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特别是要注意安全,早去早回!”
“是,保证完成任务!”
郑大炮挺直腰板,大声回答。
放行。
车队缓缓驶过警戒线,踏上了江心的冰面。
这里是两国的交界。
刚过中线,对面也有一队人马迎了上来。
那是对岸的人民军边防战士。
穿着土黄色的棉军装,戴着大耳朵帽子,手里端着波波沙冲锋枪。
气氛稍微有点紧张。
但很快,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岗哨后头走了出来。
一身旧军大衣,方脸大耳。
姜大叔。
他早就等在这儿了。
姜大叔跟那边的军官说了几句什么,指了指陈拙这边的车队。
那军官点了点头,挥手示意放行。
姜大叔快步走过来,脸上挂着笑,大声招呼:
“来了?”
“一路辛苦。”
陈拙跳下爬犁,迎了上去:
“姜大叔,让您久等了。”
两边的人虽然语言不通,但看着对方那笑脸,那股子紧张劲儿也就散了。
郑大炮是个会来事儿的。
他从怀里掏出两包“大生产”香烟,拆开了,也不管是不是干部,见着当兵的就散一根。
“来来来,同志们辛苦,抽根烟,暖和暖和。”
对岸的战士看着这平时难得一见的香烟,眼睛也亮了。
虽然纪律严,不能随便拿群众一针一线。
但这烟是“友谊烟”,是“兄弟烟”。
带头的军官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
战士们接过烟,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,虽然听不懂汉话,但也用生硬的语调说着:
“可米,可米(谢谢)。”
甚至还有个小战士,从兜里掏出一把松子,塞回给郑大炮。
这就是礼尚往来。
气氛一下子融洽起来。
检查很快结束。
在姜大叔的带领下,车队穿过了边防线,正式踏上了对岸的土地。
这边的景色,跟马坡屯那边没啥两样。
一样的雪山,一样的林海。
但房屋的样式变了。
路过的村庄,全是那种低矮的草房,屋顶是大坡度的稻草顶,墙壁刷得雪白。
虽然看着穷了点,但收拾得极干净。
院子里没有乱堆乱放的柴火,篱笆扎得整整齐齐。
“讲究。”
郑大炮坐在车上,看着路边的村子,感叹了一句:
“这干净劲儿,咱们那边真比不了。”
车队没有停留,跟着姜大叔,一路往海边的方向走。
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。
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子。
这就是姜大叔住的村子,也是他们今晚的落脚点。
村口,几个阿妈妮正在井边打水,看见这么大阵仗的车队,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,好奇地张望。
姜大叔把车队领到了村公所前面的空地上。
“到了。”
姜大叔指了指旁边的一座院子:
“大部队就在村公所和学校里挤挤。”
“小陈,你跟我回家。”
“你阿妈妮早就把饭做好了,就等你呢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安排好其他人的住宿和看护车辆的事宜,便跟着姜大叔回了家。
姜大叔的家,是个典型的朝鲜族院落。
三间正房,前面有个宽敞的门廊。
刚一进院子,就闻见一股子饭菜香。
金阿妈妮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,外面套着深红色的坎肩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她早就站在门口候着了。
一见陈拙进来,老太太的眼睛立马就红了,快步走下台阶,一把拉住陈拙的手。
“孩子,可算是来了。”
“这一路,冻坏了吧?”
她上下打量着陈拙,伸手给他拍打身上的雪花,那眼神,亲得就像是看自家出门的亲孙子。
“阿妈妮,我不冷。”
陈拙反手扶住老太太:
“您身子骨还硬朗?”
“硬朗,硬朗着呢。”
金阿妈妮连连点头,拉着陈拙就往屋里走:
“快进屋,炕都烧热了。”
进屋。
需要脱鞋。
陈拙脱了靰鞡鞋,踩在温热的油纸地面上。
屋里头陈设简单,但极其整洁。
墙壁上贴着白纸,挂着领袖像。
炕上摆着一张矮桌,上面已经摆满了盘子碗。
虽然这年月粮食紧张,但这一桌子菜,看得出是竭尽所能了。
一碗大酱汤,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一盘辣白菜,红艳艳的。
还有几条煎得金黄的明太鱼,一盘子炒土豆丝。
最中间,居然还有一碗白米饭。
那是纯大米饭,一颗杂粮都没有,晶莹剔透。
在这个缺粮的时候,这一碗饭,比金子还重。
“孩子,快坐,趁热吃。”
金阿妈妮把那碗白米饭推到陈拙面前,自个儿却端起了一碗掺了野菜的玉米糊糊。
陈拙看着那碗饭,喉咙有点堵。
他知道,这肯定是老两口从牙缝里省下来的。
他没动筷子。
而是转过身,把一直背在身上的那个背囊拿了过来。
“阿妈妮,姜大叔。”
陈拙打开背囊,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:
“这是我娘和奶奶,特意让我带给您二老的。”
“她们说,感谢您二老当年的救命之恩。”
先拿出来的,是那袋子精白面。
足有二十斤。
面粉袋子一放上炕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姜大叔的眼睛直了。
在这边,大米虽有,但面粉极缺,那是包饺子、做面条的金贵物。
接着,是一坛子猪板油。
洁白如玉,凝固在坛子里。
这玩意儿是油水,也是热量,冬天里最养人。
然后是那几块花布、灯芯绒,硝制好的鹿皮、野兔皮,还有红糖。
最后,陈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打开。
一颗足有拇指肚大小、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珍珠,静静地躺在手心里。
这是他从河蚌里开出来的,虽然不是那颗金珠,但也是极品的大白珠。
“阿妈妮。”
陈拙把珍珠递过去:
“这是我前阵子在江里得的。”
“听说这东西能镇惊安神,您留着,做个坠子或者是磨粉吃都行。”
金阿妈妮看着这堆东西,尤其是那颗大珍珠,手都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贵重了。”
“孩子,你自个儿留着娶媳妇用啊,给我这老婆子干啥?”
她推辞着不肯收。
“阿妈妮,您就收着吧。”
陈拙握住她的手,硬塞进去:
“我那儿还有。”
“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也是替我爹尽的一点孝。”
“您要是不收,我回去没法跟家里交代。”
姜大叔在一旁看着,深吸了一口烟,眼圈也有点红。
“老婆子,收下吧。”
姜大叔声音有些沙哑:
“这是孩子的心。”
金阿妈妮这才含泪收下,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珍珠。
就在这时候。
院子里传来了动静。
是郑大炮带着几个马坡屯的后生来了。
他们手里也没空着。
有的提着水桶,有的抱着柴火。
他们一进院子,二话不说,就开始干活。
有的去井边打水,把姜大叔家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。
有的去劈柴,把那一堆还没劈的木头墩子劈成整齐的柴火,码在房檐下。
还有的拿着扫帚,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。
“哎呀,你们这是干啥?”
金阿妈妮听见动静,赶紧下地穿鞋往外跑:
“你是客人,咋能让你们干活呢?”
“快放下,快放下。”
郑大炮把一捆柴火放下,咧着大嘴笑了:
“大娘,您别客气。”
“我们这帮人,在家也是闲不住的。”
“吃了您的饭,不干点活,这心里头不踏实。”
“再说了,这都是力气活,我们有的是力气。”
旁边的小伙子们也跟着起哄:
“就是,阿妈妮,您就让我们干吧。”
“这就当是饭后消食了。”
看着这帮生龙活虎的小伙子,看着那一缸满漾的清水,那一墙整齐的柴火。
金阿妈妮站在台阶上,笑着笑着,鼻子突然有些泛酸。
儿子走后,家里似乎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……
看着眼前的一切,她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
姜大叔办事是个利索人。
没多大功夫,他就领着几个穿着油布坎肩、浑身散发着海腥味的汉子走了过来。
领头的正是老朴。
这汉子一见陈拙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,那股子亲热劲儿,看得陈拙都有些牙酸。
“陈兄弟,盼星星盼月亮,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。”
老朴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,重重地握住陈拙的手摇晃:
“这几天海上风大,船上的机器老是得得瑟瑟的,听得我心慌。”
“这要是再没个懂行的来看看,这鱼汛怕是真要赶不上了。”
陈拙笑了笑,侧身把身后的田丰年让了出来。
田丰年今儿个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,背着个沉甸甸的帆布工具包,鼻梁上的眼镜片被热气哈上了一层白雾。
他有点局促,两只手抓着背包带子,不太敢看老朴那帮浑身煞气的渔民。
“老朴大哥,这技术活儿,我就是个半吊子。”
陈拙拍了拍田丰年的肩膀,语气笃定:
“这位是田丰年,田知青。”
“也是咱们屯子里的技术骨干,正经读过书、学过机械的大学生。”
“之前那批翻新的零件,大半都是经过他的手校准的。”
“修船上的机器,他比我在行。”
老朴一听是大学生,眼神立马变了。
在这个年代,大学生那就是文曲星下凡,是顶有本事的人。
“哎呀,原来是大知识分子。”
老朴赶紧把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,这才敢伸过去:
“田同志,失敬失敬。”
“我们这帮大老粗,往后可全指望您了。”
田丰年脸皮薄,被这一通夸,脸腾地一下就红了,赶紧摆手: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我就是懂点皮毛。”
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拙:
“主要还是……还是听我师父虎子的。”
“他让我干啥,我就干啥。”
田丰年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,虽然手艺练出来了,但性子还是太面。
“行了,也别客套了。”
姜大叔看了看天色:
“时候不早了。”
“去海边的路还远着呢,咱得抓紧动身。”
“马匹和爬犁不能上火车,得留在这儿。”
这一趟去罗津,路途遥远。
靠两条腿走,得走到猴年马月去。
这边虽然穷,但早年间日本人为了运煤运木头,修了不少窄轨铁路。
这次去海边,就是要坐这小火车。
陈拙招呼了一声。
郑大炮和赵福禄带着人,把带来的马匹和大部分爬犁,都安顿在了村子里的牲口棚。
留了两个腿脚不好的老乡看着。
剩下的人,背着铺盖卷,扛着工具,浩浩荡荡地往村后的简易车站走去。
车站不大。
就几间红砖房,站台上堆满了待运的圆木和煤炭。
一列绿皮的小火车,正趴在铁轨上喘着粗气。
这火车比国内的标准列车要窄上一圈,看着像是个大号的玩具,车头喷出的白烟,在寒风中拉出老长一条尾巴。
“上车!都上车!”
老朴吆喝着。
这车也没个座号,上去有地儿就坐,没地儿就蹲着。
陈拙领着人,占了两节闷罐车厢。
车厢里没座,地上铺着干稻草。
虽然简陋,但好歹能挡风遮雪,而且人多挤在一起,热乎气足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响起。
车身猛地一震,况且况且地动了起来。
车轮摩擦着铁轨,发出刺耳的噪音。
对于马坡屯和黑瞎子沟这帮没出过远门的汉子来说,坐火车可是个稀罕事儿。
哪怕是这窄轨的小火车,也足够让他们兴奋半天的。
“乖乖,这玩意儿跑得还挺快。”
二奎趴在只有巴掌大的通风口往外瞅,嘴里啧啧称奇:
“比咱那爬犁快多了。”
“就是晃得厉害,跟坐轿子似的。”
郑大炮盘腿坐在稻草堆上,嘴里叼着烟袋锅子,虽然没点火,但也过过干瘾。
他看着车厢里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后生,哼了一声:
“瞧你们那点出息。”
“这就叫快了?”
“等你们以后坐过那种大火车,才知道啥叫快。”
“不过这小火车也有好处。”
“爬坡劲儿大,能钻山沟。”
火车一路向东。
窗外的景色,逐渐变了样。
原本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,慢慢变得平缓起来。
树木也不再是那种遮天蔽日的红松和白桦,而是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荒草。
这里是咸镜北道。
地势荒凉,人烟稀少。
偶尔路过几个村落,也都是些低矮的草房,墙上刷着白灰,看着有些萧瑟。
但这车厢里的气氛却是热火朝天。
大伙儿围坐在一起,或是打扑克,或是吹牛唠嗑。
老朴带来的那几个渔民,也混在人堆里。
虽然语言不通,但这不妨碍大伙儿交流。
毕竟,烟和酒,是通用的语言。
陈拙拿出一瓶烧刀子,给老朴倒了一碗。
“老哥,这还要走多久?”
老朴接过酒,美滋滋地抿了一口:
“快了。”
“这车虽然慢,但它是直达。”
“翻过前头那座大岭,就能闻着海味儿了。”
随着火车的前行。
空气真的变了。
原本那种干冷干冷的风,逐渐变得湿润起来。
这种湿润里,不带着江南水乡的温软,而是透着股子咸涩和阴冷。
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,往人的骨头缝里钻。
这是海风。
也是北太平洋特有的寒流。
“阿嚏!”
角落里,黄仁义打了个喷嚏,缩了缩脖子。
这会儿,他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,脸色有点发白:
“这地儿……咋这么冷?”
“跟咱那儿的冷不一样。”
“这是湿冷,透骨。”
黄仁民看了他一眼,扔过去一件旧羊皮坎肩:
“大哥,穿上吧。”
“到了海边更冷。”
“别还没干活先趴下了。”
黄仁义接过来,也没道谢,只是闷头套在身上。
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外头天黑了。
但大伙儿都没了睡意。
因为,一股极其强烈的味道,顺着车厢缝隙钻了进来。
这味儿……
太冲了。
那是死鱼烂虾腐烂后的腥臭味,混合着潮湿的海带味,还有浓重的煤烟味。
哪怕是闻惯了旱厕味儿的庄稼汉,被这味儿一熏,也觉得胃里头一阵翻腾。
“呕——”
黄仁义第一个没忍住,趴在通风口那儿就开始干呕。
这一下,像是起了连锁反应。
好几个身子骨弱点的后生,也都捂着嘴,脸色发青。
“这就受不了了?”
老朴哈哈大笑,似乎对这味儿习以为常,甚至还深吸了两口,一脸的陶醉:
“告诉你们,这就是大海的味道。”
“到了!”
随着火车一声长鸣,速度慢了下来。
车轮摩擦铁轨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车停了。
车门被拉开。
一股更加浓烈的腥风,裹挟着寒气,猛地灌了进来。
“下车!下车!”
陈拙第一个跳了下去。
双脚落地的瞬间,他踩到了一层厚厚的、油腻腻的黑泥。
那是煤灰和鱼内脏混合而成的污垢。
他抬起头,看向四周。
这就是1958年的罗津港。
没有想象中的繁华,也没有海滨城市的浪漫。
入眼处,是一片灰暗的色调。
灰色的天空,低垂着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灰色的混凝土码头,延伸进漆黑如墨的海水里。
码头上,堆积如山的煤炭,黑压压的一片。
到处都是煤灰。
就连地上的积雪,都被染成了灰黑色。
而在那煤堆旁边,是一筐筐、一堆堆正在腐烂或者正在装运的鱼获。
鱼鳞遍地,内脏横流。
那股子让人作呕的腥味,就是从这儿散发出来的。
“这就是……罗津?”
郑大炮捂着鼻子,瓮声瓮气地说道:
“咋跟进了大酱缸似的?”
“这味儿也太大了。”
虽然环境恶劣,但这港口里却透着股子狂热的劲头。
到处都挂着红色的横幅和标语。
虽然看不懂上面的朝文,但一个个巨大的感叹号,还有画着骑着飞马、挥舞着锤子的工人画像,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那种激昂的情绪。
高音喇叭里,正播放着激昂的音乐和口号声。
声音震耳欲聋,甚至盖过了海浪的拍击声。
“那是啥意思?”
二奎指着那幅巨大的飞马画像问道。
老朴一脸的自豪,挺了挺胸脯,大声翻译道:
“那是‘千里马’。”
“是我们的精神。”
“大喇叭里喊的是——以千里马的速度捕鱼。”
“我们要一天当做十天干,把大海里的鱼都捞上来,建设我们的国家。”
“行了,别看了。”
郑大炮收回目光,招呼着大伙儿:
“咱们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旅游的。”
“都跟紧了,别走散了。”
一行人背着铺盖卷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老朴身后,往码头深处走去。
这里的路不好走。
地上全是结了冰的黑泥和鱼内脏,滑得很。
黄仁义本来就晕车,再加上这味儿一熏,胃里翻江倒海。
刚走没两步。
“呕——”
他扶着路边的一个系缆桩,弯下腰,哇哇大吐起来。
吐出来的酸水,混在黑泥里,看着更加恶心。
“真没出息。”
郑大炮经过他身边,嫌弃地撇了撇嘴:
“这才哪到哪儿?”
“待会儿上了船,晃得比这还厉害,你不得把肠子都吐出来?”
黄仁义擦了把嘴,脸色惨白,想反驳两句,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陈拙停下脚步,等了他一会儿。
“还能走不?”
“能……”
黄仁义咬着牙,强撑着直起腰。
他知道,这时候要是掉队了,那可就真的没人管了。
“走吧,前面就到了。”
众人穿过一片堆满木箱的货场,来到了码头的最前沿。
这里停泊着各式各样的渔船。
有小的木壳船,也有大的机帆船。
就在这时候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汽笛声响起。
一艘巨大的、浑身锈迹斑斑的铁壳渔船,缓缓靠上了码头。
这船比周围的木船都要大得多,船舷高耸,上面挂满了渔网和浮漂。
船身上用白漆刷着几个大字,虽然剥落了不少,但依稀能认出是个编号。
“这是公海捕捞船。”
老朴指着那大船,眼里满是羡慕:
“这是去深海作业的大家伙。”
“刚回来,肯定满载而归。”
果然。
船刚停稳,上面的吊臂就开始运作。
巨大的网兜被吊了起来,悬在半空。
网兜里,鼓鼓囊囊的,还在滴着水。
码头上的工人们一拥而上,推着小车准备接货。
“哗啦——”
网底松开。
无数条银白色的鱼,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。
那是明太鱼。
但这其中,夹杂着一个巨大的黑影。
那东西太大了,网口太小,它一时没掉下来,卡在了一半。
随着鱼流的冲击,它终于滑落下来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那东西重重地砸在码头的水泥地上,震得地面都抖了抖。
陈拙定睛一看。
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一条鱼。
一条扁平的、巨大无比的鱼。
它通体呈褐色,两只眼睛长在同一侧,看着极其怪异。
这鱼身长足有两米多,宽也有一米多,就像是一扇厚实的大门板,趴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
郑大炮看傻了眼:
“这是比目鱼?”
“咋能长这么大?”
“这是太平洋大比目鱼。”
陈拙沉声说道:
“我在林老爷子带过来的书上看过,这是咱们说的‘牙鲆’的老祖宗。”
“这玩意儿生活在深海,平时很难见到。”
“这一条,少说也有三四百斤。”
这可是顶级的海货。
肉质雪白,细腻,只有一根大刺,不管是红烧还是做鱼排,那都是绝味。
郑大炮就在旁边默默嘀咕。
这不出来不知道,出来以后,才发现人虎子是真没少在私下里读书。
连这玩意儿都知道。
难道娶个大学生媳妇儿真那么厉害?
还没等大伙儿从这巨大的比目鱼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。
突然。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声。
“啊——”
“那是啥啊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