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老娘、亲奶补身子,给曼殊尝鲜,给金阿妈妮、老姑、学军哥……
还得给老歪留点,那老小子路子野,能把这些东西变成更紧缺的物资。
……
天亮了。
但太阳没出来。
海面上罩着一层厚厚的大雾,白茫茫的,跟下在大锅里的面汤似的,黏稠得化不开。
这也是俗称的海浩。
是极冷的气儿碰上了还没冻透的海水,激出来的水雾。
“走。”
陈拙站在船头,抹了一把眉毛上结的白霜:
“趁着风停,赶紧离开这鬼地方。”
老朴在驾驶室里应了一声,发动了机器。
“突突突——”
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
“前进号”像是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活死人,带着一身的冰壳子,小心翼翼地滑出了卵岛背面的回水湾。
外头的海面,静得吓人。
只有黑色的涌浪,还在无声地起伏。
大伙儿都在甲板上收拾残局。
昨晚那一夜,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。
但看着船舱里堆满的鲍鱼和海参,大伙儿心里头又觉得这梦做得值。
“虎子,这雾太大了吧?”
郑大炮缩着脖子,两只手揣在羊皮袄的袖筒里,警惕地看着四周:
“对面十米就看不见人影,咱别撞上啥东西。”
“没事。”
陈拙闭着眼,感受着脚下甲板的震动,还有海风里传来的细微声响。
【巡澜猎手】的职业面板,帮助他在的脑海里,感知周围的水流、暗礁。
突然。
陈拙猛地睁开眼。
耳朵动了动。
“停船。”
他突然猛喝了一声。
老朴反应极快,一把拉下了离合器。
机器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咋了?”
刘长海拎着把鱼叉冲了过来。
“嘘——”
陈拙竖起一根手指,指了指前方的迷雾:
“听。”
大伙儿屏住呼吸。
起初,只有浪花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。
渐渐地。
一种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很沉闷。
像是雷声滚过天边,又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
紧接着。
是一声响亮的汽笛声。
“呜——”
这声音太大了。
震得人耳膜生疼,连船上的玻璃都跟着嗡嗡作响。
“这是……有大船?!”
老朴脸色惊疑不定,手上更是死死抓着舵轮。
就在这时。
前方的浓雾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撕开了。
一个庞大无比的黑影,从雾气中缓缓显露出来。
太大了。
这艘名为“前进号”的小木船,在这黑影面前,就像是一只趴在大象脚底下的蚂蚁。
那黑影足有几层楼高,钢铁铸造的船身泛着冷硬的幽光,船头劈开的浪花,比他们的船还要高。
这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。
“是老大哥的船!”
老朴眼尖,看清了那高耸的桅杆上挂着的红旗,还有船舷上那一行巨大的俄文。
“是捕鲸船,还是苏维埃号捕鲸船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微颤抖。
捕鲸船。
这三个字,对于这片海域的渔民来说,简直避之不及的庞然大物,平日里连看都只能远远地看着,更别说打交道了。
陈拙仰起头。
看着巍峨的船头。
在这巨兽的船头甲板上,架着一门看起来狰狞无比的火炮。
炮口黑洞洞的,指着前方的大海。
这不是打仗用的加农炮。
而是专门用来猎杀海中巨兽的捕鲸叉炮。
就在陈拙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。
“轰——”
一声巨响。
船头的捕鲸炮开火了。
一团火光炸裂。
一根足有长矛那么粗、带着倒钩的精钢鱼叉,拖着手腕粗的钢缆,呼啸而出。
“咻——”
这一叉,狠狠地扎进了前方几百米处的海水里。
准确来说,是一座有着黑色的“小岛”浮沉的海水。
“噗嗤——”
闷响声隔着海水传了过来。
紧接着。
那座“小岛”炸开了。
海水沸腾了。
一条巨大无比的尾巴,猛地拍击水面,掀起十几米高的巨浪。
“鲸鱼!”
“还是长须鲸!”
老朴、船上的人纷纷探出脑袋,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这是一头成年的长须鲸。
身长足有二十多米,简直就是一列在海里游动的火车。
刚才它正在水面换气,喷出的水柱还没散去,就被这夺命的一叉给钉住了。
“嗷——”
伴随着鲸鱼发出的声响,海水瞬间变了颜色。
殷红的血水,像是喷泉一样从鲸鱼背上涌出来。
眨眼间。
方圆几里的海面,全红了。
这头巨兽并没有立刻死去。
它疯狂翻滚、冲撞,拖着那根连接着捕鲸船的钢缆,在海面上横冲直撞。
“不好。”
陈拙脸色一变:
“浪过来了!”
这头几十吨重的巨兽发疯,搅起的风浪,比刚才的白毛风还要猛烈。
一道道红色的血浪,排山倒海地向着“前进号”压了过来。
“抓紧。”
“都趴下。”
陈拙大吼一声,一把按住身边的郑大炮和师父赵振江,将他们死死压在甲板上。
“轰——”
巨浪拍在船身上。
小木船像是片树叶子,被高高抛起,又重重落下。
“咔嚓。”
船舷的护栏被震断了一截。
“救命啊——”
黄仁礼吓得魂飞魄散,抱着桅杆鬼哭狼嚎。
老朴在驾驶室里疯狂打舵,想要稳住船身,但在这惊涛骇浪面前,这点人力显得微不足道。
船身剧烈倾斜,陈拙不得不在这个时候站起来。
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,牢牢地钉在倾斜的甲板上。
【船夫:】
【感知海浪频率,预判涌流方向】
他的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而摆动,每一次重心的调整,都精准地卡在船身回正的节点上。
“左满舵!”
陈拙冲着驾驶室大吼。
老朴下意识地一打轮。
“右舵三!”
“回正!”
在陈拙的指挥下,这艘风雨飘摇的小船,竟然奇迹般地避开了被拍翻的命运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眼前光幕一闪。
【在极端海况与巨兽冲击下,成功引导船只保持平衡】
【完成高难度水上生存挑战】
【前置任务完成】
【转职成功:踏浪客】
【踏浪客:大海的征服者。在任何水域环境中,平衡感提升200%,无视晕船与风浪带来的眩晕。在湿滑的礁石、起伏的甲板、甚至是浅水滩涂上行走时,抓地力大幅增强,且能敏锐感知潮汐涨落与暗流涌动。】
几乎是这个职业出现的瞬间,陈拙就能感觉脚下的甲板仿佛变成了平地。
刚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了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,每一个浪头打来时,船身每一块木板的受力点。
“呼……”
他长出了一口气。
与此同时。
前方的海面上,那头疯狂挣扎的长须鲸,终于不动了。
长须鲸庞大的身躯翻转过来,露出了雪白的肚皮。
死了。
血水还在蔓延,把半个海湾都染成了酱紫色。
浓重的血腥味,混合着海水的咸味,熏得人直反胃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
郑大炮从甲板上爬起来,看着那座漂浮的肉山,腿还在打哆嗦:
“这……这就是鲸鱼?”
“这一口得够多少人吃啊?”
老朴也擦着冷汗走了出来,看着陈拙的眼神里全是敬畏:
“兄弟,你实话告诉我,你真是头一回来海上?”
“要不是你,咱这一船人都得给这大鱼陪葬。”
陈拙没说话,而是双眸紧盯那片血红色的海水。
在【巡澜猎手】和新获得的【踏浪客】感知下。
他能够感受到,在那片血水底下。
有无数鱼群正在上浮,这些鱼群是被浓重的血腥味儿给引来的。
海里的规矩,大鱼吃小鱼,鲸落万物生。
鲸鱼的血,对于这片海域的鱼群来说,就是最致命的诱惑。
“那是……”
陈拙眯起眼。
透过红色的海水,隐约能看见一条条细长的银色身影,在疯狂地穿梭、抢食那些从鲸鱼伤口里流出来的碎肉和内脏。
背上有斑点,下巴有根须。
明太鱼。
而且是大群的明太鱼!
“老哥!”
陈拙一把抓住老朴的胳膊,声音急促:
“你看水下!”
“那是啥?”
老朴探头一看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:
“明太鱼!”
“爆窝了!”
“这……这全是鱼啊……”
刚才还死气沉沉的甲板,瞬间炸了锅。
渔民们一听有鱼,哪怕是刚才吓破了胆,这会儿也都来了精神。
“下网,快下网……”
二奎抄起渔网就要往海里扔。
“慢着!”
郑大炮一把拦住他,一脸的惊恐,指着不远处那艘跟山一样的大铁船:
“你不要命了?”
“那是老毛子的船。”
“人家刚杀了鲸鱼,正在那儿收尸呢。”
“咱们这时候过去抢食,万一人家一炮轰过来咋整?”
“那可是大炮啊……”
这话一出,大伙儿都犹豫了。
是啊。
那捕鲸船太吓人了。
钢铁的船身,冒着黑烟的烟囱,还有那一身杀气腾腾的血腥味。
在这庞然大物面前,他们这艘小木船,就像是个要饭的叫花子。
敢在老虎嘴边拔毛?
老朴也迟疑了:
“兄弟,这……是不是有点太险了?”
“咱们还是躲远点吧。”
陈拙看着水下那沸腾的鱼群。
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明太鱼平时分散,只有到了产卵期或者遇到这种大场面才会聚成这么大的团。
这一网下去,那就是几千斤甚至上万斤的肉啊。
即便还要交给公社和罗津港口,但分剩下来后,也够屯子里吃好久的了。
“富贵险中求。”
陈拙咬了咬牙:
“这鱼是海里的,又不是他们家养的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鲸鱼,看不上这点小鱼小虾。”
“只要咱们不碍着他们拖鲸鱼,他们管不着。”
他转身看着这帮还在犹豫的汉子:
“都想清楚了!”
“咱们大老远跑这儿来是干啥的?”
“是为了看西洋景的吗?”
“是为了给家里老婆孩子挣命的。”
“这肉就在嘴边上,不吃,回去你们甘心吗?”
这一番话,说得大伙儿脸上火辣辣的。
“妈的,干了!”
郑大炮把帽子往地上一摔:
“虎子说得对!”
“饿死胆小的,撑死胆大的!”
“下网!”
刘长海也是个老把式,看准了这机会难得:
“不用大网,用抄网和挂网。”
“就在船边上捞,快进快出!”
说干就干。
“前进号”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。
离那片血水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下了。
大伙儿手里拿着抄网、挂网,甚至还有拿铁钩子的。
“哗啦——”
网入水。
瞬间就沉了下去。
都不用等。
几乎是网刚一下去,手里的绳子就猛地绷直了。
那力道,沉得拽手。
“有了!”
“我操,我手上的满了!”
二奎大吼一声,两只胳膊肌肉隆起,死命往上拽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网兜出水。
满满当当,全是活蹦乱跳的明太鱼。
银白色的鱼身在灯光下闪烁,尾巴拍打着水面,激起一片片水花。
这一网,少说也有几百斤!
“快,倒出来,继续!”
陈拙手脚麻利地解开网口。
鱼像是瀑布一样倾泻在甲板上。
大伙儿都疯了。
一个个眼睛红红的,也不觉得冷了,也不觉得怕了。
眼前这一幕,简直就是捡钱啊。
一网接着一网。
甲板上的鱼很快就堆成了小山。
滑腻的鱼身子,把脚脖子都埋住了。
“哈哈哈!发财了!”
黄仁礼抱着一条大鱼,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。
就在这边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。
不远处。
那艘巨大的捕鲸船上,也开始有了动静。
巨大的绞盘开始转动,发出轰隆隆的巨响。
钢缆绷紧。
那头几十吨重的长须鲸,被硬生生地拖到了船舷边。
钢铁吊臂垂下,钩住鲸鱼的尾巴。
伴随着机械的轰鸣,那座肉山缓缓离开了水面。
血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。
就在这时。
捕鲸船高耸的甲板护栏上,突然探出了一个脑袋。
是个老毛子。
身材极其魁梧,穿着厚厚的海魂衫,外头罩着件脏兮兮的皮大衣。
他的头上戴着顶带护耳的棉帽子,满脸的大红胡子,手里还拎着个酒瓶子。
他正低着头,看着底下这艘跟玩具似的小木船。
还有船上那帮正撅着屁股疯狂捞鱼的两边人,目光有些疑惑。
“喂——”
一声粗犷略有些口音的大吼,从头顶上传来。
这一嗓子,把正干得起劲的大伙儿吓了一激灵。
郑大炮手里的鱼都吓掉了。
“妈呀,被发现了!”
“这……这是要赶咱们走?”
大伙儿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,仰着脖子,一脸惊恐地看着上面。
陈拙也抬起头。
他没慌。
手里还紧紧攥着网纲。
只见那个大胡子水手,并没有掏枪,也没有拿棍子。
他趴在栏杆上,脸上红扑扑的,明显是喝高了。
他冲着陈拙他们挥了挥手里的酒瓶子。
那是一瓶伏特加。
商标都磨没了,但里头的液体清亮透彻。
“嘿!朋友!”
他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声,口音怪得离谱,但勉强能听懂。
然后。
他另一只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大块红彤彤、还在滴血的肉块。
那是鲸鱼肉,也是最好的里脊肉。
他把肉在手里晃了晃,又指了指下头的甲板。
准确地说,是指向了赵振江。
赵振江正叼着烟袋锅子,吧嗒吧嗒抽得正香,他这会儿正借着烟锅袋子疯狂压惊。
“烟。”
大胡子喊道:
“我要……烟!”
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个还没来得及盖上的柳条筐。
那里面,装着陈拙从天坑带出来的几棵大白菜和萝卜,原本是留着自个儿吃的。
“还有……那个!”
“菜!”
“换。”
大胡子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,露出一口大白牙,笑容灿烂的像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