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人显然也发现了陈拙他们。
领头的一个大胡子,猛地停下脚步,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。
手里的捕蛇钳横在胸前,做出了防御的姿态。
双方隔着十几米,在芦苇荡里对峙着。
气氛紧张到了极点。
陈拙眯起眼。
他看清了,这三人虽然看着凶悍,但眼神里并没有那种亡命徒的杀气,更多的是一种那是为了生计奔波的疲惫和警惕。
他们身后的麻袋里,鼓鼓囊囊的,还在蠕动,显然也是装满了蛇。
“别动枪。”
陈拙按住老歪的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包“大前门”,那是之前特意留着的硬通货。
他站起身,把手举高,示意自己没有恶意。
然后抽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又把烟盒扔了过去。
“啪嗒。”
烟盒落在那个大胡子脚边。
大胡子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烟盒,又看了看陈拙。
迟疑了片刻,他慢慢弯下腰,捡起烟盒。
抽出一根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脸上那紧绷的肌肉,稍微松弛了一点。
他掏出火柴,点上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吐出一团青烟。
然后,他也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酒壶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,然后把酒壶扔给了陈拙。
陈拙接过酒壶。
一股子烈酒的味儿。
是那种度数极高的伏特加,或者是那是那边特有的烧酒。
他也没嫌弃,仰头灌了一口。
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,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
“好酒。”
陈拙赞了一声,把酒壶扔回去。
这一来一回。
虽然语言不通,但这其中的意思,大家都明白了。
都是这江湖上讨生活的人,井水不犯河水。
大胡子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麻袋,又指了指陈拙的背囊。
然后,他从麻袋里掏出一条通体赤红、只有手指粗细的小蛇。
赤链蛇。
但这赤链蛇的颜色格外鲜艳,红得像血。
他比划了一下,意思是问陈拙有没有别的蛇可以换。
陈拙看懂了。
这是想互通有无,补齐品种。
毕竟这做药或者泡酒,讲究个“五毒俱全”或者特定配方,缺一样就不值钱了。
陈拙想了想,从自个儿袋子里掏出一条刚才抓的、个头极大的野鸡脖子。
这野鸡脖子,在那边据说比较少见。
大胡子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。
两人走近了几步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
交换完了,大胡子的目光突然被旁边的金雕给吸引住了。
金雕正站在一截枯木上,冷冷地盯着这几个陌生人。
“好……鹰……”
大胡子用生硬的、不知道是哪儿的口音蹦出两个字。
眼里全是那是羡慕和稀罕。
对于他们这些捕蛇人或者猎人来说,能有一只这样的猛禽做帮手,那就是多了一条命。
他忍不住伸出手,想要去摸摸金雕那油光水滑的羽毛。
“啾!”
金雕猛地一炸毛,眼神变得锐利如刀,弯钩状的喙狠狠地啄了过去。
大胡子吓得一缩手,差点被啄个窟窿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不怒反笑,冲着陈拙竖起大拇指:
“凶!好!”
这鹰认主,不让外人碰,这才是顶级的好猎鹰。
经过这一番“交流”,双方的关系拉近了不少。
大胡子指了指前方的一个土丘后面,做了一个吃饭的手势。
意思是邀请陈拙他们过去歇脚。
陈拙和老歪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
多个朋友多条路,在这鬼地方,人多点也能壮胆。
几人来到那土丘后面。
这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,四周堆着高高的枯木和乱石,中间清理出了一块空地。
地上生着一堆小火,上面架着个行军锅。
大胡子从包里掏出几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铁皮罐头,用刀撬开。
里头是油汪汪的红烧牛肉,还有那是腌制的酸黄瓜。
陈拙也拿出了自个儿带的大饼和咸菜。
双方围坐在火堆旁,虽然语言不通,但吃喝这事儿是相通的。
你递给我一块牛肉,我给你一张大饼。
你给我一根卷烟,我给你一口烧刀子。
在这冰冷的荒岛上,这小小的火堆旁,竟然生出了一种独特的惺惺相惜。
夜色渐深。
四周的蛇腥味儿似乎更浓了。
火堆里的火苗跳动着,映照着每个人的脸。
突然。
一直趴在陈拙脚边的金雕,猛地站了起来。
它死死地盯着土丘后面那片漆黑的芦苇荡,浑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警告声。
“咕——咕——”
这声音,让陈拙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从未见过这只金雕露出过这种神态。
大胡子那帮人也察觉到了不对,纷纷抓起了身边的武器,脸色变得煞白。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芦苇荡里,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摩擦声。
那声音很慢,很重。
就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,正在地面上缓缓拖行。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慢慢地。
在那芦苇丛的上方。
两盏绿幽幽的灯笼,亮了起来。
那灯笼足有拳头大小,悬在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,冷冷地俯视着火堆旁的众人。
紧接着。
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头颅,从黑暗中探了出来。
这头颅……
太大了。
足有洗脸盆那么大。
那是一条蛇。
一条蝮蛇。
但普通的蝮蛇顶多也就手腕粗。
可这条……
它的身躯足有碗口那么粗,身上的鳞片不再是普通的灰褐色,而是呈现出一种接近黑铁的颜色,每一片鳞都有铜钱大小,在火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。
它盘在那儿,就像是一座肉山。
最让人胆寒的是。
在这巨蛇的两只眼睛上方,竟然各长着一道白色的纹路。
那纹路微微上翘,远远看去……
就像是长了两条苍老的、白色的眉毛。
“白……白眉……”
老歪的声音都在发抖,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:
“白眉大仙……”
在长白山的传说里。
这就是“柳仙”里的老祖宗。
据说这种长了白眉毛的蛇,那都是活了几百年,那是成了精、有了道行的。
碰着了,那是既是大凶,也是大吉。
全看它的心情。
那条巨蛇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。
它直立起上半身,足有一人多高。
那双竖瞳,在众人的脸上扫过。
那一瞬间。
陈拙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猎刀,手心里全是汗。
但他没敢动。
大胡子那帮人更是吓得连气都不敢喘,一个个僵在那儿,跟石雕似的。
时间,仿佛停止了。
过了好半晌。
老歪突然做了一个动作。
他慢慢地、缓缓地跪了下来。
把头深深地磕在地上。
“大仙饶命……大仙饶命……”
“我们只是路过讨口饭吃……没想冒犯您老人家……”
见状,那几个北边来的汉子,也纷纷扔下武器,跪在地上,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祷告词,额头触地。
这是一种对自然、对未知力量本能的敬畏。
陈拙犹豫了一下。
他虽然不信鬼神,但这会儿,自己不跟着做,好像太突兀了一点。
他也慢慢地蹲下身,低下了头,表示顺从。
“嘶——”
白眉巨蛇吐出了一条分叉的、鲜红的信子。
然后。
巨大的身躯重新落回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缓缓地从火堆旁游过。
直到那巨大的尾巴尖消失在黑暗的芦苇荡里。
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才慢慢消散。
“呼——”
众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都湿透了。
老歪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: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“这地儿不能待了。”
“它是出来巡山的,那是它的地盘。”
“咱们这是闯了仙家府邸了。”
大胡子他们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。
大伙儿也顾不上休息了,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。
这时候。
东方的天际,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天,快亮了。
“我们也该走了。”
陈拙站起身,对大胡子点了点头。
双方虽然语言不通,但经过这一夜的惊魂,彼此间多了一份生死的交情。
大胡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做工精良的匕首,递给陈拙。
陈拙也回赠了一包剩下的食盐。
两人重重地握了握手。
然后,分道扬镳。
大胡子他们往北边去了,消失在晨雾中。
陈拙和老歪则跳上了木筏。
就在木筏刚刚离岸的时候。
太阳,出来了。
金色的阳光,瞬间洒满了整个江面和蛇岛。
接下来的一幕出现刹那,陈拙不由得屏住呼吸。
只见在那阳光的照耀下。
整座蛇岛,活了。
原本躲藏在缝隙里、烂木头里的蛇纷纷爬了出来。
成千上万条,五颜六色的。
就见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地面、草丛、枯木,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爬行而去,而这方向也就是岛的阳面。
它们排着队,像是一条条流动的小溪,汇聚成一条巨大的、斑斓的蛇河。
在阳光下蠕动、蜿蜒。
这是蛇潮。
它们要趁着这最后的暖阳,晒透身子,积攒最后的热量,好度过接下来漫长的严冬。
“乖乖……”
老歪撑着竹篙,看得眼直:
“这就是蛇岛啊……”
陈拙站在船尾,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蛇岛,看着那在阳光下闪烁的万千蛇鳞。
他摸了摸背囊里满满当当的蛇蜕和天麻。
深吸了一口江面上凛冽而清新的空气。
“走,回。”
木筏子顺流而下,划破晨雾。
老歪撑着竹篙,动作稳健,一双贼眼在江岸两边来回踅摸。
“兄弟,前面就到了。”
老歪压低了嗓音,伸手往江水的尽头指了指:
“那是图们江的嗓子眼,入海口。”
陈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只见在江水与天际交接的地方,突兀地出现了一片黄蒙蒙的色彩。
不是土,也不是石头。
是沙。
一大片连绵起伏的沙丘,像是一条黄色的巨龙,横卧在江畔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
这里是防川。
也是传说中的“土字牌”地界儿。
“这地儿邪乎。”
老歪把竹篙插进水里,稳住筏子,让它顺着水流慢慢往岸边靠:
“这沙子,不是本地长的。”
“是这图们江水,从长白山顶上把石头渣子冲下来,磨成了粉。”
“又让那江口的大风,日日夜夜地吹,年深日久,才堆成了这一大片沙海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。
这地貌,确实罕见。
一边是奔腾的江水,一边是苍茫的林海,中间却夹着这么一片荒凉的大漠。
木筏子“磕哒”一声,撞在了岸边的沙滩上。
“下。”
老歪招呼了一声,率先跳了下去。
陈拙紧随其后。
脚一沾地,感觉就不一样。
这沙子细,软,一脚踩下去,能没过脚面。
但底子硬实,不陷人。
“跟紧了。”
老歪背着麻袋,猫着腰,钻进了起伏的沙丘之间:
“这大沙坨子里,宝贝不少。”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风卷起细沙,打在脸上沙沙作响。
陈拙一边走,一边运用【巡林客】的感知。
在这片看似荒芜的沙海里,竟然藏着不少生机。
“瞅见那个没?”
老歪停下脚步,用脚尖踢了踢沙地里冒出来的一簇灰绿色的叶子。
叶子厚实,表面长着细毛,趴在沙地上。
“这是啥?”
陈拙问。
“北沙参。”
老歪蹲下身,用手扒拉开周围的浮沙:
“这玩意儿喜沙,根扎得深。”
“这沙坨子底下有湿气,养人,也养药。”
“这一根挖出来,少说也有大拇指粗,润肺止咳,是好东西。”
陈拙也没客气,掏出药锄,几下就刨出了一根。
外皮黄白,质地脆嫩,折断了还有白色的浆液冒出来。
确实是上等的北沙参。
【采集野生北沙参,采药技能熟练度小幅度提升】
【采药(精通 50/100)】
他顺手扔进背囊里。
继续往前走。
沙丘越来越高,风也越来越大。
在一处背风的沙窝子里,陈拙的脚底下突然踢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“叮。”
声音清脆。
他弯腰捡起来一看。
是一枚铜钱。
圆形的方孔钱,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,但隐约还能认出上面的字迹。
崇宁通宝。
那是宋徽宗时候的钱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拙有些惊讶。
“嘿,不稀奇。”
老歪看了一眼,咧嘴一笑:
“这地界儿,自古就是个通道。”
“走船的,跑马的,打仗的,都在这儿路过。”
“还有那早年间的老屯子,让沙子给埋了。”
“风一吹,沙子一走,这地底下的老物件就露出来了。”
老歪指了指不远处:
“运气好的时候,还能捡着那石器时代的玩意儿。”
“黑色的,跟玻璃似的,那是黑曜石打的箭头。”
“老毛子那边有人专门收这玩意儿,说是搞研究。”
陈拙听得心头火热。
这地方,果然是个聚宝盆。
但他也没忘了正事。
“老哥,鬼市在哪儿?”
“快了。”
老歪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,指着前方最高的一座沙丘:
“翻过那道梁子,背风面有个深坑。”
“那儿避风,隐蔽,神仙难找。”
两人加快了脚步。
爬上沙脊。
视野瞬间开阔。
远处,隐约能看见大海的轮廓,海风带着一股子咸腥味儿吹了过来。
沙地上,零星散落着一些干枯的海带,还有几只被风干了的海星,硬邦邦的,跟石头似的。
这就是老歪说的,海风吹上来的海货。
陈拙没心思捡这些。
他的目光,投向了沙丘背面的那个巨大的凹陷处。
那里。
影影绰绰,有些人影在晃动。
没有吆喝声,没有喧哗。
只有偶尔传来的低语,和货物碰撞的闷响。
这就是边境线上最隐蔽的黑市——
沙窝子鬼市。
……
两人滑下沙坡。
一进这沙窝子,风声立马就小了。
里头大概聚了有二三十号人。
打扮各异。
有穿着破棉袄的本地猎户,有戴着狗皮帽子的跑山客。
还有几个高鼻梁、蓝眼睛的老毛子,穿着厚重的军大衣,手里拎着伏特加酒瓶子。
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白色短褂的朝鲜族汉子,面前摆着一个个大笸箩。
大伙儿都用围巾或者帽子遮着脸,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。
这地界儿,不问来路,只看货。
老歪显然是这儿的常客。
他一进来,就有几个人冲他点头示意。
“随便看。”
老歪压低了声音:
“相中了啥,直接谈。”
“要是语言不通,我给你当翻译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把背上的背囊放下来,拎在手里。
这里头,装着他从蛇岛上抓来的那一袋子毒蛇。
土球子、赤练蛇,还有那几条肥硕的野鸡脖子。
在这鬼市上,这就是硬通货。
他先走到了一个朝鲜族汉子的摊位前。
地上铺着一张油布。
上面摆着一堆堆晒干的鱼干。
明太鱼、鱿鱼,还有一种陈拙没见过的,红彤彤的鱼干。
“这是啥?”
陈拙指了指那红鱼干。
那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比划了一个手势,老歪在旁边跟着翻译:
“这是我们在海边晒的红娘鱼。”
“肉厚,刺少,下酒最好。”
陈拙没多大兴趣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鱼干旁边的一个麻袋上。
麻袋口敞开着。
里头是白花花的大米。
颗粒饱满,晶莹剔透,看着就跟珍珠似的。
这是正宗的朝鲜族大米,油性大,焖饭香。
在这个缺细粮的年月,这玩意儿比肉还金贵。
“这米咋换?”
陈拙问。
那汉子看了看陈拙手里的袋子,鼻子动了动,似乎闻到了蛇腥味儿。
他眼睛一亮,伸出三根手指头:
“蛇。”
“三斤蛇,换十斤米。”
“活的。”
陈拙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这价格,公道。
他打开袋子,用钳子夹出几条还在扭动的土球子。
那汉子一看这蛇的成色,直点头,也没过秤,直接给陈拙装了十斤大米。
交易完成。
陈拙提着米,心里有了底。
他又在集市上转悠了一圈。
好东西真不少。
一个老毛子面前,摆着几大块白花花的猪肥膘。
那是腌过的咸肉,肥肉足有四指厚,看着就流油。
还有几瓶子没有标签的白酒,透着股子烈劲儿。
旁边的一个本地人,面前放着几匹棉布。
深蓝色的劳动布,厚实,耐磨,做工装最好。
还有几件半旧的军大衣,虽然打着补丁,但那里头的棉花是实诚的。
陈拙用剩下的几条赤练蛇,换了一块五斤重的猪肥膘,又换了一瓶子白酒。
这都是给老丈人林蕴之准备的。
还有那棉布,他也扯了一块,够给林曼殊做身新衣裳的。
就在他准备收手的时候。
在一个角落里,他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。
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,缩在军大衣里,面前摆着几个破木盒子。
盒子里,装着些乱七八糟的种子。
有麦种,有豆种,还有些叫不上名儿的草籽。
但最吸引陈拙目光的,是其中一个小盒子里装的东西。
那是一些黑色的、像黄豆大小的种子。
表皮皱皱巴巴的,看着像是干瘪了。
感觉跟之前老歪给他的那些耐寒粮种有点像,但又不太一样。
“大爷,这是啥种?”
陈拙蹲下身,捏起一颗。
老头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:
“这是从北边过来的……黑豆。”
“说是叫啥……极地黑豆。”
“能在冻土上长,不怕冷。”
“但种出来不好吃,硬,有点苦。”
“没人要。”
极地黑豆?
陈拙心头一跳。
能在冻土上长?
这不正是他天坑基地最需要的东西吗?
苦点怕啥?
只要能填饱肚子,只要能在冬天长出来,那就是神物。
说不定还能用来完成【育种人】的职业前置转职任务。
“这玩意儿,我要了。”
陈拙压抑住心头的激动,不动声色地说道:
“我家养了几头猪,正好拿回去当饲料。”
老头一看有人要这破烂,也没多要价。
陈拙用最后两条野鸡脖子,把这一盒种子全包圆了。
顺带还换了一把那个老头自个儿晒的烟叶子。
这一趟,可谓是满载而归。
就在陈拙准备离开的时候。
老歪突然拉住了他,冲着那个老毛子的摊位努了努嘴。
“兄弟,你不是要结婚吗?”
“那儿有个好东西,女人们最稀罕。”
陈拙顺着看过去。
只见那老毛子正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锡纸包着的小方块。
剥开一角。
露出了里头黑褐色的东西。
一股子浓郁的、甜腻的香气飘了过来。
巧克力。
这可是真正的苏联产的纯黑巧克力。
在这年头,这玩意儿比金子还难见。
别说吃了,就是闻闻味儿,都能让人美上好几天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
陈拙想起了林曼殊。
她是从上海来的,肯定吃过这东西,也肯定想这一口。
要是能在结婚的时候,给她拿出一块巧克力……
陈拙摸了摸兜。
蛇没了。
但他还有钱。
他走过去,掏出一张大团结。
那老毛子看了看钱,摇了摇头,比划了一个喝酒的动作。
他不要钱,要酒。
或者是……要肉。
陈拙想了想,把刚换来的那块猪肥膘切下来一半,递了过去。
老毛子眼睛亮了。
一把抓过肥膘,闻了闻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他把手里那一整块足有板砖大的巧克力,塞到了陈拙手里。
还顺手送了一张花花绿绿的糖纸。
交易达成。
……
离开了沙窝子鬼市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
陈拙和老歪在山口分了手。
他背着沉甸甸的背囊,怀里揣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巧克力,脚步轻快地往镇上赶。
接下来的行程,是去火车站。
去找那个列车员老孙,取回他寄存的大家伙——
收音机。
到了火车站。
正是客运淡季,站台上没几个人。
老孙正蹲在值班室门口抽烟,一见陈拙来了,赶紧把烟掐了,迎了上来。
“哎呀兄弟,你可算来了。”
“我还怕你把这茬给忘了呢。”
老孙领着陈拙进了值班室。
指着角落里那个用帆布盖着的大箱子:
“东西在这儿呢,一点没动。”
“我给你看护得好好的。”
陈拙掀开帆布。
那台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,静静地立在那儿。
红色的木壳子油光锃亮,中间的织物网罩一尘不染,那个黄铜色的旋钮散发着迷人的金属光泽。
这不仅仅是一台收音机。
这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家电,是面子,是排场。
也是他对林曼殊的承诺。
“谢了,孙哥。”
陈拙也不含糊,从兜里掏出一包刚换来的上好烟叶子,塞给老孙:
“这点烟叶,您留着抽,够劲儿。”
老孙也没客气,收下烟叶,帮着陈拙把收音机搬到了板车上。
又找了些稻草和麻袋片,把收音机裹得严严实实,生怕路上磕了碰了。
“兄弟,恭喜啊。”
“这结婚是大事,哥哥我这也没啥好送的。”
“这点心意,你拿着。”
老孙从兜里掏出两张火车票:
“这是去省城的卧铺票。”
“往后要是想带媳妇去省城逛逛,这票能用上。”
这也是一份厚礼了。
陈拙收下车票,再次道谢。
推着板车,出了火车站。
……
回马坡屯的路上。
陈拙的心情格外舒畅。
板车上装着粮食、猪肉、种子、巧克力,还有那台沉甸甸的收音机。
这“三转一响”,算是彻底齐活了。
手表有了,自行车是公社奖的,缝纫机票王胖子已经给弄来了,再加上这台收音机。
这排场,别说在马坡屯,就是在县城里,那也是头一份。
下午时分。
陈拙赶着车,回到了图们江边的荒滩。
因为还没到大雪封山的时候,矿区和林场的人虽然撤了大半,但还留了一些人在这边搞收尾工作,顺便再打点零碎鱼。
林蕴之和林曼殊父女俩,今儿个正好都在这儿。
今天是周末,林曼殊特意请了假,来给父亲送寒衣。
而林蕴之,因为表现好,也被批准在江边帮忙整理渔网,算是轻省活儿。
陈拙把车停在营地边上。
远远地,就看见那父女俩正坐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说话。
江风吹乱了林曼殊的头发,她正在给父亲整理衣领。
林蕴之虽然还是瘦,但精神头比之前好多了,脸上也挂着笑。
这一幕,看着格外温馨。
“曼殊!林叔!”
陈拙喊了一嗓子。
林曼殊回过头,看见是陈拙,脸上立马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。
她像只小鸟一样飞奔过来:
“陈大哥,你回来啦?”
林蕴之也站起身,推了推眼镜,微笑着看着这个准女婿。
陈拙停好车,也没顾得上擦汗。
他先把那个装着巧克力的纸包拿出来,递给林曼殊:
“给,尝尝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林曼殊接过纸包,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儿,眼睛瞬间瞪大了:
“巧克力?!”
“还是……还是苏联产的?”
她惊喜地抬头看着陈拙:
“你……你在哪儿弄到的?”
“托人换的。”
陈拙笑了笑:
“知道你爱吃这个,特意给你留的。”
“快吃吧,别化了。”
林曼殊剥开锡纸,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那苦中带甜、丝滑浓郁的味道在舌尖化开。
她闭上眼睛,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上海的日子。
眼泪,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“傻丫头,哭啥?”
陈拙伸手帮她擦了擦泪。
然后,他转过身,走到板车旁。
把盖在上面的麻袋片和稻草一层层揭开。
露出了里头那个红色的大家伙。
“林叔,曼殊。”
陈拙拍了拍收音机的木壳子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:
“我想着……”
“这日子也定下来了。”
“东西也都备齐了。”
“过两天……”
他看着林曼殊,眼神温柔:
“咱们就结婚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