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那绳子系紧了,跟船连在一块儿。”
“只要船不翻,人就没事。”
“走,上船!”
一声令下,码头上的人流开始涌动。
陈拙紧了紧身上的背囊,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刀。
这会儿,大伙儿都已经换上了从当地渔民手里借来的“战袍”。
也就是那些硬得像铁皮一样的桐油雨衣。
但没人敢嫌弃。
在这十一月的海面上,这就是盔甲。能挡风,能遮浪,最关键的是能保住里头棉袄的干爽。
要是棉袄湿了,在这零下几十度的海风里一吹,人就成了冰棍,神仙难救。
除了雨衣,每个人怀里还揣着特殊的干粮。
不是大饼子,也不是馒头。
是陈拙特意让徐淑芬和何玉兰她们赶制出来的菜团子,里头掺了切碎的干白菜、萝卜缨子,还有不少大粒盐腌出来的咸菜疙瘩。
这是为了防“烂嘴病”,也就是坏血病。
海上不比陆地,没处找青菜吃,这维生素一旦断了,牙龈出血、浑身没劲儿,那是要命的事儿。
队伍正要往栈桥上走。
刘长海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这位老把式左右瞅了瞅,见没人注意,冲着身后的刘亮涛使了个眼色。
爷俩悄没声地钻到了码头的一个背风角落里,那是堆放缆绳和破渔网的阴暗处。
陈拙看见了,也没声张,只是跟了过去,挡在外面放风。
只见刘长海从怀里掏出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又摸出一瓶还剩大半的烧刀子。
“咕嘟。”
酒倒满碗,溢出了一点,洒在黑乎乎的煤渣地上,瞬间渗了进去。
刘长海也没跪,就是面朝大海的方向,要把腰弯下去,弯得很深,哪怕是老腰骨节咔咔作响也没停。
“龙王爷在上。”
老头儿的声音压得极低,混在呼啸的海风里,听不真切:
“咱们这帮山里的苦哈哈,也是为了活命,才来这水里头讨口饭吃。”
“您老人家赏脸,别发脾气。”
“这酒是孝敬您的,喝了酒,就把风浪压一压。”
说完,他双手捧碗,将那烈酒缓缓倾倒进海里。
酒水入海,连个泡都没冒,就被浑浊的浪沫子给吞了。
做完这一切,刘长海直起腰,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这帮即将登船的汉子们。
郑大炮、赵振江、黄家兄弟,还有那些年轻的后生,一个个都看着他。
“都听着。”
刘长海沉声说道:
“这海里头,不认人,只认命。”
“咱们离了家,离了土,这就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。”
“上船前,给老家磕个头吧。”
没人说话。
几十号七尺高的汉子,齐刷刷地转过身,面向西方。
那里是长白山的方向,是马坡屯和黑瞎子沟的方向,也是……
家的方向。
“扑通。”
所有人双膝跪地,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。
有人眼圈红了,有人咬紧了牙关。
这一去,能不能回来,谁心里也没底。
磕完家乡,大伙儿又转过身,面向那漆黑一片、翻滚咆哮的大海。
再次跪下,又是一个响头。
这是求这喜怒无常的大海,能给条活路,能给口饭吃。
礼毕,起身。
那股子悲壮的气氛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要大干一场的劲头。
“走。”
郑大炮大吼一声:
“上船!”
一行人背着铺盖卷,扛着工具,顺着摇晃的跳板,冲上了那艘名为“前进号”的木壳机帆船。
这船,看着大,其实也就是几十吨的排水量。
在这个年代的对岸,这就算是主力渔船了。
一上船,一股子浓烈得让人窒息的味道就扑面而来。
那是陈年鱼腥味、柴油味、还有几十号老爷们儿的汗臭脚臭味混合在一起发酵出来的怪味儿。
熏得人脑仁疼。
船舱极小。
这就跟个地窖似的,还得弯着腰才能进去。
两边是通铺,中间一条窄道,仅容一人通过。
“都别抢。”
老朴站在舱门口,大声吆喝着分配位置:
“懂规矩不?”
“中间、低处,那是好地儿,稳当,不晕船!”
“新来的,没坐过船的,往中间挤。”
“船头那是要把肠子颠出来的地方,留给老手。”
“还有发动机旁边,吵是吵了点,但是暖和,谁怕冷谁去。”
陈拙也没争,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,把铺盖卷一扔,示意师父赵振江往这儿坐。
师父年纪大了,又是老寒腿,他总担心赵振江逞强,所以就把这块地方留给他。
这里离那个取暖的小铁皮炉子不远不近。
船上的炉子,是这里上唯一的取暖和煮饭设备。
就像个大号的铁皮罐头盒子,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,烟囱弯弯曲曲地通向舱外。
这会儿,炉子还没生火,冷飕飕的。
“来几个人,帮忙。”
船上的伙夫是个瘸腿的老头,正费劲地拖着一筐煤球。
陈拙和郑大炮二话没说,上去搭把手。
把煤球填满炉膛,引火,直到炉子里冒出红光,舱里的温度才稍微升上来一点。
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。
最要紧的是淡水。
海上全是咸水,喝一口能渴死人。
船尾有两个巨大的木桶,那是全船人的命根子。
“这水得装满。”
陈拙招呼着黄仁民和二奎,提着水桶,一趟趟地往大木桶里灌。
直到水面快要溢出来,才盖上盖子,用绳子死死绑住,防止风浪一来给晃洒了。
一切收拾停当。
老朴钻进了驾驶室。
“准备起机——”
这年头的渔船,用的都是老式的柴油机,没有电启动,全靠手摇。
这天寒地冻的,机器冷得跟冰坨子似的,机油都凝住了,根本摇不动。
“拿热水来!”
老朴喊道。
陈拙拎着一壶刚烧开的水,对着那柴油机的缸头和油管子浇了下去。
“滋滋——”
白气升腾。
趁着这股热乎劲儿。
郑大炮和另外两个壮汉,一人握住一个巨大的曲柄摇把。
“一、二、三!”
几条汉子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,拼了命地转动曲柄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机器发出沉重的喘息声,飞轮慢慢转了起来。
越转越快。
“放压!”
老朴一声大吼,松开了减压阀。
“突!突!突——轰——”
一声巨响。
一股浓黑的烟柱从排气管里喷了出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紧接着,整艘船都剧烈地震动起来。
那震动顺着脚底板传遍全身,震得人骨头缝都发麻。
“着了!着了!”
大伙儿松了口气。
与此同时。
码头上的高音喇叭里,突然响起了激昂的音乐。
那是《千里马大进军》。
“咚咚咚——锵——”
节奏急促,充满了战斗的气息。
只见在罗津港的码头上,一队队穿着制服的对岸干部,手里挥舞着鲜艳的红旗,正在那儿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。
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喊啥,但那种狂热的劲头,那是能感染人的。
到处都是雪亮的探照灯,光柱在夜空中交错,把整个港口照得如同白昼。
红旗招展,歌声嘹亮。
这哪里是出海打鱼?
瞧这这样子,简直和誓师出征没啥区别。
老朴站在船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猪肥肉。
他双手捧着肉,高高举过头顶,嘴里念念有词。
然后,猛地一甩手。
“扑通。”
那块肥肉掉进了漆黑的海水里,瞬间不见了踪影。
“这是干啥?”
陈拙站在旁边,问了一句。
老朴回过头,耐心解释:
“这是喂龙王。”
“这块肉,是买路钱。”
“龙王爷吃了肉,嘴就短了,就不兴风作浪了,保佑咱们这一趟平平安安,满载而归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在这茫茫大海上,人太渺小了。
这不仅是迷信,更是一种心理寄托。
“开船。”
随着一声汽笛长鸣。
“前进号”缓缓离开了码头。
船头劈开水面。
身后的灯光、歌声、红旗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等到船驶出了防波堤的缺口。
就像是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光明瞬间消失了。
眼前,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
天是黑的,海也是黑的。
罗津外海,水深千米,海水在夜里就像是浓稠的墨汁,深不见底,仿佛随时能把这艘小小的木船给吞噬掉。
只有船头的桅杆灯,发出一橘黄色的光晕,照亮了周围这几尺见方的水面。
风,更大了。
海浪拍打着船舷,发出“啪啪”的巨响。
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。
“都抓稳了。”
老朴的声音从驾驶室里传出来,带着几分紧张:
“前面就是拦门沙。”
“你们从对面来不知道,这里也叫做鬼门关。”
拦门沙。
也就是港口和外海的交界处。
这里地形特殊,水深骤变,加上洋流对撞,是浪最大的地方。
哪怕是无风的时候,这里也是三尺浪。
更别提现在是顶着风。
陈拙紧紧抓住船舷的栏杆,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。
“轰——”
一个巨大的涌浪,像是一堵黑色的墙,迎面压了过来。
船头猛地抬起。
抬得极高,几乎要垂直于海面。
陈拙感觉整个人都悬空了,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。
紧接着。
船头越过浪尖,重重地砸了下去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船底拍击水面,震得整艘船都在颤抖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陈拙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
“呕——”
船舱里,顿时传来了一片呕吐声。
不少第一次出海的马坡屯汉子,哪怕是在山里能跟黑瞎子摔跤的主儿,到了这海上,也成了软脚虾。
黄家三哥黄仁礼,此刻正趴在船舷边上,把晚饭吃的那点上马饭,连带着胆汁都吐了个干净。
脸色煞白,眼泪鼻涕横流。
“这……这是造孽啊……”
他虚弱地呻吟着。
就连郑大炮,这会儿也是脸色铁青,死死抱着一根柱子,闭着眼不敢睁开,胃里翻江倒海。
唯独陈拙。
他依旧稳稳地站着。
随着船身的起伏,他的膝盖微微弯曲,身体像是个不倒翁一样,始终保持着平衡。
一方面得益于他的身体素质,一方面得益于【拦江客】的职业能力。
【拦江客:江河的主宰。在水域环境中,力量提升30%,耐力提升50%,在激流、漩涡或风浪中,大幅度提升身体平衡性与抓地力,如履平地。】
每一次浪涌,每一次下坠,他都在努力适应,努力寻找着那其中的规律。
【在极端海况下保持平衡,对抗强烈眩晕感】
【触发进阶职业转职前置任务:踏浪客】
【任务描述:在不少于八级风浪的恶劣海况中,不借助固定物,保持站立平衡超过十分钟。并成功协助船只脱险一次。】
【当前状态:任务开启(未完成)】
眼前的淡蓝色字迹一闪而过。
陈拙心里一动。
踏浪客?
这听着就是个好职业,专门克这大海的。
但他现在没空多想。
因为这只是个开始。
船终于冲过了拦门沙,进入了深海区。
浪虽然没那么急了,但变成了长涌,一浪接一浪,把船抛上抛下,永无休止。
更要命的是——
冷。
真正的严寒降临了。
十一月的白毛风,那是带着哨音的。
海浪拍打在船舷和桅杆上,激起漫天的水雾。
这水雾落在哪里,就在哪里瞬间结冰。
“不好。”
老朴从驾驶室里冲出来,手里拎着根木棒子,脸色大变:
“结冰了!”
“快,都给我起来!”
“拿棍子,敲冰!”
“不敲冰,咱们都得喂鱼。”
这就是北方冬捕最可怕的敌人,流冰。
海水虽然不结冰,但打上来的浪花会结冰。
这一层层冰溜子,会迅速地在船舷、栏杆、桅杆上堆积。
越积越厚,越积越重。
如果不想办法敲掉,船的重心就会变高,变得头重脚轻。
到时候,哪怕是一个小浪打过来,这船也会像个不倒翁一样,直接扣翻在海里。
陈拙一听这话,立马明白了严重性。
他抄起一根备用的木棒,冲向船头。
只见那铁栏杆上,已经结了足有胳膊粗的一层冰壳子,晶莹剔透,却透着股子森寒的杀气。
陈拙抡起木棒,狠狠地砸在冰上。
冰屑四溅,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都别吐了!。
陈拙回头冲着那些还在瘫软的人大吼:
“想活命的,都给我起来干活!”
“这冰不敲干净,船就得翻!”
在他的带动下,郑大炮、刘长海爷仨,还有黄仁民他们,强忍着恶心,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。
“妈的,拼了!”
郑大炮咬着牙,拎着把斧背,也冲了上去。
黄仁民这小子,虽然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,但这关键时刻是真顶事儿。
他没怎么晕船,这会儿更是学着陈拙的样子,骑在晃动的船舷上,拿着木棍疯狂敲击。
“啪嚓!啪嚓!”
大块大块的冰坨子掉进海里。
旁边的几个对岸船员,看着黄仁民那不要命的劲头,忍不住竖起大拇指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。
老朴在一旁翻译:
“他们夸这小伙子是条硬汉。”
“这身手,比我们这边的老渔民还利索!”
这话传到了不远处的黄仁礼耳朵里。
黄老三这会儿正缩在角落里,冻得嘴唇发白,本来想偷懒装死。
可一听自个儿那平时最看不上的四弟居然被夸了。
他这当哥哥的脸面上挂不住了。
“妈的,老四都能行,我不行?”
黄仁礼一咬牙,从怀里掏出那瓶随身带的烧刀子。
“咕咚咕咚。”
猛灌了两大口。
烈酒入喉,像是一团火线烧进了胃里,那股子热气瞬间冲散了寒冷和恐惧。
黄仁礼怪叫一声,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棒,冲向桅杆。
“我敲,我敲死你们这帮冰渣子,”
他也不管脚下打滑,就认准了那桅杆上的冰溜子,死命地砸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...
冰块稀里哗啦地往下掉。
“嘿,这也是条汉子……”
那几个船员又惊着了,冲着黄仁礼也竖起了大拇指。
黄仁礼一嘚瑟,那是越干越起劲。
酒劲上来了,他也不觉得冷了,把帽子一甩,扣子一解,露出了红通通的胸膛。
这点冰算个球!
他黄老三也不比他弟弟差。
没看见现在对岸那帮老乡就指着他夸吗?
这一幕,看得黄仁民脸色有些复杂。
自家亲哥为了比过自己,连命都快不要了,这让他心头滋味难言。
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另一边,老朴走到正在指挥的陈拙身边,递过去一根烟,但风太大,根本点不着。
老朴把烟夹在耳朵上,大声喊道:
“兄弟。”
“你这一身本事,真是那个叫马坡屯的山沟沟里练出来的?”
“我瞅着……咋不像呢?”
“你刚才那下盘的稳劲儿,比我们这船上的还要强。”
陈拙笑了笑。
他没多解释,只是含糊了一句:
“山里路滑,走多了,下盘自然就稳。”
“再加上练过两天庄稼把式,不值一提。”
老朴见他不愿多说,也识趣地没再追问。
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底子,刨根问底不是江湖规矩。
陈拙转过头,看向前方漆黑一片的海面。
风浪似乎小了些,但那股子深邃的寒意却更重了。
“老哥,咱这是不是快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