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拙心里头一震。
这不正是他们之前去过的地方吗?
而在这幅图的中心位置,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圈。
红圈旁边,还写着一行更小的字:
“入口隐于龙口,水落石出之时,金门自开。”
“这是啥意思?”
郑大炮凑过来,瞪大了眼睛:
“这是藏宝图?”
老金头指了指那红圈,又指了指陈拙,嘴里“阿巴”了两声,眼神里透着股子急切。
陈拙没说话。
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。
龙口……
黑龙潭……
他想起了黑龙潭那个天然形成的、形状极像龙嘴的回水湾。
那里水深流急,平时根本靠进不去,刚好对应的就是龙口两个字。
水落石出……
今年是大旱之年,虽然秋天下了几场雨,但总体水位还是比往年低。
尤其是到了明年开春,春荒的时候,水位会降到最低点。
那时候……
是不是就能看见那个“入口”了?
而且。
这地图上的位置,似乎跟他之前发现的那个水晶溶洞的走向,隐隐对得上号。
那条地下暗河……
会不会就是通向这个所谓的“金门”?
“金大爷,这是您以前淘金的时候画的?”
陈拙问。
老金头点了点头。
他又比划了一通。
意思是:这地方他以前去过,但没进去,因为那时候水太大。但他知道,里头有大宝贝。
“嘶——”
陈拙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老金头,还真是个宝藏。
这图纸要是真的,那这后山里头,怕是藏着个惊天的大秘密。
“收好。”
陈拙把兽皮图纸叠好,郑重地揣进怀里:
“这事儿,除了咱们仨,谁也不能说。”
“郑叔,您那张嘴,这回可得把严实了。”
郑大炮被这一惊一乍的弄得有点蒙,但看陈拙这严肃劲儿,也知道事关重大。
“放心!”
他拍了拍嘴巴:
“我这嘴,那是缝上的。”
“要是漏出去半个字,不用你动手,我自个儿把舌头割了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目光再次落在老金头身上:
“金大爷,这图您先收着。”
“现在天寒地冻的,不是探宝的时候。”
“等明年开春。”
“等水落下去的时候。”
“咱们再去一探究竟。”
老金头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。
他指了指洞口的紫貂,又指了指陈拙。
陈拙看向那只紫貂。
紫貂也正看着他,小眼睛里透着股子灵气。
陈拙从兜里掏出一小块肉干,扔了过去。
紫貂接住肉干,也没吃,只是冲着陈拙叫了一声,然后叼着肉钻回了石缝里。
“走吧,回。”
陈拙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:
“这雪又要下大了,去图们江上的互市之前,咱还得跟大队长说一下边民互助的事情。”
……
夜深了。
大队部的小屋里,烟雾缭绕,呛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。
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,外头的北风呼啸着,时不时把门框撞得咣当响。
屋里头,三个人围坐在火炉边。
顾水生盘腿坐在炕头上,手里的烟袋锅子一明一灭。王如四老爷子披着件旧羊皮袄,缩着脖子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眯缝着眼,像是在打盹,但耳朵却竖得直直的。
陈拙坐在下首的板凳上,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,热水的热气扑在脸上。
“虎子,你说的这事儿……有把握?”
顾水生磕了磕烟灰,打破了沉默。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这语气里,却透着热切。
陈拙放下缸子,神色沉稳:
“大队长,这事儿我琢磨了一路。”
“这明太鱼汛,是对岸一年里头最大的鱼汛。”
“往年他们人手足,咱插不上手。但这回不一样,那边调了壮劳力去搞大建设,这渔船上剩下的都是老弱。”
“鱼群来了,网撒下去,拉不上来,那就是眼睁睁看着肉烂在锅里。”
“这对于他们来说,是急得火上房的事儿。”
说到这儿,陈拙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位老人的脸:
“这就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“咱们出人,出力气。”
“帮他们拉网,帮他们卸鱼,甚至帮他们粗加工。”
“不要钱,只要鱼。”
“五五分成,甚至是四六分成,咱们拿四,他们拿六,这买卖他们肯定干。”
“这一趟要是成了,拉回来的可不是几百斤,那是成吨的鱼干和冻鱼。”
“够咱全屯子老少爷们儿,这一冬都吃得流油。”
王如四老爷子这时候睁开了眼。
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头,在炕沿上敲了敲:
“理儿是这个理儿。”
“但这事儿……那是涉外。”
“虽然两边关系好,但这要是没个章程,私自把人带过去,那是犯错误的。”
“搞不好,还得扣个帽子。”
这老头子活得久,见得多了,心里头最怕的就是惹上是非。
“四爷,您虑得是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:
“所以,咱们不能蛮干。”
“得走正道。”
“这就得用到‘边民互助’这个名头。”
“这几天,江面上开了互市,这就是上面的风向。”
“咱们以大队的名义,跟对岸的村子签个互助协议。”
“咱们是去‘支援兄弟村建设’,是去‘助农’。”
“这名头只要立住了,这就是好事,是典型,是给公社脸上贴金的事儿。”
顾水生听得眼睛越来越亮。
他也是个精明人,一点就透。
“这主意好,用读书人的话来说,就是师出有名。”
“咱把‘支援兄弟村’的旗号一打,谁还能说出半个不字来?”
“到时候,哪怕是公社书记问起来,咱们也能把腰杆子挺直了说话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顾水生眼珠子转了转:
“这事儿要是办成了,这也是咱的一笔政绩啊。”
“说不定年底还能再拿个先进。”
陈拙一乐,这话倒是符合大队长的性子。
只是……对于陈拙来说,政绩不政绩的他不在乎,他在乎的是实打实的粮食。
明年就是荒年,大家伙手里的粮越多,心里才越不慌,而在那种情况下,他也不会过于扎眼。
而且海上打到的明太鱼,肉厚刺少,油性大。
晒成鱼干,也就是“棒槌鱼”,耐放又顶饿。
要是能弄个几千斤回来,这马坡屯的天,就算塌下来一半,也能顶得住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顾水生是个果断的性子,当即拍板:
“虎子,这事儿还得是你去跑。”
“你跟那个姜大叔熟,他是那边的管事儿的。”
“你明儿个再去一趟江边,探探他的口风。”
“要是他点头,咱们立马就组织人手。”
“这事儿宜早不宜迟,鱼汛可不等人。”
“行。”
陈拙答应得干脆。
……
翌日清晨。
寒气正重。
陈拙起了个大早。
他没急着走,而是先去了趟后院的菜窖。
这回去求人办事,空着手可不行。
虽然跟姜大叔有点交情,但这毕竟是公事,礼数得周全。
他翻了翻,从角落里拎出一个布袋子。
里头装着的,是他在暖水河边抓的那些个巨型林蛙,用来送礼最合适不过。
尤其是林蛙肚子里的蛙油,那是这长白山里最好的滋补品。
陈拙掂了掂分量,大概有两三斤。
这礼,不算太重,但也绝对不轻。
他又回屋,拿了两个还没舍得吃的白面馒头,揣在怀里当干粮。
收拾停当,背起背囊,带上那把不离身的猎刀。
“赤霞,乌云,看家。”
陈拙摸了摸两条狗的脑袋。
这一狼一狗如今长得越发威猛,往门口一趴,闲杂人等根本不敢靠近。
出了屯子,陈拙直奔图们江。
昨夜里又下了场小雪,路上的脚印都被盖住了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晃得人眼晕。
陈拙压低了狗皮帽子的帽檐,脚下生风。
不到晌午,那条冰封的大江就出现在了眼前。
江面上的互市,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热闹。
年关将近,两边的边民都想趁着这最后的机会,换点过年的东西。
人声鼎沸,热气腾腾。
陈拙没去逛摊子,目光在人群里穿梭,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很快。
在靠近江心的位置,他看见了姜大叔。
姜大叔还是那身旧军大衣,正背着手,在一堆堆货物中间转悠,维持着秩序。
不过,今儿个他身边,还跟着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。
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朝鲜族长裙,外头罩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盘在脑后,插着根银簪子。
虽然上了岁数,背也有点佝偻,但这老太太身上,透着股子说不出来的从容和贵气。
哪怕是在这乱糟糟的集市上,也显得有些鹤立鸡群。
陈拙心里头微微一动。
这老太太……
瞧着和姜大叔的关系有些不一样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裳,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姜大叔!”
陈拙喊了一声。
姜大叔回过头,看见是陈拙,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:
“小陈?”
“我就想着这两天你准得来。”
陈拙顺势就问起上次的事情:
“咋样?上次那批零件,好使不?”
“好使!太好使了!”
陈拙走近了,姜大叔聊起这件事,笑着说道:
“老朴他们都乐坏了,说是船都能多跑好几年。”
正当这个时候。
站在姜大叔身后的那个老太太,突然往前迈了一步。
她的目光在陈拙的眉眼间来回打量,像是在寻找着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。
那眼神里,带着几分急切,几分激动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陈拙被看得有点发毛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脸。
咋了?
脸上有花?
“姜大叔,这位是……”
陈拙客气地问了一句。
姜大叔赶紧介绍道:
“哦,这是我妻子。”
“你叫她……金阿妈妮就行。”
“金阿妈妮好。”
陈拙学着对岸的礼仪,鞠了一躬。
金阿妈妮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陈拙,嘴唇微微颤抖着。
过了好半晌,她才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某种情绪压下去。
“小伙子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汉话说得不太流利,带着浓重的口音:
“你……你叫陈拙?”
“是。”
“马坡屯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家里……还有什么人?”
这问题,问得有点突兀。
陈拙犹豫了一下,心中缓缓浮现一个猜测,还是如实回答:
“家里还有个老娘,有个奶奶。”
“我爹……走得早。”
听到“走得早”这三个字。
金阿妈妮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