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呀!这是个啥玩意儿?”
人群里差点把嗓子喊劈叉。
只见那砸在地上的一坨黑影,软塌塌的,却又巨大无比。这东西浑身通红,还带着褐色的斑点,八条触手跟那树根子似的,每一条都得有大腿粗,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吸盘,大的有茶碗口那么大。
它虽然离了水,但劲儿还在。
触手在满是煤灰和鱼鳞的地上胡乱抽打,“啪啪”作响,卷住旁边的一个装鱼的柳条筐,稍微一用力,“咔嚓”一声,柳条筐直接被绞了个稀碎。
“这是……海怪?”
二奎吓得往后一缩,差点坐地上。
“怪个屁!”
老朴在旁边嘿嘿一笑,眼里全是精光,这可是好东西,多少年碰不上一回的大货。
他几步冲上去,也不嫌那玩意儿黏糊,抄起一把带钩的长杆子,照着那东西的脑门中间就是一下子。
“这是大章鱼。咱们这边叫八爪鱼,不过这头可是祖宗辈的。”
老朴喊道:
“这玩意儿平时都在深海底下趴着,轻易不上来,这是让大网给兜底抄上来了。”
陈拙也眯着眼瞅。
这东西他听说过,但在后世也没见过这么大的。这铺开了,直径少说得有四五米,得有个百十来斤。
“这能吃?”
郑大炮咽了口唾沫,看着那一吸一合的吸盘,觉得头皮发麻。
“咋不能吃?”
老朴指挥着几个渔民把这大家伙往边上拖:
“这东西剁碎了,那肉劲道得很,比猪肉都有嚼头。”
“尤其是这大粗腿,切成片,那是下酒的神菜。”
看着这海边的稀罕物,马坡屯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汉子,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。
这地界儿,跟长白山里头太不一样了。
老二黄仁厚缩着脖子,捅了捅旁边的大哥黄仁义:
“哥,你看这地儿,咋感觉这么渗人呢?”
“又是大比目鱼,又是这大章鱼的。”
“咱们是要下海去抓这些玩意儿?”
黄仁义脸本来就白,这会儿更没血色了:
“谁……谁知道呢。”
“来都来了,还能跑咋地?”
正嘀咕着。
刘长海走了过来。
这位在胶东海边长大的老把式,到了这地界儿,就像是回了家,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。
他看了看这帮还没回过神来的后生,大嗓门一吼:
“都别看热闹了!”
“这就是大海,里头啥都有。”
“想要吃肉,就得有从龙王爷嘴里夺食的胆子。”
刘长海指了指旁边的一堆黄褐色的东西:
“都过来,领家伙什。”
“下海,可不能穿棉袄。”
“海浪一打,棉花吸了水,到时候就沉了几十斤重的铁坨子,坠着你往海底沉,神仙也救不上来。”
大伙儿凑过去一看。
那是一堆硬邦邦、泛着油光的衣裳。
油布衣。
这是向港口当地的渔民借来的。
所谓的油布衣,是用最粗的帆布,在桐油或者海鱼熬的大油里反复浸泡、晾晒出来的。
拿在手里,硬得跟铁皮似的,稍微一折,就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。
最要命的是那味儿。
一股子陈年的鱼腥味儿,混合着桐油的怪味儿,呛得人直打喷嚏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臭了。”
黄仁义捏着鼻子,一脸的嫌弃。
“臭?”
刘长海冷笑一声:
“这是保命的味儿。”
“穿上!”
在刘长海的指挥下,大伙儿不情不愿地把这硬邦邦的油布衣往身上套。
这玩意儿不透气,穿在身上跟裹了层铁皮似的,但这会儿谁也不敢含糊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
刘长海一边自个儿穿,一边示范:
“袖口,裤脚,都得扎紧了。”
他从地上捡起几根草绳,在手腕和脚踝处死死地勒了几道:
“得勒到肉里去。”
“海上风浪大,水也是活的,无孔不入。”
“要是口子没扎紧,一个浪头打过来,海水顺着袖管子灌进去,你这一身就废了。”
“在这大冷天里,要是贴身衣裳湿透了,不出半个钟头,人就得失温冻僵。”
众人一听这利害关系,赶紧照做。
一个个把草绳勒得紧紧的,手脖子都勒红了也不敢松劲儿。
穿戴整齐,这帮原本看着挺壮实的汉子,这会儿一个个变得臃肿不堪,走起路来像是一群笨拙的企鹅。
“虎子,大炮。”
刘长海检查了一圈,确认没啥纰漏,这才冲着陈拙和郑大炮点了点头。
陈拙会意。
他从随身的背囊里,掏出几个大玻璃瓶子。
里头装的是烧刀子。
这是从屯子里带出来的,六十五度,纯粮酿造,劲儿大得能烧心。
“每人分一点,装在随身的铁壶里。”
陈拙沉声吩咐道:
“这是救命药。”
“要是谁不小心落了水,救上来第一件事,就是灌一口这玩意儿。”
“能把魂儿给拉回来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
郑大炮也打开了自己的包袱。
一大堆冻得硬邦邦的大饼子,还有炒面。
最显眼的是那一块块白花花的猪肥膘。
这是特意让徐淑芬和何玉兰她们熬的,切成了方块,撒了厚厚的白糖。
“这可是好东西。”
郑大炮抓起一块肥膘,塞进嘴里嚼了嚼:
“大油大糖。”
“在海上干活,耗力气,这玩意儿最顶饿,也最抗冻。”
“一人揣几块在怀里,饿了就咬一口。”
分完了救命的物资,陈拙又拿出了几个红纸包。
这是给老朴和船上的船员准备的见面礼。
里头是上好的烟叶子,还有几双自个儿娘纳的千层底布鞋。
这在海边,也是稀罕物。
礼多人不怪,上了人家的船,这规矩得做到位。
“烟袋锅子都带了吧?”
刘长海又问了一句。
“带了,带了。”
大伙儿纷纷拍了拍腰间。
“记住,在海上,纸烟抽不了。”
刘长海磕了磕自个儿的铜烟袋:
“海风太硬,纸烟一拿出来,还没点着就被吹折了,就算点着了,那一抽全是风,没味儿。”
“得是这种劲大的旱烟,还得是关东烟。”
“这一口下去,才能顶得住那海风的腥气。”
最后,刘长海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。
那里鼓鼓囊囊的,揣着个油布包。
“这是针线包。”
刘长海神色严肃:
“里头是大号的鱼骨针,还有羊肠线。”
“网破了,能补。”
“要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的脸:
“要是谁身上被鱼钩划了大口子,或者让那鱼鳍给割了。”
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岸上。”
“这玩意儿,也能缝肉止血。”
这话一出,原本还有些兴奋的人群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这还没上船呢,就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儿。
“行了,别吓唬孩子了。”
老朴这时候走了过来。
他看着这帮全副武装的“旱鸭子”,满意地点了点头:
“准备得倒是挺全乎。”
“不过,能不能上船,还得过我这一关。”
“啥关?”
二奎愣头愣脑地问。
老朴嘿嘿一笑,指了指脚下的冰面:
“晕船关。”
“这海里头,浪涌大,跟你们那江里不一样。”
“要是上了船就吐得跟死狗似的,那不是帮忙,是添乱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头:
“所有要上船的人,听好了。”
“原地转圈,十圈。”
“转完了,立马走直线。”
“能走直得,上船。走不直或者吐了的,就在岸上待着。”
“转圈?”
这帮汉子面面相觑。
“转就转!”
黄仁义第一个站了出来。
他这次是铁了心要表现表现,争口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原地转圈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刚开始还行。
转到第六圈的时候,脚步就有点飘了。
等到第十圈停下来。
黄仁义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的世界都在晃悠。
他试着迈腿往前走。
结果脚下一软,身子一歪。
“哇——”
还没走两步,胃里头那点早饭就翻涌上来,直接喷了一地。
整个人瘫在地上,起不来了。
“不行。”
老朴摇了摇头,无情地判了死刑:
“这就是个晕船的料,上去也是喂鱼。”
紧接着是黄家老二。
这小子平时看着壮,转完十圈,也是脸色煞白,虽然没吐,但走起路来跟喝醉了似的,东倒西歪,根本走不了直线。
也被刷下来了。
轮到黄仁民了。
他平时跟着陈拙在山里跑,平衡感练出来了。
十圈转完,虽然也有点晕,但他咬着牙,死死盯着前方的一个点,硬是稳稳当当地走出了五六米直道。
“好,这个行!”
老朴点了点头。
接着是二奎、柱子这帮年轻后生。
大部分都过了关,毕竟是山里长大的,身子骨底子好。
陈拙自然是没问题,他有职业加成,别说十圈,就是二十圈也稳如泰山。
最后,经过这一轮筛选。
名单定下来了。
女人全部留下,负责在后方腌鱼、搞后勤。
上船的,全是清一色的老爷们儿。
陈拙、郑大炮、赵振江、刘长海爷仨、田丰年、二奎,还有那十几个精壮的后生。
一共二十来号人。
“行了,选好的人,跟我走。”
老朴一挥手,领着大伙儿往码头边上走去。
那里,停着一艘比普通渔船要大上一圈的木壳机帆船。
船头上,摆着一张供桌。
上面放着猪头、白酒,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大米饭。
饭上面插着几双筷子。
这是上马饭,也就是通俗来讲的壮行酒。
老朴神色变得庄重起来:
“吃了这顿饭,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兄弟。”
“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大伙儿围在供桌前。
老朴端起酒碗,先往江里洒了一半,敬龙王爷。
然后自个儿干了一口,把碗递给陈拙。
陈拙也没含糊,接过来一口干了。
这酒是当地的烈酒,烧得喉咙火辣辣的,但也把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不少。
轮着喝了一圈。
老朴招呼大家吃饭。
除了那盆大米饭,还有几盘子刚煎好的明太鱼,香气扑鼻。
大伙儿也都饿了,抓起筷子就吃。
老朴身边,跟着个年轻后生。
看着也就十七八岁,长得挺白净,一看就是刚上船的新手。
听人说他叫柳哲秀。
这小子估计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面,有点兴奋,也有点没规矩。
他夹着一条煎鱼,一面吃完了,下意识地就要拿筷子去给鱼翻身,想吃底下那面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老朴手里的筷子,狠狠地抽在了柳哲秀的手背上。
这一下极重,柳哲秀的手背瞬间红肿起来,筷子都打飞了。
“你要死啊?!”
老朴一声暴喝,眼珠子瞪得溜圆,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。
柳哲秀被打懵了,捂着手,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:
“叔……我……我就想翻个面……”
“翻面?”
老朴气得胡子乱颤:
“在船上吃鱼,只能把骨头剔出来,绝不能翻身。”
“翻鱼就是翻船!”
“你这是咒大伙儿都喂王八吗?”
这话一出,场面瞬间冷了下来。
马坡屯这帮人虽然不懂海上的规矩,但也知道这就跟“行船跑马三分险”是一个道理,有些忌讳是碰不得的。
柳哲秀吓得脸色煞白,连连鞠躬道歉: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老朴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火气,环视了一圈众人。
他的目光很冷,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儿:
“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,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“这次出海,去的是深水区。”
“风浪大,水深。”
“如果不幸……”
老朴顿了顿,声音低沉:
“有谁落了水。”
“船,只停三分钟。”
“三分钟要是救不上来,或者找不着人。”
“那就接着开船,绝不回头。”
“到时候咱就当你是失踪了。”
周围的气氛有些沉默了。
只听见江风呼啸的声音。
三分钟。
这哪里是救人的时间?
在那冰冷刺骨的海水里,别说三分钟,就是一分钟,人也得冻僵了。
黄家老三黄仁礼听得脸都白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,手里的筷子都在抖。
这哪是去捕鱼啊?
这简直就是去送死啊。
上马饭吃得没滋没味。
吃完饭,大伙儿开始穿戴装备,准备登船。
黄仁礼磨磨蹭蹭地走到陈拙身边,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虎子哥……”
黄仁礼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颤音:
“我……我心里有点虚。”
“咋?”
陈拙正在帮郑大炮系背后的绳扣。
“我之前打听过啊。”
黄仁礼哆哆嗦嗦地说道:
“这捕捞明太鱼,不就是去近海吗?”
“离岸又不远。”
“为啥会这么危险?”
“还要吃这跟断头饭似的上马饭?”
“甚至还要签生死状?”
“这……这是不是有点太邪乎了?”
陈拙还没说话。
旁边的田丰年走了过来。
他正在整理自个儿的眼镜,用一根细绳把眼镜腿绑在后脑勺上,防止掉落。
“老三,这你不懂。”
田丰年推了推眼镜,神色严肃:
“我老家是胶东的,虽然没怎么出过海,但也听老辈人讲过,书上也看过。”
“这朝鲜东海,也就是咱们要去的这片海域,跟别的地方不一样。”
“它的地质结构很特殊。”
田丰年蹲下身,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条线:
“这是海岸线。”
“别的地方,离岸很远水才慢慢变深,那是大陆架。”
“但这儿……”
他的手指陡然往下一划:
“离岸不远,海底就急剧下切。”
“像悬崖一样。”
“水深很快就能达到几百米,甚至上千米。”
“我们要打捞明太鱼的地方,就在这深海的边缘。”
田丰年抬起头,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:
“那里的水……”
“不是蓝色的,也不是绿色的。”
“是黑色的。”
“深不见底的黑,跟墨汁一样。”
“只有浪花卷起来的时候,是白色的。”
“那种地方,水流乱,暗涌多。”
“一旦掉下去,底下的吸力极大,瞬间就能把人拽进深渊里。”
“别说三分钟,就是给你十分钟,你也未必能浮上来。”
黄仁礼听得腿肚子直转筋,牙齿磕得哒哒响:
“那……那咱们还能回得来不?”
“怕啥?”
陈拙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力道不大,却让黄仁礼镇定了不少:
“咱们是去求财的,不是去送命的。”
“跟着老把式走,守规矩,别乱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