边还有一盘子切好的板蟹腿,一碗油汪汪的蟹黄酱,还有一盆刚出锅的大米饭。
这是给自家人留的“私房菜”。
“回来了?”
林曼殊迎上来,帮陈拙脱下那件沾满鱼腥味的羊皮袄,换上干净的棉衣。
“快洗手吃饭吧。”
“娘和奶都等着呢。”
陈拙洗了把手,坐上炕。
“娘,奶,曼殊。”
帝王蟹的盖子一揭开,一股子鲜甜的味儿直冲脑门。
这味儿霸道,带着股子咸腥味。
徐淑芬拿着筷子,有点不敢下手。
她这辈子也就见过河蟹,那玩意儿还得拿着小签子剔肉。眼前这大家伙,光是一个壳子就比她那脸盆还大,里头的黄儿更是流油。
“吃啊,娘。”
陈拙用剪刀咔嚓一声,剪开一段手腕粗的蟹腿。
壳子脆,肉却实诚。
白生生的蟹肉,跟那刚剥出来的蒜瓣似的,颤巍巍地露在空气里,还在冒着热气。
陈拙把这块肉夹到徐淑芬碗里。
“这就跟吃大肥肉片子一样,得大口嚼。”
徐淑芬试探着咬了一口。
鲜得很。
没有什么调料味,就是纯粹的肉香和甜味,口感紧实弹牙,一丝一丝的,越嚼越有滋味。
“哎呀……”
徐淑芬眼睛眯了起来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:
“这玩意儿,咋比猪肉还香呢?”
“还是甜口的。”
何翠凤老太太那边也没闲着。
林曼殊细心,把蟹身子里最嫩的那块肉剔出来,放在小碟子里,递给老太太。
老太太没牙,但若是这蟹肉嫩得跟豆腐脑似的,一抿就化。
“好东西,真是好东西。”
老太太吃得直点头:
“这也就是跟着咱虎子,若是换了旁人,这辈子哪能见到这海里的龙王爷?”
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,没有外人,也就不讲究什么吃相。
大口吃肉,大口喝汤。
陈拙一边给林曼殊剥着蟹钳,一边讲着海上的事儿。
讲几层楼高的巨浪,讲喷着血水的鲸鱼,讲冻得跟铁棍似的缆绳。
当然,那些惊险的、玩命的瞬间,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。
只说是风浪有点大,大伙儿都在船舱里躲着。
即便如此,三个女人还是听得一惊一乍的。
徐淑芬手里的筷子都停了,一脸的后怕:
“我的天爷,这也太悬了。”
“以后可不能再去这种地界儿了。”
“家里现在啥也不缺,犯不上拿命去拼。”
林曼殊虽然没说话,但在桌子底下,她的手紧紧攥住了陈拙的衣角。
陈拙反手握住她的手,捏了捏,示意没事。
陈拙笑了笑:
“这回也就是赶上了。”
“又不是回回上船都是这样。”
“而且这趟回来,跟那边搭上了线,往后的日子,只会越来越稳当。”
吃完了饭。
桌子撤下去。
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太太没急着睡觉,而是围坐在炉子边上。
炉火通红,舔着炉盖。
徐淑芬从柜子里掏出一把生花生,还有些从天坑里收回来的南瓜籽。
往炉盖上一撒。
“滋滋——”
不一会儿,香味就飘出来了。
这是东北冬夜里最惬意的消遣。
外头寒风呼啸,屋里头嗑着瓜子,唠着嗑。
林曼殊起身,从柜子上拿下一个精致的铁皮罐子。
那是陈拙上次带回来的,说是长白山里的野山茶,虽然不是什么名茶,但胜在味儿醇,还带着股子松针的香气,解腻最好。
她烧了一壶开水。
滚水冲进茶壶。
叶片翻滚,茶香四溢。
“娘,奶,喝口茶。”
林曼殊给两位老人倒上,动作轻柔。
“这孩子,就是手巧。”
何翠凤接过茶杯,吹了吹热气,小老太太乐得见牙不见眼。
陈拙靠在炕柜上,听着耳边三个女人说出村里的八卦,只觉得比天坑底下的鸭子还要吵。
尤其是林曼殊,平日里看起来温温柔柔,但是说起八卦的时候,居然上下嘴皮子一磕碰,都不带磕巴的。
“咕咕——咕咕——”
窗外,突然传来两声奇怪的鸟叫。
声音很轻,混在风声里,如果不仔细听,根本察觉不到。
但这大冬天的深夜里,哪来的布谷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