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把它弄回去。”
“这可是难得的良种,种在天坑里,正好给那片地挡挡风。”
郑大炮虽然不明白这树有啥大用,但他信陈拙的眼光。
“成,挖!”
两人也不含糊。
陈拙操起药锄,顺着树根底下开始刨。
这树不大,也就碗口粗细,根扎得不算太深。
没多大功夫,带着一大坨护心土的树根就被刨了出来。
陈拙脱下外衣,把树根包好,小心翼翼地捆在背囊上。
“走,再往上瞅瞅。”
收拾完树,两人顺着暖水沟继续往上爬。
越往上,风越大。
那风声凄厉,像是无数只哨子在耳边吹。
翻过这道梁子。
眼前豁然开朗,却也是险象环生。
只见两座如刀削般的黑色峭壁,隔江对峙,中间夹着一条奔腾咆哮的图们江。
江水到了这儿,河道骤然变窄。
水流湍急,激起层层白浪,拍打着两岸的岩石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
风从那两座峭壁中间灌进来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风口。
人站在这儿,都要被吹得晃晃悠悠。
“这就是黑风口。”
郑大炮不得不扯着嗓子喊,才能盖过那呼啸的风声:
“也是这图们江上最险的地界儿。”
陈拙站在崖边,往下瞅了一眼。
只见那江水深不见底,漩涡密布。
而在对岸的峭壁上,隐约还能看见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钎子,深深地钉在石头里。
“那是啥?”
陈拙指了指那几根铁钎子。
郑大炮眯起眼:
“那是……溜索剩下的桩子。”
“早年间,这地界儿不太平。”
“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两边都不好过。”
“有些胆子大的倒得儿,为了躲避关卡,就在这最险的地方拉起一道铁索。”
“人挂在绳子上,身上背着货,‘嗖’地一下就滑过来了。”
“这叫‘过飞仙’。”
郑大炮叹了口气,指了指那滚滚江水:
“但这活儿,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”
“风大浪急,要是绳子断了,或者是手一滑。”
“人掉下去,连个泡都不冒,直接就被卷进那江底的暗河里,尸骨无存。”
陈拙听得心头微震。
这黑风口,不仅是险地,更是一条用命铺出来的路。
“不光是倒得儿。”
郑大炮裹紧了羊皮袄,目光投向江对岸那连绵起伏的群山:
“这几年,那边日子也不好过。”
“有时候,哪怕是大冬天,江面上没封冻的时候。”
“也有人冒险从这儿游过来,或者那是趁着枯水期蹚过来。”
“都是些吃不饱饭的可怜人。”
“为了找口吃的,或者是来这边投奔亲戚。”
“咱这边管这叫‘跑盲流’,也叫‘闯关东’的后传。”
陈拙默然。
在这边境线上,这种事儿不少见。
为了活命,人啥事儿都干得出来。
两人在风口站了一会儿,被风吹得透心凉。
“走吧,回。”
陈拙紧了紧背上的树苗:
“这天儿看着要变,别待会儿下大雪封了路。”
“成,回屯子。”
……
下山的路,比上山好走些,但也得加倍小心。
脚底下的雪被风吹得发硬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。
刚转过一个山坳子,离马坡屯还有个七八里地的时候。
陈拙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伸手拦住了身后的郑大炮。
“咋了?”
郑大炮一愣,下意识地去摸腰里的猎刀。
“前头有动静。”
陈拙眯起眼,目光死死盯着路边的一处灌木丛。
在职业【巡林客】的感知里,那里的积雪形状不对劲。
有一块凸起,不像是石头,也不像是树桩子。
倒像是……
一个人。
“过去瞅瞅。”
陈拙压低了声音,手里攥着索拨棍,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。
拨开那层覆盖在上头的浮雪和枯草。
一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,露了出来。
“嘶——”
郑大炮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是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看着岁数不大,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。
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夹袄,那是典型的朝鲜族样式的短衣长裙,只是那裙摆早就被荆棘挂成了布条子,露出里头青紫的小腿。
脚上那双单薄的胶鞋早就磨破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,冻得跟红萝卜似的。
她整个人缩成一团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眉毛和头发上结满了白霜。
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,真就跟个死人没两样。
“这是……从对面跑过来的?”
郑大炮一眼就看出了门道,低声说道:
“这打扮,这模样,错不了。”
陈拙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气若游丝。
再摸摸额头,滚烫。
这是又冻又饿,再加上发着高烧,人已经到了鬼门关了。
“咋整?”
郑大炮有些犯难:
“这要是带回去,是个麻烦事儿。”
“这身份不明,要是让人举报了,那就是个‘窝藏’的罪名。”
“可要是扔这儿不管……”
郑大炮看了看这冰天雪地的,叹了口气:
“不出半个钟头,这就得成硬杠子。”
“那就是条人命啊。”
陈拙看着这姑娘那张稚嫩却透着绝望的脸。
他想起了刚才郑大炮说的话。
都是为了活命。
在这大灾之年,谁都不容易。
“救。”
陈拙只吐出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他解下自个儿身上的羊皮袄,给那姑娘裹上。
“郑叔,您搭把手,把她扶到我背上。”
“这事儿,咱们先不声张。”
“等到屯子口,我去找大队长和赵大爷他们合计合计。”
“咱马坡屯和黑瞎子沟,不兴见死不救。”
“成!”
郑大炮也是个热心肠,一听这话,立马帮忙。
“你背着沉,我来替你拿东西。”
他把陈拙背囊里的工具和那棵树苗接了过来。
陈拙背起那姑娘。
轻。
太轻了。
这百十来斤的大活人,背在背上跟没分量似的,全是骨头架子。
这得是饿了多久啊?
……
一路急行。
回到屯子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陈拙没敢直接进屯子,怕人多眼杂。
他让郑大炮先去大队部报信,把顾水生、赵福禄、还有黑瞎子沟的郑宝田老爷子都给叫来。
就说有急事,去大队部的后仓库汇合。
没多大功夫。
几个人影匆匆忙忙地赶到了仓库。
门一关,灯一点。
看着躺在草垛子上、气若游丝的朝鲜族姑娘,几个村干部的脸色都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从江对面过来的?”
顾水生磕了磕烟袋锅子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是。”
陈拙把发现经过简单说了一遍:
“大队长,人快不行了。”
“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咱们地界上。”
“救是肯定要救的。”
郑宝田老爷子沉吟了一下,也开了口:
“咱们关东人,讲究个积德行善。”
“这丫头也是苦命人,为了口吃的,冒死去闯那黑风口。”
“咱要是把她推出去,那就是把她往死路上逼。”
“这事儿,我同意救。”
“可这……咋安排啊?”
赵福禄是个老实人,担心的也是实在事儿:
“这要是住在知青点,人多嘴杂。”
“要是住在大队部,也不方便。”
“而且这是个大闺女,总不能跟咱们这帮大老爷们儿混在一块儿。”
大伙儿面面相觑,一时没了主意。
陈拙琢磨了一下,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。
“我看……送王月梅主任那儿去吧。”
“王月梅?”
顾水生眼睛一亮。
王月梅是屯子里的妇女主任,也是王兴家的亲娘。
这老嫂子是个热心肠,办事利索,最关键的是,她家那口子王关兴,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,闷头干活不爱说话,嘴严。
而且她家就在屯子边上,清净,不招人眼。
“这主意好!”
顾水生一拍大腿:
“王主任觉悟高,又是管妇女工作的,这事儿交给她正合适。”
“而且她家那两间房也宽敞,能腾出地儿来。”
“走,咱这就把人送过去。”
……
王月梅家。
屋里头烧得暖烘烘的。
王月梅正坐在炕头上纳鞋底,王关兴蹲在灶坑前头添柴火,两口子正说着闲话。
突然。
“笃笃笃。”
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谁啊?”
王月梅放下针线,下了地。
门一开,看着外头这一大帮子人,尤其是陈拙背上还背着个不知死活的人,王月梅吓了一跳。
“哎呀妈呀,大队长,虎子,这是咋了?”
“出啥事了?”
“进屋说,进屋说。”
顾水生一挥手,大伙儿涌进了屋。
把情况一说。
王月梅看着炕上那个瘦得脱了相、满脸冻疮的姑娘,眼泪当时就下来了。
“作孽啊……”
“这还是个孩子啊。”
“这得遭了多大的罪啊。”
她也是当娘的人,看着这岁数跟自家王兴家差不多的闺女,心里头那个疼啊。
“大队长,你们放心。”
王月梅抹了把眼泪,那一脸的坚决:
“这闺女交给我了。”
“只要有我一口吃的,就饿不着她。”
“这都是苦命人,咱不能不管。”
“哎,这就对了。”
顾水生松了口气:
“王主任,这就辛苦你了。”
“但这事儿……得保密。”
“对外就说是你娘家远房侄女,遭了灾来投奔的。”
“别让那些嘴碎的瞎传。”
“我晓得,我晓得。”
王月梅连连点头。
这时候,一直蹲在灶坑边的王关兴也站了起来。
这汉子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来,但这会儿却手脚麻利地抱了一大捆柴火进屋。
“我把这炕烧热乎点。”
他闷声闷气地说道:
“这闺女冻透了,得发发汗。”
“我去烧水,给她擦擦身子。”
王月梅也忙活开了:
“虎子,你回去给拿点药来。”
“我看她这手脚都冻伤了,得抹点獾子油。”
“好嘞,我这就去。”
陈拙转身出了门。
……
这一夜,王月梅家没熄灯。
王关兴把那火炕烧得滚烫,屋里头热气腾腾的。
王月梅给那姑娘擦了身子,换上了自家闺女以前穿的旧衣裳,虽然有点大,但干净、暖和。
又给她灌了一碗姜糖水,喂了半碗稀粥。
到了后半夜。
那姑娘终于有了动静。
她眼皮颤了颤,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。
“水……”
“哎,水来了,水来了。”
王月梅赶紧端起碗,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。
姑娘睁开眼,眼神迷离,带着惊恐。
当她看到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大娘,还有这暖烘烘的屋子时。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她虽然不会说汉话,但那眼神里的感激,谁都看得懂。
她挣扎着想要起来磕头。
“别动,别动。”
王月梅按住她,给她掖了掖被角:
“好孩子,到家了。”
“在这儿就安生住着,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“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。”
看着这姑娘安稳睡去,王月梅叹了口气,对一直守在旁边的王关兴说道:
“老头子,我看这闺女长得挺俊,人也看着老实。”
“咱兴家也老大不小了,还没个对象。”
“你说……”
王关兴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:
“你这老婆子,想得倒挺远。”
“不过……这事儿还得看缘分。”
“先救人要紧。”
……
雪,还在下。
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
陈拙和郑大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屯子东头的小道上。
这条道儿偏,平时没人走,通往住在屯子最边缘的一户人家。
那是老崔家。
老崔是个朝鲜族老头,早年间这就从江对面过来的,在马坡屯扎了根,虽然娶了个汉族媳妇,但那一口乡音和生活习惯,几十年都没变过。
“虎子,你说这老崔能知道底细不?”
郑大炮把手揣在袖筒里,缩着脖子问道。
他心里头没底。
那个救回来的姑娘,醒是醒了,可就是不说话。
除了哭,就是发呆。
王月梅问急了,她就叽里咕噜说两句听不懂的家乡话,谁也弄不明白她是哪儿的人,咋跑过来的。
“去问问就知道了。”
陈拙紧了紧领口,呼出一口白气:
“老崔是那边的通,这十里八乡的朝鲜族老乡,就没有他不认识的。”
“哪怕不认识人,听听口音,看看那衣裳做工,也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。”
两人走到老崔家门口。
这院子收拾得极干净。
篱笆扎得整齐,院子里甚至也没甚杂物,就连柴火垛都码得横平竖直。
“崔大爷,在家吗?”
陈拙喊了一嗓子。
“谁呀?”
屋里传出一个略带生硬的声音。
门帘一掀,一个干瘦的小老头走了出来。
穿着白色的对襟短褂,下面是灯笼裤,手里拿着个长烟袋。
“哟,是虎子和大炮啊。”
老崔一看是这俩人,脸上露出了笑纹:
“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
“这大冷天的,别在外头冻着。”
进屋。
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。
这朝鲜族的大炕,跟汉族的不一样。
全屋都是地热,一进门就得脱鞋。
陈拙和郑大炮脱了满是泥雪的胶鞋,踩在温热的油布地坪上,只觉得脚底板一阵酥麻,舒服得想叹气。
“喝点热茶。”
老崔盘腿坐在地上,给两人倒了大麦茶。
茶汤焦黄,透着股麦香味儿。
“崔大爷,今儿个来,是有事求您。”
陈拙也没绕弯子,捧着茶杯,把那救人的事儿,还有那姑娘的特征,细细说了一遍。
还特意把那姑娘身上那件破夹袄的样式,还有领口上绣的花纹,比划了一番。
老崔听得认真,手里的烟袋锅子一明一灭。
等陈拙说完,老崔皱着眉头,沉吟了半晌。
“听你这么说……”
老崔磕了磕烟灰,缓缓开了口:
“这闺女穿的衣裳,领口绣的是‘金达莱’,还是双瓣的。”
“这是咸镜北道那边的绣法。”
“离咱这一江之隔,不算远。”
“咸镜北道?”
郑大炮挠了挠头,一脸的茫然。
“就是对面。”
陈拙解释了一句,又问:
“崔大爷,那您能听出来她是哪个村的吗?”
老崔摇了摇头:
“这不好说。”
“那边遭了灾,跑出来的人多,乱得很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老崔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:
“既然是跑过来的,多半是家里遭了难,或者是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这闺女命大,遇到了你们。”
“要是换了旁人,这会儿估计早就冻死在黑风口了。”
说到这儿,老崔像是想起了什么,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道:
“虎子,大炮。”
“你们知不知道,最近这江面上……开了口子?”
“口子?”
陈拙心中一动。
“对。”
老崔点了点头:
“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。”
“上面有了新政策,说是为了照顾两岸边民的亲戚关系,特批了个‘探亲’的口子。”
“只要有那边的亲戚证明,或者是有大队开的介绍信,就能申请过江去探亲。”
“这叫‘走亲戚’。”
“虽然检查得严,但也算是一条明路。”
陈拙和郑大炮对视一眼。
这可是个重要消息。
这年头,边境管控极严,能有个合法的过江渠道,那意味着能互通有无,能倒腾点这边没有的东西。
比如陈拙一直惦记的那些耐寒种子,还有那边的特产。
“崔大爷,这消息准吗?”
陈拙追问。
“准!”
老崔笃定地点头:
“我侄子就在边防站当民兵,他昨儿个回来跟我提了一嘴。”
“说是这几天已经有不少人申请了。”
“这闺女既然过来了,要是想送回去,或者想联系那边的家人,走这个路子或许行得通。”
陈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送回去?
未必。
这姑娘既然冒死跑过来,肯定是有难处。
但这条路子,倒是可以好好利用利用。
“行,谢了崔大爷。”
陈拙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:
“这事儿我们心里有数了。”
“改天再来找您喝酒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
老崔把两人送到门口,看着外头的大雪,叹了口气:
“这世道,活着不容易啊。”
“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……
从老崔家出来,天色更阴沉了。
郑大炮紧了紧羊皮袄,吸了吸鼻涕:
“虎子,这事儿你咋看?”
“这姑娘……是留还是送?”
陈拙走在前面,脚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:
“先留着。”
“人刚救回来,身子骨还没养好,这时候送走就是送死。”
“再说了,王月梅主任那儿不是照顾得挺好吗?”
“等她养好了,能说话了,问清楚了再说。”
两人一边说着,一边往王月梅家走去。
王月梅家在屯子的另一头。
刚走到院门口,就闻见一股子特殊的香味儿。
酸、辣、鲜、香。
这味儿……
陈拙鼻子动了动。
这是生拌鱼的味儿。
而且这味道,比上次在江边吃的还要正宗,还要透着股子鲜灵劲儿。
“好香啊。”
郑大炮咽了口唾沫:
“这是王主任家在做好吃的?”
“进去瞅瞅。”
陈拙推开院门。
只见灶房的门敞开着,热气腾腾地往外冒。
屋里头。
一个穿着红格子罩衫的身影,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动作利索,神情专注。
不是王月梅。
是林曼殊。
她挽着袖子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,手里拿着筷子,正在一个大瓷盆里快速搅拌着。
盆里头,红亮亮的鱼肉丝,配着翠绿的黄瓜丝、白生生的萝卜丝,在红油和醋汁里翻滚。
旁边,王月梅正坐在炕沿上,怀里搂着那个刚救回来的朝鲜族姑娘,一脸慈爱地看着。
那姑娘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碎花棉袄,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,但眼神已经有了点活气儿。
她直勾勾地盯着林曼殊手里的盆,鼻翼轻轻耸动,眼眶里居然蓄满了泪水。
“曼殊?”
陈拙喊了一声,有些意外。
林曼殊回过头,看见陈拙,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,像是冬日里的暖阳:
“陈大哥,你来啦!”
“快来尝尝,我这手艺有没有长进。”
她夹起一筷子鱼丝,递到陈拙嘴边。
陈拙也没客气,张嘴接住。
入口微凉,紧接着是一股强烈的酸辣冲击,随后是鱼肉的鲜甜和梨汁的清香。
这味道……
比上次在江边做的还要好,酸甜辣咸鲜,五味调和,层次分明。
“好吃!”
陈拙由衷地赞叹:
“曼殊,你的手艺如今可比我还好了。”
林曼殊脸一红,有些小得意:
“我特意去请教了那个阿妈妮,还加了点咱们自个儿晒的干辣椒。”
她端着盆,走到那朝鲜族姑娘面前,蹲下身子,柔声说道:
“妹子,来,尝尝。”
“这是你们家乡的味儿。”
那姑娘看着面前这盆红艳艳的生拌鱼,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“啪嗒啪嗒”地掉进盆里。
她颤抖着手,接过筷子,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,她突然放声大哭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她一边哭,一边拼命地往嘴里塞鱼,像是要把这一盆都吃光。
“慢点,慢点,别噎着。”
王月梅赶紧给她拍背,眼圈也红了:
“这孩子,是想家了啊。”
“这味儿,就是娘的味儿啊。”
“别哭了,闺女。”
王月梅拿着手绢给她擦脸:
“到了这儿就是到家了。”
“以后这就是你娘家。”
“对了,还没问你叫啥名儿呢?”
那姑娘止住哭声,抽噎着,抬起头,用那双哭红了的眼睛看着众人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口音,但吐字还算清晰:
“朴……朴真英。”
“朴真英?”
王月梅念叨了一遍:
“这名字好听。”
“那咱们以后就叫你英子吧。”
“英子,多顺口。”
“英子……”
朴真英喃喃自语,点了点头,嘴角总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意。
……
就在屋里头气氛稍微缓和点的时候。
院门“咣当”一声被撞开了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。
一身的酒气,隔着门帘都能闻着。
是王兴家。
这小伙子平时老实巴交的,除了干活就是干活,从来不沾酒。
今儿个这是咋了?
“娘,娘!”
王兴家一进屋,就一屁股坐在地上,靠着门框,那张黑红的脸上全是泪痕,鼻涕一把泪一把的,看着别提多狼狈了。
“兴家?你这是咋了?”
王月梅吓了一跳,赶紧下炕去扶儿子:
“咋喝这么多酒?”
“出啥事了?”
“娘……”
王兴家抱着王月梅的腿,嚎啕大哭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:
“秀秀……秀秀她不理我了……”
“她心里头只有那个小白脸卫建华……”
“那个小白脸有啥好的?”
“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除了会耍嘴皮子还会干啥?”
“我对他那么好,帮他干活,帮他顶雷……”
“可秀秀就是看不上我……”
“我心里头难受啊,娘……”
王兴家这是真伤了心了。
他喜欢郑秀秀,全屯子人都知道。
为了郑秀秀,他哪怕是在矿上累死累活也不吭声,有了好东西先想着给郑家送去。
哪怕上次发现卫建华那档子烂事,他也只是想着替秀秀出气,没想过要趁虚而入。
可今儿个,他在屯子里碰见郑秀秀,刚想上去搭话,人家扭头就走,连个正眼都没给他。
这心,算是彻底凉了。
屋里头的人都听愣了。
郑大炮站在旁边,脸色那叫一个尴尬。
这毕竟是他闺女惹的祸,让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
“这孩子……”
王月梅又是心疼又是生气,拍着儿子的后背:
“多大点出息?”
“为了个女人,至于喝成这样?”
“天底下的好姑娘多了去了,咱不稀罕她!”
“再说了,你也不瞅瞅这屋里还有谁?”
“丢不丢人?”
王月梅一边说,一边冲着炕上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王兴家哭得正起劲,根本没注意屋里还有外人。
听见娘这话,他迷迷瞪瞪地抬起头,顺着王月梅的视线看过去。
这一看,他傻了。
只见在炕梢,坐着个他不认识的大姑娘。
穿着碎花棉袄,虽说脸色苍白了点,但五官清秀,一双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看。
还有点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儿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王兴家的酒劲儿瞬间醒了一半。
他在一个陌生大姑娘面前,哭得跟个鼻涕虫似的?
这脸,丢到姥姥家了。
王兴家怪叫一声,猛地从地上弹起来。
手忙脚乱地擦脸,擦鼻涕,试图挽回一点尊严。
可他越擦越脏,一脸的泪痕和泥灰混在一起,成了个大花脸。
“噗嗤——”
炕上的朴真英,终于忍不住了,笑出了声。
这一笑,如冰雪消融,春暖花开。
她虽然还在病中,但这一笑起来,眉眼弯弯,透着灵动劲儿。
王兴家的脸,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,比那猴屁股还红。
他站在那儿,手足无措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你看你这熊样。”
王月梅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,但眼里却带着笑意:
“这是英子,是你虎子哥救回来的。”
“以后就住在咱家了。”
“你也不怕吓着人家。”
“英……英子……”
王兴家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,头都不敢抬。
陈拙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若有所思。
“英子。”
“你想不想……回到对岸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