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着这个,回去能跟公社顶工分,也能换粮食指标。”
陈拙接过证明,仔细核对了一遍。
数目没错。
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多一点。
“谢了。”
陈拙把证明收好,冲着干部伸出手:
“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!”
……
从港务局出来。
外头的雪似乎停了。
空气虽然冷,但却透着股子清冽。
“走!”
老朴大手一挥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:
“正事儿办完了,该去舒坦舒坦了。”
“澡堂子早就给咱们留好了。”
“今儿个,谁也别省着,必须把这层皮给搓红了。”
一行人也没坐车,溜溜达达地往港区后头的职工浴池走去。
这时候,船上的二奎、柱子、黄仁礼、黄仁民他们,也都收拾完了,跟了上来。
几十号大老爷们儿,浩浩荡荡地杀向澡堂子。
这澡堂子,是专门给远洋船员和码头工人修的。
门脸不大,但一推门进去,热气简直能把人顶个跟头。
更衣室里,也是热烘烘的。
大伙儿三下五除二,把一身硬邦邦、腥臭难闻的油布衣、破棉袄扒了个精光。
“哎哟,老三,你这背上咋青了一大块?”
二奎指着黄仁礼的后背,惊呼道。
“那是让浪给拍的。”
黄仁礼龇牙咧嘴地扭了扭腰:
“当时没觉得,这会儿一松劲儿,疼死我了。”
“没事,待会儿进池子里泡泡就好了。”
郑大炮光着膀子,露出一身黑腱子肉,虽然上了岁数,但这身板依然硬朗。
掀开厚重的棉门帘。
里头是个巨大的水池子。
水面上飘着白雾,那是滚烫的热水。
这帮汉子,就像是下饺子一样,一个个跳了进去。
“嘶——”
“啊——”
一阵阵销魂的呻吟声在澡堂子里回荡。
这水温,起码有四十多度。
刚下去的时候,烫得人浑身发红,跟被开水烫了猪皮似的。
但也就是这一烫。
原本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,瞬间就被逼出来了。
陈拙靠在池子边上,闭着眼,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欢呼。
这几天的疲惫、紧张,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了。
“得劲。”
二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拿着条毛巾在身上猛搓:
“这一趟,虽然累,但真他娘的过瘾。”
“是啊。”
柱子也在旁边搭腔:
“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鱼。”
“跟做梦似的。”
几个年轻人恢复得快,这会儿泡舒服了,又开始闹腾起来。
互相泼水,比谁憋气时间长。
老一辈的就稳重多了。
赵振江和郑大炮靠在一起,互相搓着背。
“老哥,你这背上,也是一身伤啊。”
郑大炮看着赵振江背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疤,那是当年跟黑瞎子、跟狼群搏命留下的印记。
“都老黄历了。”
赵振江笑了笑:
“咱们这辈子,就是跟这大山、这野兽打交道的命。”
“不过这回……”
他看了看闭着眼睛打盹的陈拙:
“这回多亏了虎子。”
“要不是他,咱们这帮老骨头,怕是真得交代在那海里头。”
郑大炮也点了点头,眼神里全是服气:
“这小子,脑瓜子就是比咱好使。你说,这都是人,咋人家就会那么多呢?”
“要我说,咱也都是老骨头了,长江后浪推前浪,真被拍死在沙滩上。”
“以后就跟着他干,吃不了亏。”
……
澡洗完了。
大伙儿换上了干净的衣裳。
来的时候特意备好的,虽然也是旧衣裳,但好歹没那股子鱼腥味儿。
老朴在门口吆喝着:
“今晚是大餐。”
“为了庆祝咱们胜利归来,港务局特意给咱们安排了食堂的小灶。”
“牛肉汤,白米饭!”
一听这话,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被勾起来了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向港口食堂。
这食堂宽敞,亮堂。
几十张桌子排得整整齐齐。
陈拙他们一进去,就看见正中间的几张大圆桌上,已经摆满了盆和碗。
热气腾腾。
香气扑鼻。
“来来来,坐。”
老朴招呼着。
大伙儿刚坐下。
就看见门外,几个人正缩头缩脑地往里瞅。
是黄仁义,还有几个当初因为晕船或者身体原因没上船的后勤人员。
他们这几天一直在岸上干杂活,搬运、清理垃圾,虽然没像船上那么惊险,但也累得够呛。
这会儿,看着里头那白花花的大米饭,那飘着油花的牛肉汤,一个个都在吞口水。
黄仁义看着坐在桌边谈笑风生的三弟黄仁礼,还有那个让他嫉妒得眼红的四弟黄仁民,心里头那个酸啊。
“大哥?”
黄仁民眼尖,瞅见了他。
他站起身,喊了一嗓子:
“别在那儿站着了。”
“进来一块儿吃吧。”
黄仁义愣了一下,有点抹不开面子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陈拙也开了口:
“都是一个屯子的,没那么多讲究。”
“今儿个这饭,管够。”
有了陈拙这句话,黄仁义他们才敢进来。
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,捧起碗就开造。
这饭,是真香啊。
白米饭,那是纯大米,一颗杂粮都没有,油亮油亮的。
牛肉汤,里头是大块的牛肉,炖得烂糊,汤色醇厚,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。
还有那辣白菜,大盆装的,随便吃。
“真好吃……”
黄仁义一边吃,一边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。
当初就差那么一关卡的功夫,他就被刷下去了。
要不然如今嘚瑟的人群中也有他一个了。
……
酒过三巡。
食堂的门被推开了。
几个穿着灰色制服、胸前挂着大红花的人走了进来。
这是对岸的劳动模范。
领头的一个,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长得黑黑壮壮,一脸的憨厚。
他手里端着酒杯,走到陈拙他们这桌。
叽里咕噜说了一通。
老朴赶紧翻译:
“这位是咱们罗津港的‘千里马’标兵,李同志。”
“他说,感谢兄弟的支援。”
“你们是真正的英雄,是硬骨头。”
“他代表全体工人,敬大家一杯!”
陈拙赶紧站起身,端起酒碗:
“言重了,言重了。”
“咱们是兄弟,互助是应该的。”
“干!”
大家伙儿纷纷起立。
虽然语言不通,但这会儿热乎劲儿是通的。
酒一下肚,气氛更热烈了。
李标兵也是个豪爽人,拉着郑大炮就开始拼酒。
两人一个说东北话,一个说朝鲜话,鸡同鸭讲,却聊得火热。
“我跟你说,那老虎,这么大个儿!”
郑大炮比划着:
“被我一枪……不对,是被我们围住,那个虎子……”
李标兵听不懂,但看着郑大炮那手舞足蹈的样子,也跟着乐,不住地点头竖大拇指:
“好!好!”
“来,陈兄弟。”
老朴端着酒杯凑了过来,脸色红扑扑的:
“我敬你一杯。”
“这次要不是你,我们这几条破船,怕是得交代在海里。”
“还有那两桶油……”
他压低了声音:
“你可是帮了大忙了。”
陈拙笑了笑,跟老朴碰了一下:
“老哥,以后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“咱们常来常往。”
“那是必须的!”
老朴一仰脖,干了:
“以后你们那边缺啥,尽管开口。”
“只要我老朴能弄到的,绝不含糊。”
……
“突突突——”
老解放卡车的引擎发出轰鸣,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。
车斗里,寒风硬得像刀片子,顺着帆布蓬的缝隙往里钻。
但这会儿,没人觉得冷。
车斗里头挤满了人。
马坡屯和黑瞎子沟的汉子们,一个个裹着羊皮袄,或者直接披着装鱼的麻袋片,挤在堆积如山的冻鱼堆上。
鱼冻得梆硬,跟石头似的,硌得屁股生疼。
但大伙儿脸上全是笑。
“哎呀妈呀,这一趟算是开了眼了。”
二奎缩在角落里,怀里还抱着半截没吃完的干粮,唾沫横飞地跟旁边的人白话:
“你们是没瞅见,那鲸鱼,简直跟座山似的!一尾巴拍下来,浪头比这车厢还高!”
黄仁民坐在他对面,手里摩挲着一块还没舍得吃的巧克力糖纸:
“那是,也不看是谁领的头。”
“跟着虎子哥,啥时候吃过亏?”
“这一趟回去,咱屯子里的日子,怕是比城里人过得都滋润。”
角落里,黄仁义缩着脖子,听着这些话,心里头像是塞了把干草,扎得慌。
他瞅了瞅自个儿这双空荡荡的手,又看了看弟弟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儿。
同样是老黄家的种,咋差距就这么大呢?
这回去,老四是大功臣,又是带鱼又是带钱的。自个儿呢?就混了个肚圆,还因为晕船丢了大人。
“哼,显摆啥。”
黄仁义小声嘀咕了一句,把脑袋埋进领子里,眼不见心不烦。
驾驶室里。
暖风机虽然不太管用,但比起后头车斗,这里简直就是天堂。
陈拙坐在副驾驶,手里摊着那张有些皱巴的地图。
郑大炮挤在中间,赵振江老爷子坐在最边上,怀里抱着那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套筒,正眯着眼打盹。
“虎子,这车……真稳当。”
郑大炮摸了摸车座底下的弹簧,一脸的稀罕:
“比咱那大胶轮强多了。”
“这要是咱屯子也能有一辆,以后拉木头、送公粮,那得多省事儿。”
陈拙看着窗外飞逝的雪原,笑了笑:
“郑叔,会有那么一天的。”
“等咱这次回去,把副业搞起来,把天坑利用好了,攒足了家底。”
“别说大卡车,就是拖拉机咱们也能再添置两台。”
“嘿嘿,也是。”
郑大炮乐得合不拢嘴:
“这回带回去这么多鱼,还有那些油……这日子,有奔头!”
车开了约莫两个钟头。
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
“师傅,前面左拐。”
陈拙指了指路:
“先去趟村里,我得去看看那位阿妈妮。”
司机是个对岸的老兵,虽然听不太懂汉话,但看手势也明白,一打方向盘,卡车拐进了一条积雪压实的小道。
没多会儿。
那个熟悉的村落出现在眼前。
这会儿正是做晚饭的时候,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青烟。
姜大叔家门口。
金阿妈妮正拿着把扫帚扫雪,听见车声,直起腰往这边瞅。
一看是陈拙他们,老太太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了,扔下扫帚就迎了上来。
“孩子,回来啦?”
车刚停稳,陈拙就跳了下去。
“阿妈妮!”
他快步走过去,扶住老太太:
“我们完事儿了,这就准备回那边去了。”
“特意过来看看您。”
“好好好,平安就好。”
金阿妈妮拍着陈拙的手背,眼里泛着泪花:
“听说海上闹风暴了?没伤着吧?”
“没事,我们命硬。”
陈拙笑了笑,转身招呼郑大炮:
“郑叔,把东西卸下来。”
几个后生从车斗里跳下来,手脚麻利地搬东西。
这次带给阿妈妮的,可是实打实的硬货。
几条冻得硬邦邦的极品明太鱼,个头大,肉厚。
两只脸盆大的板蟹,这玩意儿虽然壳硬,但里面的肉鲜甜,老人吃着补。
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帝王蟹,以及一小袋子在卵岛摸回来的刺参和鲍鱼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多了。”
金阿妈妮看着这堆成小山似的海货,急得直摆手:
“孩子,你们那边人多,留着自个儿吃啊。”
“这太金贵了,我一个老婆子哪吃得了这么多?”
“阿妈妮,您就收着吧。”
陈拙把一袋子刺参放在廊檐下:
“这刺参是野生的,养人。”
“您这岁数大了,冬天腿脚怕凉,每天炖一个吃,对身子骨好。”
“这是我的一点孝心,也是替我爹孝敬您的。”
提到陈振华,老太太不言语了。
她抹了把眼泪,点点头:
“好,好,大娘收下。”
“还是振华有福气,有个这么懂事的儿子。”
说着,她转身进了屋。
没一会儿,捧着个蓝布包袱出来了。
包袱皮洗得发白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孩子。”
金阿妈妮神色郑重,把包袱递给陈拙:
“这个……你带回去。”
“这是啥?”
陈拙接过来,入手柔软,带着股淡淡的樟脑味儿。
“这是当年……你爹在我这儿养伤时候穿过的衣裳。”
老太太的手抚过那包袱皮:
“这是咱这边以前发的老军装,棉花的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换上了新军装,这件旧的就留下了。”
“这些年,我一直留着,每年夏天都拿出来晒晒,没让虫蛀了。”
“原本是想留个念想……现在既然找着你了,这就该物归原主。”
“带回去给你娘,给你奶看看。”
“也算是个……交代。”
陈拙只觉得手里的包袱重逾千斤。
他没吭声,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……
告别了金阿妈妮,队伍再次出发。
但这回,卡车不能直接过江了。
江面上的冰层虽然厚,但老解放太重,加上满车的货,容易压塌冰面。
到了江边,早就等候在这儿的接应队伍迎了上来。
是老崔带着几个赶车的把式,还有几条神气活现的大狗。
乌云和赤霞一见陈拙,立马扑了上来,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,嘴里呜呜叫着,亲热得不行。
“卸车!换爬犁!”
郑大炮一声吆喝。
大伙儿齐动手。
一筐筐的冻鱼,一桶桶的海盐、海带,还有一桶藏得严严实实的苏联柴油,被转移到了早已备好的马拉爬犁和狗拉爬犁上。
爬犁是特制的,底下钉了宽铁条,在冰雪路面上,跑起来比车还稳当。
“驾!”
鞭梢炸响。
长长的车队,像是一条蜿蜒的黑蛇,爬上了冰封的图们江。
江风呼啸。
吹在脸上跟刀割似的。
但大伙儿心里头火热。
回家了!
满载而归!
陈拙坐在头一辆爬犁上,由赤霞和乌云领头拉着。
这两条狗劲儿大,加上【驯兽】技能的加持,跑得飞快。
他怀里抱着那个装着父亲旧衣裳的包袱,另一只手按着身下的货物,目光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家乡轮廓。
天色渐晚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原上,翻过最后一道山梁。
马坡屯,就在眼前了。
还没进村口。
一阵随风飘来的动静,让陈拙愣了一下。
“咚咚锵!咚咚锵!”
锣鼓声?
还有高亢嘹亮的唢呐声,吹的是《拥军秧歌》的调子,喜气洋洋,直冲云霄。
“这……这是干啥呢?”
郑大炮在后头的爬犁上探出头来,一脸的纳闷:
“谁家办喜事?”
“不对啊,这动静……像是全屯子都出来了。”
转过弯。
眼前的景象,让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只见在屯子口那片空地上。
红旗招展,人山人海。
公社宣传队的那帮大娘婶子们,一个个涂着红脸蛋,腰里扎着鲜艳的红绸子,手里挥舞着彩扇,正在雪地里扭着大秧歌。
那舞姿,那劲头,比过年还欢实。
在进村的土路两旁。
站着两排精神抖擞的民兵。
每隔十步一个人,手里举着浸透了松油的火把。
火焰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把这一路照得通亮,像是一条火龙,一直延伸到大队部门口。
而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两个年轻后生举着一条巨大的红布横幅。
上面用金粉写着一行大字,在火光下闪闪发光:
“热烈欢迎捕鱼英雄凯旋归来!”
“我的天爷……”
郑大炮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:
“这是……接咱们的?”
“这阵仗,赶上迎接大首长了。”
车队刚一露头。
“来了!来了!”
“英雄们回来了!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,那声音,比刚才的锣鼓声还要响亮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
几挂早已挂好的鞭炮被点燃。
爬犁队缓缓停下。
陈拙刚跳下爬犁,还没站稳。
几个人影就迎了上来。
走在最前头的,是公社书记,还有那位程百川程老总。
两人都穿着厚大衣,脸上挂着笑。
“辛苦了!同志们辛苦了!”
书记一把握住陈拙的手,用力摇晃着:
“小陈同志,你们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。”
“几万斤的鱼获,还有那珍贵的鱼子酱,这是给国家解决了大问题,给咱们公社争了光啊。”
程百川也拍了拍陈拙的肩膀,目光里满是赞赏:
“听说你们还在海上看到了了鲸鱼?”
“这才是咱们关东汉子的种!”
“老总过奖了。”
陈拙谦虚了一句,但这会儿,脸上的笑意也没有掩饰。
这时候,人群分开一条缝。
一个穿着红格子罩衫的身影走了出来。
是林曼殊。
她今儿个特意打扮了一番,头发乌黑,肌肤雪白,站在人群中,宛若鹤立鸡群。
此刻,她手里拿着一朵用红绸布扎的大红花。
“陈大哥。”
她走到陈拙面前,踮起脚尖,仔细地把那朵大红花别在陈拙胸前的羊皮袄上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陈拙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,他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:
“嗯,回来了。”
“没给你丢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