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延绳钓,一条主绳这就得有好几里地长,上面挂着几千个鱼钩。”
“起钩的时候,手得快,眼得准。”
“稍微慢点,鱼就脱钩了,或者让那海狗子给抢了。”
“这活儿累,费腰,还冻手。”
“你们带的人,必须得是壮劳力,身子骨虚的别来,要不然就是送命……”
陈拙一一记在心里。
事情谈妥,也到了该走的时候。
他转身回到姜大叔和金阿妈妮身边。
老太太一直站在风口里等着,脸冻得通红,但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陈拙。
“阿妈妮,姜大叔。”
陈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:
“我得回了。”
“屯子里还等着信儿呢。”
“等过了江,我一定去家里看您。”
金阿妈妮拉着陈拙的手,那是万般不舍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陈拙手里。
“孩子,这个你拿着。”
“这是啥?”
“这是你爹……当年留下的。”
金阿妈妮的声音有些颤抖:
“他走的时候,除了一身军装,就剩下这个。”
“他说这是他老家带来的念想,要是回不去,就让我留着,当个念头。”
“现在……物归原主了。”
陈拙感觉手心里的东西硬邦邦的,还带着老人的体温。
他没急着打开,而是郑重地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“谢谢阿妈妮。”
“您保重。”
说完,陈拙狠下心,转身大步向着江对岸走去。
风雪中。
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着,一直目送着陈拙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冰面的尽头。
……
回程的路,陈拙走得很快。
怀里揣着那个小布包,像是揣着一团火。
他没直接回马坡屯,而是先拐到了屯子边的老崔家。
“崔大叔!”
陈拙敲开了门。
老崔正坐在炕头上喝茶,见陈拙一脸风霜地进来,赶紧下地:
“虎子?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“事儿办得咋样?”
“成了。”
陈拙也不客气,抓起水瓢灌了一口凉水,压了压心里的火气:
“崔大叔,这次过江,您得跟我们一块儿去。”
“您是那边的人,懂规矩,会说话。”
“有您在中间,我们这帮大老粗心里才有底。”
老崔一听,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:
“这叫啥话?”
“都是乡里乡亲的,只要是为了大伙儿好,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,那就必须得去。”
“我这就收拾东西!”
带上老崔,陈拙回到了马坡屯。
他没回家,直接让人敲响了大队部挂着的那块半截铁轨。
“当!当!当!”
清脆的钟声在寒风中传遍了整个屯子。
这是紧急集合的信号。
不一会儿。
大队部的会议室里,就坐满了人。
这回来的,全是两个屯子里真正能拿主意的人物。
马坡屯这边,顾水生、老支书王如四、赵福禄、老把头赵振江,还有林松鹤老爷子。
黑瞎子沟那边,除了郑大炮,还有三个白胡子老头。
那是郑宝田,还有他的两个本家兄弟,郑宝根和郑宝阳。
这三位,是黑瞎子沟的“三老”。
当年闯关东的时候,他们这一支郑家人,是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在深山老林里扎下根,是真正的狠角色。
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但到了关键时刻,郑大炮都得听他们的。
屋里头烟雾缭绕,旱烟味儿呛得人眼睛疼。
陈拙坐在下首,把这次去江边的经过,还有跟那边谈好的条件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包括换回来的零件订单、柴油路子,还有那边的捕鱼计划。
听完陈拙的汇报,屋里头静得只有吧嗒烟嘴的声音。
“这事儿……大啊。”
王如四老爷子率先打破了沉默,手里的拐棍在地上点了点:
“过江,去海里捕鱼。”
“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。”
“要是干成了,咱们这一冬都不愁了。”
“可要是出了岔子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,但意思大伙儿都明白。
“怕个球!”
黑瞎子沟的二大爷郑宝根,是个急脾气,一拍桌子:
“咱们当年闯关东的时候,啥没见过?”
“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。”
“现在有这好机会,能给屯子里的娃娃们挣口饱饭,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。”
郑宝田老爷子沉稳些,他看了看陈拙:
“虎子,你说的那边……靠谱吗?”
“靠谱。”
陈拙语气笃定:
“姜大叔是那边的管事,又是老兵,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。”
“而且我们这是互助,是各取所需。”
“他们缺人,我们缺粮。”
“这是实打实的买卖,不是虚头巴脑的人情。”
郑宝田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,最后落在顾水生脸上:
“顾大队长,这事儿,我们黑瞎子沟没意见。”
“只要能让大伙儿活命,我们这几把老骨头都听你的。”
顾水生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行!”
“既然大家都同意,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干!”
顾水生站起身,神色严肃:
“但是,这次去的人,不能太多,也不能太少。”
“那边说了,要壮劳力。”
“咱们这次,只选青壮年。”
“家里头必须要留人看家,地里的活儿也不能落下,天坑那边还得有人盯着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顾水生看向赵福禄:
“老赵,你把两个屯子十八岁以上、四十岁以下的男丁名单都理出来。”
“咱们……抽签。”
“抽签?”
大伙儿一愣。
“对,抽签。”
陈拙接过话茬:
“这活儿虽然能挣钱,但那是苦活,也是险活。”
“海上的风浪不认人。”
“谁去谁不去,不能光凭嘴说,也不能搞摊派。”
“把机会摆在明面上,全凭运气和自愿。”
“抽中的,家里给记最高工分,回来了还有额外奖励。”
“没抽中的,在家把家看好,也是功劳。”
这法子公平。
谁也没话说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
事情定下来了,接下来的就是走程序。
这毕竟是涉外的大事,光屯子里定了不行,还得过公社那一关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
顾水生安排道:
“我和虎子,还有郑老哥。”
“咱们三个去趟镇上公社。”
“找书记汇报,审批文件,开介绍信。”
“这手续必须得全乎,不能让人抓着把柄。”
夜色深沉,寒风在窗棂子上呼呼地刮着。
等陈拙从大队部回来的时候。
老陈家西屋的灯却还亮着。
炉子里的火刚才又添了一把硬柴,烧得正旺,把屋里头烘得暖洋洋的。
炕桌上,那个有些陈旧的小布包静静地放着。
徐淑芬坐在炕沿边,两只手紧紧攥着那布包的一角,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,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,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,砸在炕席上,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圈。
何翠凤老太太盘着腿,坐在炕头,手里捏着烟袋锅子,却忘了抽。
老太太的眼眶子也红了。
陈拙坐在对面,把在江对岸遇到的事儿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从怎么遇见姜大叔,到金阿妈妮怎么认出了他,再到当年父亲陈振华是怎么受的伤、怎么被藏在地窖里养伤、又是怎么磕头认的干娘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重锤,敲在娘俩的心坎上。
“娘,奶。”
陈拙叹了口气,伸手给老娘递了块手绢:
“这事儿,我知道得晚了。”
“要是早知道爹在那边还有这么一门干亲,还有这么大的恩情没报,我早就该过去磕头的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,姜大叔家里那位阿妈妮,居然就是爹当年的救命恩人。”
徐淑芬擦了把脸,声音哽咽:
“这是天意啊。”
“是你爹在天有灵,保佑着你,让你找着了这条路,找着了这门亲。”
“这么些年了,我总寻思着你爹走的时候遭没遭罪,有没有人给口热乎水喝。”
“如今听你这么一说,我这心里头……踏实了。”
“人家那是拿命在护着你爹啊。”
“咱老陈家,欠人家的大恩呐。”
何翠凤老太太把烟袋锅子往炕桌上一磕,神色变得郑重起来:
“淑芬呐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“这是天大的恩情。”
“这年头,哪怕是亲兄弟,遇着事儿都有躲着的。”
“人家一个老太太,能把你爹藏在地窖里,把自个儿口粮省下来喂你爹,跟活菩萨有啥区别?”
“虎子。”
老太太看向孙子,目光灼灼:
“这次你去那边,这礼,必须得备足了。”
“咱不能让人家觉得,老陈家的后人不懂事,不知恩图报。”
“这不仅仅是还人情,这是替你爹尽孝。”
陈拙重重地点了点头:
“奶,您放心。”
“我都想好了。”
“这次咱们去帮着捕鱼,虽然是公事,但这私情也得走。”
“我想着,除了之前给阿妈妮留的那些林蛙,还得再带点硬货。”
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麻袋:
“除了家里攒的几块皮子,上次让郑叔教我硝好了,还有那块风干的鹿腿肉,也是好东西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陈拙沉吟了一下:
“我想把家里那袋子留着过年的精白面,也带上一半。”
“还有那一坛子您亲手熬的猪油。”
“那边日子也不好过,缺油水。”
“这东西实惠,顶饿,比啥都强。”
徐淑芬一听,二话没说,直接下了炕,打开炕琴柜子,开始翻腾:
“带!都带上!”
“我这儿还有两块新扯的灯芯绒布料,本来想给你做裤子的。”
“你先别穿了,给那边带过去。”
“我看那阿妈妮岁数也大了,这布料厚实,做身衣裳穿着舒坦。”
“还有这几斤红糖,那是月子里留下的,一直没舍得吃,也带上。”
看着老娘恨不得把家底都搬空的架势,陈拙先是哑然,随即觉得老娘倒也没做错。
这是救了命的恩情,如今这一点,要陈拙说,压根还不够。
只是两边的来往不急于一时,还可以慢慢走动。
这次先带一部分,下次再带一点,人情走动,关系会越走越近。
要不然初来乍到的,就算有着便宜爹的关系在,刚开始总归还有些生疏。
“行,娘,这些我都带上。”
陈拙拦住了还要去翻箱底的徐淑芬:
“够了,再多我也背不动了。”
“而且这回是集体行动,带太多私货也扎眼。”
“等以后路子走通了,咱常来常往,有的是机会报答。”
陈拙和林曼殊回屋里说话去了。
而这一夜,老陈家的灯却亮了很久。
……
第二天。
马坡屯的大队部前头,就已经聚齐了人。
这回去公社办事,得兵分两路。
一路是去准备物资、车辆的。
另一路,是去公社办手续、开证明的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
顾水生穿着那件板正的中山装,手里拎着公文包,精神抖擞地站在台阶上:
“今儿个去公社,是去办大事。”
“都给我把精神头提起来。”
“郑大队长,你带着人,先把车套好,去仓库把咱们准备给公社的‘土特产’装上。”
“咱们不能空着手去求人。”
郑宝田老爷子虽然岁数大了,但这会儿也是腰杆挺直,点了点头:
“放心吧,顾大队长。”
“咱们黑瞎子沟虽然穷,但这礼数不缺。”
“两麻袋榛蘑,一筐野鸡蛋,还有两只扒了皮的獾子,都备好了。”
“这都是山里的野味儿,领导们稀罕这个。”
安排妥当。
陈拙、顾水生,还有郑宝田,三人坐上了一辆赶得飞快的大胶轮马车,直奔红星公社而去。
这路虽然不好走,但这马是好马,车把式也是好手。
一路颠簸,到了公社大院的时候,正好赶上上班的点儿。
公社大院里,人来人往。
陈拙他们熟门熟路,直接去了书记办公室。
“笃笃笃。”
顾水生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里头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。
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里烟雾缭绕。
公社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,旁边还坐着一个人。
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虽没戴领章帽徽,但那一身的兵味儿怎么也遮不住。
正是上次主持水利会战的程百川程老总。
“哟,这不是顾水生吗?”
书记一抬头,看见顾水生,脸上露出了笑容:
“今儿个啥风把你给吹来了?”
“还有这位……郑宝田你也来了?”
“稀客,稀客啊。”
顾水生赶紧上前两步,把手里的烟递过去:
“书记,程老总。”
“我们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。”
“这不,有点急事儿,想跟领导汇报汇报。”
陈拙也跟着叫了人。
程百川看见陈拙,眼睛一亮,把手里的茶缸子放下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
“小陈同志,你也来了?”
“来来来,坐下说。”
“上次你们在江边搞了个大丰收,光是大马哈鱼就弄了好几万斤,这事我可听说了。”
“办得漂亮啊!”
“给咱们公社露了大脸了。”
陈拙笑了笑,谦虚道:
“程老总过奖了。”
“这都是大伙儿齐心协力干出来的。”
“尤其是刘长海大爷一家子,技术是真没得说。”
“要不是他们把网修好了,又找准了鱼道,咱们这回怕是连鱼鳞都捞不着。”
“嗯,是个好同志。”
书记点了点头,拿笔记了一下:
“这个刘长海,我也听说了。”
“这是个技术人才。”
“当初你们让他落户马坡屯,这一步棋走对了。”
“我正琢磨着,年底评选公社劳动模范和积极分子的时候,是不是把他也报上去?”
“这也算是给咱们外来落户人员树个典型。”
“那是必须的!”
顾水生赶紧顺杆爬:
“刘大爷一家子,那是觉悟高,技术好,这荣誉给他,大伙儿都服气。”
寒暄了几句,气氛热络起来。
顾水生看了看陈拙,使了个眼色。
陈拙心领神会,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神色变得郑重起来:
“书记,程老总。”
“其实今儿个来,还有个更重要的事儿。”
“我们在江边捕鱼的时候,遇上了对岸的渔民。”
“那边发出了邀请。”
“说是马上这明太鱼汛就要到了,他们那边人手不够,想请咱们过去帮把手。”
“搞个……边民互助。”
“啥?”
书记一愣,手里的笔停住了:
“去对岸?”
“这……这可是涉外的事儿啊。”
“咱们虽然跟那边关系好,是同志加兄弟。”
“但这私自过界,也是有纪律的。”
“这事儿……不好办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