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响起了一片善意的哄笑声。
郑大炮和赵振江他们也都被戴上了大红花,一个个挺胸凸肚,脸上乐开了花。
尤其是郑大炮,这会儿那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,见人就吹:
“我跟你们说,那海里的浪,比房子还高。”
“那鲸鱼,一张嘴能吞下一头牛。”
“要不是虎子指挥得当,咱们这回真就在龙王爷那儿挂号了。”
而在人群的另一边。
徐淑芬被一群屯子里的老娘们儿围在中间,那叫一个众星捧月。
“淑芬呐,你这命是真好啊。”
“生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,又能干又能挣,现在还是全公社的大英雄。”
“看看人家虎子,这一趟回来,不仅带了鱼,听说还弄回不少稀罕物。”
“你这以后就是享清福的命喽。”
徐淑芬听着这些奉承话,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,脸上全是笑意,但嘴上还得谦虚着:
“嗨,啥英雄不英雄的。”
“孩子就是肯干,心眼实。”
“只要他平平安安的,比啥都强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往陈拙那边瞅,眼神里全是骄傲。
何翠凤老太太也是一脸的福相,拄着拐棍,笑眯眯地接受着大伙儿的问候。
“老嫂子,您这孙子,那是文曲星下凡,武曲星转世啊。”
“咱马坡屯这几十年来,就没出过这么体面的人。”
相比之下。
站在角落里的冯萍花,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。
看着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陈拙一家子,再想想自家人灰头土脸的样儿,这心里头就像是吞了只苍蝇,恶心又难受。
“哼,得意什么。”
冯萍花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:
“不就是几条鱼吗?”
“搞得跟救了国似的。”
但这话在人群中,压根没人听到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……
热闹了一阵,该办正事了。
分鱼。
这一次带回来的,除了上交任务的,剩下还有不少。
加上之前那批杂鱼。
大队部的空地上,鱼堆成了小山。
“来来来,排好队!”
顾水生拿着大喇叭喊着:
“按人头分,一家一份!”
“都有,别抢!”
除了鱼,还有那些那是从对岸带回来的海带、粗盐。
每家每户都能分到几斤海带,一罐子盐。
这在这个缺医少药、淡出鸟来的冬天,可是能救命、提味的好东西。
孩子们是最开心的。
他们围着那几辆满载货物的爬犁转来转去,眼馋地盯着那些从没见过的大螃蟹和海鱼。
“虎子叔,这是啥?”
栓子指着一只帝王蟹问道。
“这是海里的将军蟹。”
陈拙笑着掰下一条蟹腿递给他:
“拿去玩吧。”
栓子欢呼一声,拿着蟹腿就跑去跟小伙伴显摆去了。
陈拙看着,不由得站在他背后,一乐。
屯子口,火把烧得正旺。
松油味儿混着寒风,直往鼻子里钻。
公社书记站在一辆解放牌卡车的车斗上,披着军大衣,手里举着个铁皮大喇叭。
底下是乌泱泱的人群。
马坡屯的,黑瞎子沟的,还有隔壁几个屯子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社员,把本来就不宽敞的打谷场挤得水泄不通。
大伙儿的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,眼睛全盯着那堆积如山的鱼获。
“同志们。”
“这一次,咱们红星公社露脸了!”
“这是啥?”
他指了指脚下那一筐筐冻得硬邦邦的明太鱼:
“这是粮食,是肉!是咱们战胜困难的铁证!”
“马坡屯大队,还有黑瞎子沟的社员们,你们是好样的。”
“特别是陈拙同志,还有咱们的突击队员,是敢上九天揽月,敢下五洋捉鳖的英雄!”
掌声雷动。
巴掌拍得震天响。
郑大炮站在人群前头,挺胸凸肚,那一脸的大胡子上全是冰碴子,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他捅了捅身边的赵振江:
“老哥,听见没?”
“书记夸咱呢,这可是头一回。”
赵振江吧嗒着烟袋锅子,眼角笑出了褶子:
“稳住,别飘。”
“关键是看最后能给咱留多少。”
书记讲完话,大手一挥:
“过秤,入库!”
几个公社的会计搬着大杆秤走了过来。
“一筐,一百二十斤。”
“两筐,二百四十斤。”
报数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顾水生一直跟在书记屁股后头,手里攥着烟袋,眼珠子骨碌碌乱转。
这鱼是好东西,但要是全拉走了,屯子里这几百张嘴吃啥?
“书记啊。”
顾水生凑过去,递上一根自家卷的旱烟,脸上堆着笑:
“您看,这大伙儿去了一趟对岸,可是把命都别在裤腰带上了。”
“如今天寒地冻的,肚子里没点油水,这冬还得猫好几个月呢。”
“这鱼……”
书记接过烟,没点,只是斜了顾水生一眼:
“你个老滑头,我就知道你没憋好屁。”
“说吧,想要多少?”
顾水生伸出一根手指头,又缩回去半截,试探着比划了一个“八”字:
“八百斤?”
“咱们两个屯子合并了,人多。”
“这也就是一人尝个鲜。”
书记沉吟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社员,又看了看这堆积如山的鱼获。
这次带回来的鱼,确实不少。
除了上交任务的,给公社留点机动的,匀出几百斤来,也不是不行。
毕竟不能让干活的人寒了心。
“行!”
书记也是个痛快人,当即拍板:
“就八百斤!”
“但这可是明太鱼,全是肉,没刺儿。”
“除了这个,别的我就不能多给了。”
“谢书记!”
顾水生大喜过望,赶紧招呼赵福禄:
“快,挑大的,挑肥的,给咱留出来!”
就在这时。
会计指着另外几堆东西犯了愁。
那是几百斤的帝王蟹,还有好几筐长腿的板蟹。
这玩意儿看着个头大,但壳子硬,支棱八翘的,不好装车,也不好称重。
在这个年代,内陆人对这玩意儿不认。
看着跟大蜘蛛似的,浑身是刺,也没多少肉,全是壳。
吃起来费劲,还占地方。
“书记,这玩意儿咋整?”
会计踢了一脚一只冻硬的帝王蟹:
“这要是拉回公社食堂,大师傅都得骂娘。”
“这一锅也蒸不下几只,还不够费柴火钱的。”
书记皱了皱眉。
他也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,对这海里的“怪虫子”没啥好感。
“这……”
顾水生在旁边,心里头却是门儿清。
陈拙之前跟他说过,这玩意儿是极品。
肉嫩,黄满。
“书记,这玩意儿确实不好弄。”
顾水生一脸的“为难”:
“看着挺吓人,也没二两肉。”
“要不……这就留给咱们屯子喂狗?或者剁碎了喂猪?”
“也算是给牲口添点饲料。”
书记一听,正合心意。
这也省得占车皮了。
“成!”
书记大手一挥:
“这些螃蟹,公社不要了。”
“全归你们马坡屯!”
“但有一条,别浪费了,就算是喂猪也得利用起来。”
“得嘞!”
顾水生强压着嘴角的笑意,赶紧让人把这些“没人要”的宝贝给扒拉到自个儿这边。
几百斤的帝王蟹啊。
这要是让陈拙给做出来,那得多香?
正分着呢。
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。
两道雪亮的车灯,把屯子口的雪地照得通亮。
一辆吉普车,后面跟着辆小货车,风驰电掣地开了过来。
车还没停稳,车门就被推开了。
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跳了下来。
王胖子。
矿区后勤处的王主任。
他今儿个穿了件皮大衣,里头套着白围裙,显然是刚从食堂灶台上下来。
“哎呀,赶上了,赶上了!”
王胖子一路小跑,那一身肥肉跟着乱颤。
他身后,还跟着个戴高帽的大师傅,手里提着两把亮闪闪的菜刀。
“王主任?”
顾水生愣了一下:
“这大晚上的,您咋来了?”
“我能不来吗?”
王胖子跑到鱼堆跟前,深吸了一口气,一脸的陶醉:
“这就闻着腥味儿了。”
“陈老弟呢?虎子呢?”
他四下踅摸。
陈拙刚跟林曼殊说完话,这会儿正好走过来。
“王哥,这儿呢。”
“哎呀老弟!”
王胖子一把抓住陈拙的手,跟见了亲人似的:
“听说你们大胜归来,我是坐不住了。”
“矿上那帮工人,听说有明太鱼,一个个饭盆都敲瘪了。”
“我这是带着任务来的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的小货车:
“车上拉了五百斤白面,还有两桶豆油,外加十箱子午餐肉。”
“另外,我还把我们食堂的老刘师傅给拉来了。”
“今晚,咱们就在这儿,搞个庆功宴!”秦
“老刘,快,起锅。”
王胖子一挥手。
那个跟来的大师傅,二话没说,就在打谷场边上支起了临时的灶台。
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。
火光熊熊。
“今晚,我给大伙儿露一手。”
陈拙挽起袖子,走到灶台前。
“虎子,你打算做啥?”
郑大炮凑过来,咽着口水。
“天冷,咱们吃点热乎的。”
陈拙看了看那堆帝王蟹,又看了看旁边那一筐冻得硬邦邦的豆腐。
屯子里自家磨的豆腐,放在外头冻成了蜂窝状,最能吸味儿。
“先做个蟹汤冻豆腐。”
陈拙拿起一把厚背的大砍刀。
一只脸盆大的帝王蟹被他按在案板上。
手起刀落。
坚硬的蟹壳应声而裂。
这帝王蟹虽然冻过,但里面的肉依然饱满。
他把蟹腿卸下来,用刀背拍裂,露出里头一丝丝雪白的蟹肉。
蟹身子切成大块。
大铁锅里,水已经烧开了。
陈拙没放油,直接把切好的螃蟹块扔进去。
“滋滋——”
虽然是水煮,但那蟹肉里自带的油脂瞬间就被激了出来。
汤色开始变白,然后慢慢泛起一层金黄色的油花。
是蟹黄和蟹油化开了。
这味儿,比炖肉还香。
“真鲜呐……”
王胖子深吸了一口气,一脸陶醉。
陈拙拿着大勺子,在锅里搅动。
等汤熬得浓白了,他抓起一大把切成块的冻豆腐,扔了进去。
冻豆腐一入锅,就像是海绵进了水。
无数个细小的蜂窝孔,疯狂地吸吮着滚烫的蟹汤。
原本白生生的豆腐,瞬间变成了金黄色,吸饱了汤汁,变得沉甸甸的。
“再来点白菜心。”
陈拙把几棵嫩黄的白菜心撕碎了撒进去。
这白菜一烫就熟,下了霜的白菜带着股清甜,正好中和了螃蟹的厚重。
最后,撒上一把葱花,一点胡椒粉。
不用放味精,这汤鲜得能把眉毛掉下来。
“好了,这锅先盛出来给老人和孩子。”
陈拙喊了一声。
徐淑芬和周桂花赶紧拿着盆过来接。
一勺勺金黄色的汤汁,裹着吸满汤的冻豆腐和红彤彤的蟹腿,落进盆里。
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。
栓子捧着个大碗,也不怕烫,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。
“嘶——好喝!”
小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。
咬一口豆腐。
“噗嗤——”
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炸开,鲜味儿顺着舌头一直钻进心里。
这冻豆腐,比肉都好吃。
这边喝着汤,那边陈拙又有了新动作。
他把那几只最大的帝王蟹挑了出来。
掀开背壳。
里头并不是常见的红黄,而是一团团黄绿色的东西。
这是帝王蟹的肝胰腺,也就是俗称的蟹膏。
看着有点恶心,跟稀屎似的。
不少社员看了直皱眉。
“这玩意儿能吃?”
二奎捏着鼻子:
“看着咋这么各应人呢?”
“不懂了吧?”
陈拙拿勺子把那些膏刮下来,装在一个大瓷盆里:
“这可是精华。”
“直接吃是腥,但要是做成酱……”
他转身,从旁边的坛子里,挖出一大坨东北自家下的黄豆酱。
黑红黑红的,酱香味儿浓郁。
起锅,烧油。
这回用的是王胖子带来的豆油,倒了足足半斤。
油热了,冒烟了。
陈拙把那一盆黄绿色的蟹膏倒进锅里。
一声爆响。
奇异的腥香味道炸开。
快速翻炒,把蟹膏里的水分炒干,炒出油来。
原本黄绿色的膏,变成了金黄色,油亮亮的。
这时候,把大酱倒进去。
“咕嘟咕嘟。”
两种味道开始融合。
大酱的咸香,蟹膏的鲜美,在高温下发生了奇妙的反应。
陈拙不停地搅动,防止糊锅。
又切了点尖椒碎和葱白扔进去提味。
熬了大概十几分钟。
锅里的酱变得粘稠,颜色变成了深红透亮,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红油。
这就是独家秘制的蟹黄大酱。
“拿饽饽来。”
陈拙喊道。
郑大炮早就备好了,端来一筐刚热好的大黄米面粘豆包,还有刚出锅的二米饭。
陈拙盛了一碗酱,放在桌子中间。
“蘸着吃,或者拌饭。”
王胖子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粘豆包,在那酱碗里狠狠蘸了一下。
一口咬下去。
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唔……”
他舍不得说话,只顾着嚼。
太香了。
酱香浓郁,却又不咸,带着一股子海鲜特有的甘甜和丰腴。
蟹膏的油润包裹着粘糯的豆包,简直是绝配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
周围的人一看王胖子这德行,哪还忍得住。
纷纷上手。
有的拿大葱蘸,有的直接拌饭。
一时间,打谷场上只剩下吞咽和吧嗒嘴的声音。
“这酱,比肉酱还香。”
“那是,这可是海里的皇帝蟹做的,能不香吗?”
就连公社书记和程百川,尝了一口之后,也都赞不绝口,还要了一小罐准备带回去慢慢吃。
饭吃得差不多了。
陈拙却没停手。
他看着锅里熬剩下的那层红油。
那是蟹油,也是之前煮螃蟹时候漂上来的油。
红彤彤的,透亮。
他把这油小心翼翼地撇出来,装进几个干净的玻璃瓶子里。
“娘,叫几个婶子过来。”
陈拙把徐淑芬叫到一边。
“这油别吃了。”
“这是药。”
“药?”
徐淑芬一愣。
“对。”
陈拙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手上生了冻疮的孩子,还有几个手上裂了大口子的老娘们儿:
“这蟹油,治冻疮最管用。”
“这是偏方。”
“趁着热乎,给他们抹上。”
“抹几次,那冻烂的口子就能封上,也不痒了。”
这确实是个土法子。
螃蟹性寒,但这熬出来的油却能隔绝空气,滋润皮肤,加上里头有点辣椒的成分,能活血。
徐淑芬一听,赶紧招呼人。
“来来来,大丫,二妮,快过来。”
“你们虎子叔给你们弄了特效药。”
几个小姑娘怯生生地伸出红肿的小手。
小姑娘平常在屯子里要干农活,到了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,有的还流着血水。
徐淑芬用手指蘸了点红油,轻轻涂在她的小手上。
油温热乎乎的。
刚抹上去,有点杀得慌。
但很快,就变成了一股暖流,钻进了肉里。
原本奇痒难忍的冻疮,似乎真的不那么痒了。
“好热乎……”
二妮眨巴着眼睛,惊喜地说道。
“管用就行。”
“管用就行,管用就行。”
公社书记手里捧着个粗瓷大碗,里头是刚盛出来的蟹黄汤炖冻豆腐。
他顾不上烫,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,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嗓子眼直钻进胃里,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几分。
“咱们农村工作,讲究的就是个实效。”
书记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渍,看着陈拙,眼里全是赞赏:
“小陈同志,你这脑瓜子是真灵光。”
“这没人要的红油,让你这么一摆弄,成了治冻疮的良药。”
“这要是推广开来,咱们公社每年冬天得少遭多少罪?”
程百川也在一旁点头,手里拿着半个粘豆包,蘸着那碗蟹黄大酱吃得津津有味。
不过说着说着,公社里的两位领导突然一拍脑袋,觉得有些不对,然后看着两筐螃蟹,突然心底后悔不迭。
不好,给早了。
公社书记更是在心中骂娘,他就知道顾水生这老小子从来都是个滑头的。
如果是普通的垃圾,他怎么可能要呢?
“不仅是这红油。”
这时候,一直蹲在鱼堆旁边的刘长海站了起来。
老头儿手里拎着一张刚剥下来的明太鱼皮。
这鱼皮虽薄,但韧性极好,在火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。
“书记,程老总。”
刘长海把鱼皮递过去,那双粗糙的大手在上面搓了又搓:
“明太鱼,浑身是宝。”
“除了肉能吃,这皮子也是好东西。”
“咱们胶东老家有个法子,把鱼皮硝制出来,就是最好的防水料。”
“做成靰鞡鞋的鞋面,或者缝成手套,不透风,不渗水。”
“在雪窝子里趟一天,脚都不带湿的。”
“还有这鱼肝。”
刘亮涛在旁边接茬,从筐里掏出一把还在滴油的鱼肝:
“别看东西腥,但熬出来的油,是治夜盲症的神药。”
“咱们山里人缺油水,一到晚上就雀蒙眼(夜盲症)。”
“每天喝一勺这鱼肝油,半个月就能看清亮。”
公社书记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拿起那张鱼皮,扯了扯,确实结实。
“好!好啊!”
书记激动得一拍大腿,也顾不上在心底骂娘顾水生了,决定以后要重点关注马坡屯,开口道:
“这才是变废为宝,这才是咱们劳动人民的智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