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。
东边的山梁子上才泛起一层鱼肚白。
陈拙就起来了。
他穿上了一身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,虽然洗得有些发白,但熨烫得平平整整,一点褶子没有。
这是徐淑芬连夜给他收拾出来的。
他走到院子里。
那辆永久牌的自行车,正静静地立在房檐底下。
黑色的车漆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,车把上的铃铛盖锃亮,就连辐条都被擦得一尘不染。
陈拙推起车。
车轱辘转动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吱呀——”
西屋的门开了。
林曼殊走了出来。
陈拙只觉眼前一亮。
今儿个的林曼殊,格外好看。
她穿着那件红格子的罩衫,领口露出里头白衬衫的翻领,整个人透着股子书卷气,又带着几分喜气。
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,发梢系着红头绳。
脸上没施粉黛,却白里透红,像是刚熟透的水蜜桃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水灵灵的,含着羞,带着怯,又透着掩不住的欢喜。
“陈大哥。”
她轻轻唤了一声,声音软糯。
“走。”
陈拙也没多废话,只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,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:
“上车。”
为了让林曼殊坐得舒服,陈拙特意在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,还是用新棉花絮的。
林曼殊侧身坐了上去,两只手有些拘谨地抓住了陈拙腰间的衣裳。
“抓稳了。”
陈拙脚下一蹬。
车轮飞转。
……
深秋的风,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。
刮在脸上,有点生疼。
但此时此刻,无论是陈拙还是林曼殊,心里头都是热乎。
这条通往公社的土路,平时走起来尘土飞扬,坑坑洼洼。
但今儿个骑在自行车上,却觉得格外的平顺。
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透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落下来,铺在路上,像是金色的地毯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陈拙按响了车铃。
路上偶尔碰到几个去公社办事的社员。
一听见这铃声,再一看这架势,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。
“哎哟,那是老陈家的虎子吧?”
“后头带着的是……小林知青?”
“看看人家这车,永久牌的,锃亮。”
“这是去干啥?看这打扮,该不会去领证了吧?”
羡慕的目光如影随形,议论的声音,顺着风飘进两人的耳朵里。
林曼殊的脸更红了,把头埋得低低的,几乎要贴在陈拙的后背上。
她能闻到陈拙身上那股子好闻的味道。
不是汗味,也不是烟味。
而是一种混合着肥皂香、阳光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的气息。
让她觉得无比的心安。
陈拙骑得不快,却很稳。
“冷不冷?”
陈拙没回头,问了一句。
“不冷。”
林曼殊轻声回答,抓着衣角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,把脸贴得更近了些。
……
红星公社,大院。
门口挂着两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。
院里头种着几棵大杨树,落叶扫成了一堆。
陈拙把车停在办公楼前的车棚里,锁好。
这年头,自行车是金贵物,得看好了,虽然没人敢在公社大院里偷东西,但小心驶得万年船。
“走吧。”
陈拙带着林曼殊,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民政助理的办公室。
屋里头陈设简单。
一张刷着红漆的办公桌,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,剪着齐耳短发,看着挺干练。
墙上挂着主席像,还有一张红纸写的“婚姻法”。
“同志,我们来登记。”
陈拙走上前,把王如四开的介绍信,还有两人的户口本、印章,一股脑地递了过去。
大姐接过材料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仔细审视了一番。
先是看了看介绍信上的公章,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一对年轻人。
男的高大英挺,虽然是农村打扮,但一身精气神儿足,眼神亮堂,不像一般的庄稼汉那样畏畏缩缩。
女的文静秀气,一看就是个读书识字的文化人,眉眼里透着股子灵气。
“马坡屯的?”
大姐问了一句。
“是。”陈拙点头。
“陈拙……林曼殊……”
大姐念叨着名字,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:
“哟,这名字配,人更配。”
“一个是咱公社的劳动模范,一个是下乡的知识青年。”
“这叫……工农结合,扎根农村。”
“挺好,挺般配。”
大姐一边说着,一边拿出一张奖状似的结婚证。
这年头的结婚证,没有照片,就像是一张大奖状,上面印着红旗、麦穗,还有“互助互爱”的大字。
她提起毛笔,蘸饱了墨汁,工工整整地把两人的名字填了上去。
“啪!”
鲜红的公章盖下。
“齐活了。”
大姐把证递过来:
“恭喜二位,从今往后,就是革命伴侣了。”
“要互敬互爱,共同进步,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多做贡献。”
“谢谢大姐。”
陈拙双手接过结婚证。
薄薄的一张纸,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,放在桌上:
“大姐,吃喜糖。”
“哎哟,大白兔?”
大姐眼睛一亮,这可是稀罕物:
“这小同志,讲究。”
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。
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对男女走了进来。
看样子也是来领证的。
男的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褂子,一脸的憨厚,手里捏着两张皱皱巴巴的纸。
女的穿着件红碎花棉袄,脸拉得老长,嘴撅得能挂油瓶,一边走一边还在数落那男的。
“你说你是不是傻?”
那女的声音尖尖细细的,透着股子不甘心:
“那自行车票,是厂里奖励给你的。”
“那是咱们结婚用的家底儿。”
“你倒好,转手就给你大哥了?”
“你大哥结婚是喜事,咱俩结婚就不是事儿了?”
“现在好了,人家骑着洋车子去接媳妇,咱们呢?”
“走着来。”
“我这新做的布鞋都沾了泥了。”
那男的低着头,也是一脸的无奈,小声辩解着:
“那是我亲哥……他急着用……”
“再说,咱俩这不也能过日子吗?”
“过日子?拿啥过?”
女的不依不饶:
“连个响动都没有,这婚结得有啥意思?”
正吵着,两人一抬头。
正好瞅见正要出门的陈拙和林曼殊。
那女的目光在林曼殊身上扫了一圈,又落在了陈拙手里那张崭新的结婚证上。
最后,她的视线穿过窗户,定格在了院子里车棚下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上。
黑亮的车身,锃光的电镀,在阳光下直晃眼。
“呀!”
女的惊呼一声,指着那车:
“那是谁的车?”
她转头看向自家男人,两相对比之下,她眼里的火气更盛了:
“你瞅瞅人家,再瞅瞅你自己。”
“同样是来领证的,人家骑着自行车,带着媳妇,多风光?”
“你再看看你?”
“啥也没有。”
“同样是男人,差距咋就这么大呢?”
那男的被骂得脸红脖子粗,瞅了一眼陈拙,又瞅了瞅那辆车,眼里全是羡慕和自卑,嘴里嘟囔着:
“那是我家里人,真遇到事,我还能不帮衬吗?”
陈拙伸出手,自然而然地牵住了林曼殊的手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轻声应着,握紧了陈拙的手。
两人走出办公室,来到车棚。
陈拙打开车锁,推车出门。
林曼殊坐上后座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清脆的车铃声再次响起。
在一众羡慕、嫉妒的目光中,这辆载着新人的自行车,轻快地驶出了公社大院。
只留下身后那个女人还在指着自家男人的鼻子骂:
“你看看人家,你再看看你……”
……
回到屯子,大事定了。
接下来,就是备席。
这结婚是大事,席面更是重中之重。
在这年头,谁家办事能让人吃顿饱饭,最好再见点荤腥,那就是顶有面子的事儿,能让十里八乡念叨好几年。
陈拙没打算糊弄。
他把林曼殊送回家,换了身干活的衣裳,背起那个大背囊,一头扎进了后山。
直奔天坑。
到了坑底,热气蒸腾。
这地界儿,如今已经成了陈拙最大的底气。
地里的庄稼,在温泉地热的滋养下,那是疯了一样地长。
“虎子哥,来啦?”
正在地里除草的贾卫东直起腰,看见陈拙,乐了:
“听说证领回来了?恭喜啊。”
“同喜同喜。”
陈拙笑着扔过去一包喜糖:
“给大伙儿分分,沾沾喜气。”
“得嘞。”
贾卫东接过糖,剥了一块塞进嘴里,甜得眯起了眼。
陈拙走到菜地边上。
绿油油的菠菜,水灵灵的小白菜,还有那一架架顶花带刺的黄瓜,红通通的西红柿。
在这个万物萧瑟的深秋,这一抹翠绿,简直比金子还晃眼。
“摘。”
陈拙也不含糊,拿出麻袋:
“挑长得好的,个头大的摘。”
“今儿个办席,这可是主菜。”
“好嘞。”
几个人一起动手。
没多会儿,就摘了满满两大筐。
鲜嫩的黄瓜,脆生的萝卜,还有那刚割下来的韭菜,带着股子冲鼻子的鲜香味儿。
这年头,冬天吃菜只能吃酸菜土豆,谁见过这水灵灵的新鲜菜?
这叫排面。
收拾完菜,陈拙又去了趟鹿圈。
那头梅花鹿如今长得膘肥体壮,见着陈拙也不怕生,凑过来舔他的手。
陈拙摸了摸它的脑袋,没动它。
这可是种鹿,留着下崽的。
他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猪圈。
那几头黑猪,吃着独活和野菜,长得那叫一个快,一个个圆滚滚的,走起路来肉都在颤。
“这猪……还没到年下,杀早了点。”
陈拙琢磨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这猪是集体的,还没长成个,杀了可惜。
肉的事儿,还得另想办法。
……
从天坑出来,陈拙把菜送回了家。
徐淑芬一看这两筐鲜菜,眼珠子都直了。
“我的天,这……这是哪来的?”
“这么水灵?”
“娘,您别管哪来的,赶紧洗了备着。”
陈拙没多解释,转身又出了门。
这回,他去了黑瞎子沟那帮人的聚集地。
找到了郑大炮。
郑大炮正蹲在窝棚门口,手里拿着把杀猪刀,在那儿磨得“霍霍”响。
旁边围着几个壮汉,正按着一头刚从山里弄回来的家养的猪
这头猪得有二百多斤,送到矿区里又是一笔钱,刚好用来凑黑瞎子沟的人在冬天买煤炭的钱票。
“郑叔,忙着呢?”
陈拙走过去,递了根烟。
“哟,虎子?”
郑大炮放下刀,接过烟点上:
“听说你领证了?咋样,啥时候办席?”
“就后天。”
陈拙指了指那头野猪:
“郑叔,这猪……匀我一半?”
“我那席面上,还得添个大件。”
“一半?”
郑大炮一瞪眼:
“你也太小看你郑叔了。”
“这一头,全拉走。”
“啊?”
陈拙一愣:
“这……这不合适吧?”
“这可是大伙儿好不容易养出来的。你们不往矿头上卖卖?”
“有啥不合适的?”
郑大炮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:
“你小子帮了我们黑瞎子沟多少忙?”
“找房子,弄砖头,还带着我们抓鱼。”
“这份情,我们还没还呢。”
“而且这猪卖谁不是卖?卖给你一头,压根不是事儿。”
“谁要有意见,让他来找我郑大炮!”
周围的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:
“就是,虎子,拿走吧,你也不是白拿。”
“咱们去吃席,多少总得表示表示。”
陈拙闻言也咧嘴一笑,没有多说什么,而是一挥手:
“成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到时候,大伙儿都去,一定要喝好!”
“必须的!”
郑大炮嘿嘿一笑,手里的杀猪刀一挥:
“来,搭把手,给虎子送过去。”
正要抬猪。
郑大炮像是想起了啥,转身钻进窝棚里。
没一会儿,拎着一副还在冒热气的猪下水出来了。
心、肝、肺、肚,连带着一挂肥肠,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郑大炮把下水往陈拙手里一塞:
“这是昨儿个我们自个儿杀的一头家猪的下水。”
“本来想留着当下酒菜。”
“既然你要办事儿,这玩意儿给你当个‘喜头’。”
“这猪心猪肝,寓意好,心肝宝贝嘛。”
“这肥肠,意思可是长长久久。”
“拿着吧你就。”
陈拙看着手里这副沉甸甸的下水,哭笑不得,但也知道这是郑大炮的一片心意。
这年头,下水也是肉,而且油水大,一般人还真舍不得送人。
“谢了,郑叔。”
……
肉有了,菜有了,粮也不缺。
但这席面要想办得体面,还得有个掌勺的大师傅。
陈拙虽然自个儿手艺好,但这当新郎官的,总不能自个儿围着锅台转吧?
正琢磨着去哪儿请人的时候。
大队部门口,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喇叭声。
“滴滴——”
一辆吉普车,后面跟着辆小货车,开进了屯子。
车门一开。
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跳了下来。
王胖子。
他今儿个穿得挺喜庆,一身中山装,扣子都快崩开了。
“陈老弟,恭喜恭喜啊。”
王胖子隔着老远就抱拳:
“听说你要办事儿了,哥哥我不请自来,讨杯喜酒喝。”
“王哥,您能来,那是给我面子。”
陈拙迎上去,递了根烟。
“我可不光是自个儿来的。”
王胖子神神秘秘地指了指身后的小货车:
“我还给你带了个人来。”
车门打开。
一个胖乎乎的老头走了下来。
这老头精神矍铄,手里提着个皮箱子,看着就有派头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陈拙一愣。
“这是我们矿区食堂的大师傅,老刘。”
王胖子介绍道:
“老刘以前可是省城国营饭店的主厨,那手艺,没得说。”
“我知道你要办席,特意跟领导申请,把他借给你两天。”
“让他给你掌勺!”
这可是天大的人情。
国营饭店的主厨,那平时都是给领导做饭的,能来这乡下做流水席,那是给足了面子。
“哎呀,这太麻烦了……”
“麻烦啥?”
刘师傅摆摆手,笑呵呵地说道:
“我听王主任说了,你小子也是个懂行的,还会做那啥‘杀生鱼’?”
“咱们这是同行切磋,互相学习。”
“今儿个这席面,交给我,保准让你满意。”
还没等陈拙道谢。
王胖子又一挥手,几个工人从车上抬下来一个大木箱子。
箱子上印着“蝴蝶牌”三个大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缝纫机。”
王胖子拍了拍箱子:
“上次你不是说缺这个吗?”
“我用那张票,托人从市里买回来的。”
“全新的,蝴蝶牌,脚踏的。”
“哥顺便帮你用票买了,省的你到处淘换。”
这正是陈拙缺的最后一“转”。
有了这个,三转一响,终于算是齐活了。
“王哥,这钱……”
陈拙赶紧去掏兜。
这缝纫机有了票,想要弄到手,还得花钱呢,可不是单有票就行的事儿。
“哎,打脸是不是?”
王胖子一瞪眼,按住陈拙的手:
“你上次给矿上送了那么多菜和肉,帮了那么大忙,我给你用票换台缝纫机算啥?”
“你要是真想谢我……”
王胖子咽了口唾沫:
“过两天的席面上,多给我留两个肘子就行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周围人都笑了。
陈拙也笑了,重重地点了点头:
“没问题,管够。”
……
正日子到了。
老天爷赏脸。
是个大晴天,风也不硬,日头暖烘烘地照在老陈家的院子里。
院门口,大红的喜字贴得板正。
两挂千响的大鞭,“噼里啪啦”一阵炸响,震得房檐上的积雪都在往下簌簌地落。
硝烟味儿还没散,屯子里的人流就像潮水一样涌进了院子。
虽然前两天大家伙儿都来随过份子,也吃过流水席。
但这正日子的热闹,谁也不想落下。
尤其是,大家都想亲眼瞅瞅,这传说中凑齐了的“三转一响”,到底是个啥排场。
一进西屋,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被吸住了,拔都拔不出来。
只见那擦得锃亮的红漆大躺柜上。
正中间摆着一台电子管收音机。
红色的木壳子油光水滑,中间的织物网罩一尘不染,黄铜色的旋钮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
里头正放着激昂的《社员都是向阳花》,声音洪亮,一点杂音没有。
左边,是一台崭新的蝴蝶牌脚踏缝纫机。
黑色的机头,金色的花纹,下面踩板上的油还没干透。
这可是老娘们儿眼里的神物,有了它,一家老小的衣裳都不用愁了。
右边,则放着一个打开的红色丝绒盒子。
里头躺着那块上海牌全钢女表。
银色的表链,精致的表盘,看着就透着股子贵气。
再加上院子里停着的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。
齐活了。
真的齐了。
“乖乖……”
赵福禄背着手,围着那缝纫机转了三圈,嘴里啧啧有声:
“这得多少钱啊?”
“光这台缝纫机,没个一百五六下不来吧?还得要票。”
“一百五?”
旁边的孙翠娥撇了撇嘴,一脸的羡慕嫉妒:
“你也不瞅瞅那收音机。”
“这可是个大件,听说比缝纫机还贵。”
“这一屋子家当,少说也得五六百。”
“这哪是娶媳妇啊?这是娶了个金凤凰进门。”
人群里,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五六百块。
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俩火柴盒的年头,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。
这时候,外头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柳条沟子的客到了。”
陈拙一身新衣裳,胸前别着大红花,满面红光地迎了出去。
只见五大爷周为民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虽然身子还有点虚,但精神头极好。
孙禄德扶着他,旁边还跟着拄着拐棍的孙彪。
“五大爷,孙大爷,禄德哥。”
陈拙赶紧上前搀扶:
“这么远的路,咋还折腾来了?”
“大喜的日子,哪怕是爬,我也得爬来讨杯酒喝。”
五大爷笑得爽朗,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:
“拿着。”
“这是大爷的一点心意。”
陈拙也不推辞,接过来,把人让进屋,安排在主桌上。
刚安顿好这边。
门口又是一阵骚动。
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影,有些局促地挤进了院子。
曹元。
他回来了。
自从上次在江边丢了人,又被扣了工资,他在矿上的日子不好过,这几天请了假回屯子躲清静。
本来没想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