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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拦门沙,出海的鬼门关(第一更,9700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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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把那绳子系紧了,跟船连在一块儿。”

  “只要船不翻,人就没事。”

  “走,上船!”

  一声令下,码头上的人流开始涌动。

  陈拙紧了紧身上的背囊,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刀。

  这会儿,大伙儿都已经换上了从当地渔民手里借来的“战袍”。

  也就是那些硬得像铁皮一样的桐油雨衣。

  但没人敢嫌弃。

  在这十一月的海面上,这就是盔甲。能挡风,能遮浪,最关键的是能保住里头棉袄的干爽。

  要是棉袄湿了,在这零下几十度的海风里一吹,人就成了冰棍,神仙难救。

  除了雨衣,每个人怀里还揣着特殊的干粮。

  不是大饼子,也不是馒头。

  是陈拙特意让徐淑芬和何玉兰她们赶制出来的菜团子,里头掺了切碎的干白菜、萝卜缨子,还有不少大粒盐腌出来的咸菜疙瘩。

  这是为了防“烂嘴病”,也就是坏血病。

  海上不比陆地,没处找青菜吃,这维生素一旦断了,牙龈出血、浑身没劲儿,那是要命的事儿。

  队伍正要往栈桥上走。

  刘长海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  这位老把式左右瞅了瞅,见没人注意,冲着身后的刘亮涛使了个眼色。

  爷俩悄没声地钻到了码头的一个背风角落里,那是堆放缆绳和破渔网的阴暗处。

  陈拙看见了,也没声张,只是跟了过去,挡在外面放风。

  只见刘长海从怀里掏出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又摸出一瓶还剩大半的烧刀子。

  “咕嘟。”

  酒倒满碗,溢出了一点,洒在黑乎乎的煤渣地上,瞬间渗了进去。

  刘长海也没跪,就是面朝大海的方向,要把腰弯下去,弯得很深,哪怕是老腰骨节咔咔作响也没停。

  “龙王爷在上。”

  老头儿的声音压得极低,混在呼啸的海风里,听不真切:

  “咱们这帮山里的苦哈哈,也是为了活命,才来这水里头讨口饭吃。”

  “您老人家赏脸,别发脾气。”

  “这酒是孝敬您的,喝了酒,就把风浪压一压。”

  说完,他双手捧碗,将那烈酒缓缓倾倒进海里。

  酒水入海,连个泡都没冒,就被浑浊的浪沫子给吞了。

  做完这一切,刘长海直起腰,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这帮即将登船的汉子们。

  郑大炮、赵振江、黄家兄弟,还有那些年轻的后生,一个个都看着他。

  “都听着。”

  刘长海沉声说道:

  “这海里头,不认人,只认命。”

  “咱们离了家,离了土,这就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。”

  “上船前,给老家磕个头吧。”

  没人说话。

  几十号七尺高的汉子,齐刷刷地转过身,面向西方。

  那里是长白山的方向,是马坡屯和黑瞎子沟的方向,也是……

  家的方向。

  “扑通。”

  所有人双膝跪地,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。

  有人眼圈红了,有人咬紧了牙关。

  这一去,能不能回来,谁心里也没底。

  磕完家乡,大伙儿又转过身,面向那漆黑一片、翻滚咆哮的大海。

  再次跪下,又是一个响头。

  这是求这喜怒无常的大海,能给条活路,能给口饭吃。

  礼毕,起身。

  那股子悲壮的气氛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要大干一场的劲头。

  “走。”

  郑大炮大吼一声:

  “上船!”

  一行人背着铺盖卷,扛着工具,顺着摇晃的跳板,冲上了那艘名为“前进号”的木壳机帆船。

  这船,看着大,其实也就是几十吨的排水量。

  在这个年代的对岸,这就算是主力渔船了。

  一上船,一股子浓烈得让人窒息的味道就扑面而来。

  那是陈年鱼腥味、柴油味、还有几十号老爷们儿的汗臭脚臭味混合在一起发酵出来的怪味儿。

  熏得人脑仁疼。

  船舱极小。

  这就跟个地窖似的,还得弯着腰才能进去。

  两边是通铺,中间一条窄道,仅容一人通过。

  “都别抢。”

  老朴站在舱门口,大声吆喝着分配位置:

  “懂规矩不?”

  “中间、低处,那是好地儿,稳当,不晕船!”

  “新来的,没坐过船的,往中间挤。”

  “船头那是要把肠子颠出来的地方,留给老手。”

  “还有发动机旁边,吵是吵了点,但是暖和,谁怕冷谁去。”

  陈拙也没争,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,把铺盖卷一扔,示意师父赵振江往这儿坐。

  师父年纪大了,又是老寒腿,他总担心赵振江逞强,所以就把这块地方留给他。

  这里离那个取暖的小铁皮炉子不远不近。

  船上的炉子,是这里上唯一的取暖和煮饭设备。

  就像个大号的铁皮罐头盒子,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,烟囱弯弯曲曲地通向舱外。

  这会儿,炉子还没生火,冷飕飕的。

  “来几个人,帮忙。”

  船上的伙夫是个瘸腿的老头,正费劲地拖着一筐煤球。

  陈拙和郑大炮二话没说,上去搭把手。

  把煤球填满炉膛,引火,直到炉子里冒出红光,舱里的温度才稍微升上来一点。

 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。

  最要紧的是淡水。

  海上全是咸水,喝一口能渴死人。

  船尾有两个巨大的木桶,那是全船人的命根子。

  “这水得装满。”

  陈拙招呼着黄仁民和二奎,提着水桶,一趟趟地往大木桶里灌。

  直到水面快要溢出来,才盖上盖子,用绳子死死绑住,防止风浪一来给晃洒了。

  一切收拾停当。

  老朴钻进了驾驶室。

  “准备起机——”

  这年头的渔船,用的都是老式的柴油机,没有电启动,全靠手摇。

  这天寒地冻的,机器冷得跟冰坨子似的,机油都凝住了,根本摇不动。

  “拿热水来!”

  老朴喊道。

  陈拙拎着一壶刚烧开的水,对着那柴油机的缸头和油管子浇了下去。

  “滋滋——”

  白气升腾。

  趁着这股热乎劲儿。

  郑大炮和另外两个壮汉,一人握住一个巨大的曲柄摇把。

  “一、二、三!”

  几条汉子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,拼了命地转动曲柄。

  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
  机器发出沉重的喘息声,飞轮慢慢转了起来。

  越转越快。

  “放压!”

  老朴一声大吼,松开了减压阀。

  “突!突!突——轰——”

  一声巨响。

  一股浓黑的烟柱从排气管里喷了出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
  紧接着,整艘船都剧烈地震动起来。

  那震动顺着脚底板传遍全身,震得人骨头缝都发麻。

  “着了!着了!”

  大伙儿松了口气。

  与此同时。

  码头上的高音喇叭里,突然响起了激昂的音乐。

  那是《千里马大进军》。

  “咚咚咚——锵——”

  节奏急促,充满了战斗的气息。

  只见在罗津港的码头上,一队队穿着制服的对岸干部,手里挥舞着鲜艳的红旗,正在那儿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。

 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喊啥,但那种狂热的劲头,那是能感染人的。

  到处都是雪亮的探照灯,光柱在夜空中交错,把整个港口照得如同白昼。

  红旗招展,歌声嘹亮。

  这哪里是出海打鱼?

  瞧这这样子,简直和誓师出征没啥区别。

  老朴站在船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猪肥肉。

  他双手捧着肉,高高举过头顶,嘴里念念有词。

  然后,猛地一甩手。

  “扑通。”

  那块肥肉掉进了漆黑的海水里,瞬间不见了踪影。

  “这是干啥?”

  陈拙站在旁边,问了一句。

  老朴回过头,耐心解释:

  “这是喂龙王。”

  “这块肉,是买路钱。”

  “龙王爷吃了肉,嘴就短了,就不兴风作浪了,保佑咱们这一趟平平安安,满载而归。”

  陈拙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  在这茫茫大海上,人太渺小了。

  这不仅是迷信,更是一种心理寄托。

  “开船。”

 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。

  “前进号”缓缓离开了码头。

  船头劈开水面。

  身后的灯光、歌声、红旗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
  等到船驶出了防波堤的缺口。

  就像是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
  光明瞬间消失了。

  眼前,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

  天是黑的,海也是黑的。

  罗津外海,水深千米,海水在夜里就像是浓稠的墨汁,深不见底,仿佛随时能把这艘小小的木船给吞噬掉。

  只有船头的桅杆灯,发出一橘黄色的光晕,照亮了周围这几尺见方的水面。

  风,更大了。

  海浪拍打着船舷,发出“啪啪”的巨响。

  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。

  “都抓稳了。”

  老朴的声音从驾驶室里传出来,带着几分紧张:

  “前面就是拦门沙。”

  “你们从对面来不知道,这里也叫做鬼门关。”

  拦门沙。

  也就是港口和外海的交界处。

  这里地形特殊,水深骤变,加上洋流对撞,是浪最大的地方。

  哪怕是无风的时候,这里也是三尺浪。

  更别提现在是顶着风。

  陈拙紧紧抓住船舷的栏杆,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。

  “轰——”

  一个巨大的涌浪,像是一堵黑色的墙,迎面压了过来。

  船头猛地抬起。

  抬得极高,几乎要垂直于海面。

  陈拙感觉整个人都悬空了,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。

  紧接着。

  船头越过浪尖,重重地砸了下去。

  “砰!”

  一声巨响。

  船底拍击水面,震得整艘船都在颤抖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
  陈拙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

  “呕——”

  船舱里,顿时传来了一片呕吐声。

  不少第一次出海的马坡屯汉子,哪怕是在山里能跟黑瞎子摔跤的主儿,到了这海上,也成了软脚虾。

  黄家三哥黄仁礼,此刻正趴在船舷边上,把晚饭吃的那点上马饭,连带着胆汁都吐了个干净。

  脸色煞白,眼泪鼻涕横流。

  “这……这是造孽啊……”

  他虚弱地呻吟着。

  就连郑大炮,这会儿也是脸色铁青,死死抱着一根柱子,闭着眼不敢睁开,胃里翻江倒海。

  唯独陈拙。

  他依旧稳稳地站着。

  随着船身的起伏,他的膝盖微微弯曲,身体像是个不倒翁一样,始终保持着平衡。

  一方面得益于他的身体素质,一方面得益于【拦江客】的职业能力。

  【拦江客:江河的主宰。在水域环境中,力量提升30%,耐力提升50%,在激流、漩涡或风浪中,大幅度提升身体平衡性与抓地力,如履平地。】

  每一次浪涌,每一次下坠,他都在努力适应,努力寻找着那其中的规律。

  【在极端海况下保持平衡,对抗强烈眩晕感】

  【触发进阶职业转职前置任务:踏浪客】

  【任务描述:在不少于八级风浪的恶劣海况中,不借助固定物,保持站立平衡超过十分钟。并成功协助船只脱险一次。】

  【当前状态:任务开启(未完成)】

  眼前的淡蓝色字迹一闪而过。

  陈拙心里一动。

  踏浪客?

  这听着就是个好职业,专门克这大海的。

  但他现在没空多想。

  因为这只是个开始。

  船终于冲过了拦门沙,进入了深海区。

  浪虽然没那么急了,但变成了长涌,一浪接一浪,把船抛上抛下,永无休止。

  更要命的是——

  冷。

  真正的严寒降临了。

  十一月的白毛风,那是带着哨音的。

  海浪拍打在船舷和桅杆上,激起漫天的水雾。

  这水雾落在哪里,就在哪里瞬间结冰。

  “不好。”

  老朴从驾驶室里冲出来,手里拎着根木棒子,脸色大变:

  “结冰了!”

  “快,都给我起来!”

  “拿棍子,敲冰!”

  “不敲冰,咱们都得喂鱼。”

  这就是北方冬捕最可怕的敌人,流冰。

  海水虽然不结冰,但打上来的浪花会结冰。

  这一层层冰溜子,会迅速地在船舷、栏杆、桅杆上堆积。

  越积越厚,越积越重。

  如果不想办法敲掉,船的重心就会变高,变得头重脚轻。

  到时候,哪怕是一个小浪打过来,这船也会像个不倒翁一样,直接扣翻在海里。

  陈拙一听这话,立马明白了严重性。

  他抄起一根备用的木棒,冲向船头。

  只见那铁栏杆上,已经结了足有胳膊粗的一层冰壳子,晶莹剔透,却透着股子森寒的杀气。

  陈拙抡起木棒,狠狠地砸在冰上。

  冰屑四溅,打在脸上生疼。

  “都别吐了!。

  陈拙回头冲着那些还在瘫软的人大吼:

  “想活命的,都给我起来干活!”

  “这冰不敲干净,船就得翻!”

  在他的带动下,郑大炮、刘长海爷仨,还有黄仁民他们,强忍着恶心,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。

  “妈的,拼了!”

  郑大炮咬着牙,拎着把斧背,也冲了上去。

  黄仁民这小子,虽然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,但这关键时刻是真顶事儿。

  他没怎么晕船,这会儿更是学着陈拙的样子,骑在晃动的船舷上,拿着木棍疯狂敲击。

  “啪嚓!啪嚓!”

  大块大块的冰坨子掉进海里。

  旁边的几个对岸船员,看着黄仁民那不要命的劲头,忍不住竖起大拇指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。

  老朴在一旁翻译:

  “他们夸这小伙子是条硬汉。”

  “这身手,比我们这边的老渔民还利索!”

  这话传到了不远处的黄仁礼耳朵里。

  黄老三这会儿正缩在角落里,冻得嘴唇发白,本来想偷懒装死。

  可一听自个儿那平时最看不上的四弟居然被夸了。

  他这当哥哥的脸面上挂不住了。

  “妈的,老四都能行,我不行?”

  黄仁礼一咬牙,从怀里掏出那瓶随身带的烧刀子。

  “咕咚咕咚。”

  猛灌了两大口。

  烈酒入喉,像是一团火线烧进了胃里,那股子热气瞬间冲散了寒冷和恐惧。

  黄仁礼怪叫一声,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棒,冲向桅杆。

  “我敲,我敲死你们这帮冰渣子,”

  他也不管脚下打滑,就认准了那桅杆上的冰溜子,死命地砸。

  一下,两下,三下…...

  冰块稀里哗啦地往下掉。

  “嘿,这也是条汉子……”

  那几个船员又惊着了,冲着黄仁礼也竖起了大拇指。

  黄仁礼一嘚瑟,那是越干越起劲。

  酒劲上来了,他也不觉得冷了,把帽子一甩,扣子一解,露出了红通通的胸膛。

  这点冰算个球!

  他黄老三也不比他弟弟差。

  没看见现在对岸那帮老乡就指着他夸吗?

  这一幕,看得黄仁民脸色有些复杂。

  自家亲哥为了比过自己,连命都快不要了,这让他心头滋味难言。

 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
  另一边,老朴走到正在指挥的陈拙身边,递过去一根烟,但风太大,根本点不着。

  老朴把烟夹在耳朵上,大声喊道:

  “兄弟。”

  “你这一身本事,真是那个叫马坡屯的山沟沟里练出来的?”

  “我瞅着……咋不像呢?”

  “你刚才那下盘的稳劲儿,比我们这船上的还要强。”

  陈拙笑了笑。

  他没多解释,只是含糊了一句:

  “山里路滑,走多了,下盘自然就稳。”

  “再加上练过两天庄稼把式,不值一提。”

  老朴见他不愿多说,也识趣地没再追问。

  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底子,刨根问底不是江湖规矩。

  陈拙转过头,看向前方漆黑一片的海面。

  风浪似乎小了些,但那股子深邃的寒意却更重了。

  “老哥,咱这是不是快到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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