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屋里头静了一下。
随即,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,紧接着,就是众人七嘴八舌的声音。
“没意见。”
“这钱该你拿。”
“谁要有意见,让他自个儿下水去跟那老鳇鱼比划比划!”
郑大炮吼得最大声。
他是真服气。
陈拙的那一锤子,他到现在都忘不了。
那是真爷们儿干的事儿。
眼看那么多人都念陈拙的好处,剩下就算有一小部分人觉得陈拙分的多了,但这会儿也不敢吱声了。
钱分完了。
陈拙拿到了最大的一份。
加上之前卖鱼籽的,还有各种奖励。
他手里的钱票,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。
但他并没有把这些钱都揣进自个儿兜里。
他拿出一部分,交给了顾水生:
“大队长,这钱给大队做公积金,修修路,买点农具。”
又拿出一部分,给了郑大炮:
“郑叔,这是给黑瞎子沟兄弟们的安家费,那窝棚太冷了,赶紧买点砖瓦,把房盖起来。”
这一手,做得那是漂亮至极。
既得了实惠,又收买了人心。
整个屯子,不管是马坡屯的还是黑瞎子沟的,提起陈拙,那都是竖大拇指。
陈拙做这一切也不是瞎好心。
在荒年到来的时候,要是两个屯子都被饿得面瘦肌黄,只有他一个人吃得满脸红光,只怕这日子也不能好过。
而且这笔钱是来自于明面上的,如果让所有人都知道老陈家怀揣着一笔大钱,真到饿急眼的时候,只怕会引来不小的乱子。
还不如现在分给屯子里一部分,自己留一部分,好歹还能够剩下一些,也少了麻烦事。
至少从今往后,陈拙在屯子里的话语权,不比那些以前从胶东跑过来的族长说话分量小。
江边的风,到了后半夜,硬得像要把人的皮给刮下来一层。
陈拙做完了腊鱼汤,大家伙热乎乎地喝了一顿。
休息完后,他刚起身,把最后几筐准备腌制的鱼码放好,正想找个背风的地界儿休息一会。
“虎子。”
一个敦实的身影从暗影里钻了出来。
来者是顾学军。
他今儿个也累得够呛,那一身工装上全是鱼鳞和泥点子,但这会儿脸上却挂着笑,手里还神神秘秘地攥着个东西。
“学军哥?还没歇着?”
陈拙递过去一根大前门。
顾学军接过烟,却没急着点,而是把你拉到了远离人群的卡车屁股后头。
“虎子,哥听说了。”
顾学军压低了嗓门,语气里透着股子实在劲儿:
“你要跟小林知青办事儿了?”
“秋收后就结?”
陈拙咧嘴一笑,也没藏着:
“嗯,定下来了。”
“到时候肯定得请哥你来喝喜酒,坐主桌。”
“那是必须的!”
顾学军一拍大腿,乐得跟自个儿娶媳妇似的:
“你小子行啊,小林知青那是文化人,又长得俊,你能把她娶回家,那是咱们老陈家……不对,是咱们这帮兄弟的脸面。”
说着,他左右瞅了瞅,确定没人注意,一把抓起陈拙的手,将那一团攥得温热的东西硬塞了进去。
是一个红布包。
沉甸甸的。
“哥,你这是干啥?”
陈拙手一缩,就要推回去。
“拿着!”
顾学军眼珠子一瞪,虎着脸:
“这是哥给你的份子钱。”
“我知道你现在有本事,能挣钱,手里头不缺这三瓜俩枣。”
“但这钱,意义不一样。”
“这是哥的心意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下来:
“咱们是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。”
“当年咱们在那泥坑里打滚,我就说,以后谁先娶媳妇,另一个必须得给撑场面。”
“现在你要成家了,还是要娶个城里的知青,这排场必须得足,不能让人家看轻了咱们屯里人。”
“这里头是五十块钱,还有几张工业券。”
“你拿去,给弟妹多置办点像样的东西,买块花布,买双皮鞋啥的。”
“别省着。”
陈拙捏着那个红布包。
滚烫。
五十块。
在这个一级工一个月才拿几十块钱的年头,这是一笔巨款。
顾学军两口子虽然是双职工,但这钱攒下来也不容易,还得养家,还得顾着那个爱摆谱的大伯赵德发。
“哥……”
陈拙喉咙有点发堵。
“别磨叽,是个爷们儿就收着。”
顾学军拍了拍陈拙的肩膀,嘿嘿一笑:
“再说了,你之前给丽红治病,又给老张家平事儿,这人情我都记着呢。”
“你要是不收,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哥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。
陈拙也没再矫情。
他把红布包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,重重地点了点头:
“成,哥,我收下。”
“这份情,弟弟心里头有数。”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
顾学军这才把烟点上,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圈白雾,眼神里全是欣慰:
“行了,早点歇着吧。”
“我也得回车里眯一会儿,明儿早还得运鱼呢。”
看着顾学军那敦实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。
陈拙摸了摸胸口的钱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这就是兄弟。
不用多说,事儿上见。
……
夜更深了。
营地里的篝火渐渐熄灭,只剩下几堆余烬还在冒着红光。
呼噜声此起彼伏,跟那江边的风声混在一起。
陈拙回到了自个儿的地窨子。
这临时的窝棚不大,里头挤着赵振江和郑大炮,俩老头早就睡熟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陈拙没睡。
他盘腿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,怀里抱着那杆水连珠,闭目养神。
“沙沙……”
突然。
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,夹杂在风声里,传进了他的耳朵。
这声音很轻,很飘。
不像是野兽那种沉重的肉垫子落地声,也不像是屯里人那种拖泥带水的脚步声。
倒像是……
有人在用脚尖走路,还得是那种穿了软底鞋、或者是裹了布条的脚。
陈拙猛地睁开眼。
那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道精光。
来了。
他没发出一点声响,轻轻放下枪,反手摸向腰间的猎刀。
身子一弓,像只猫一样,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门口。
透过草帘子的缝隙往外瞅。
外头漆黑一片。
但在离地窨子不远的一棵老柳树后头,有个黑影,正蹲在那儿,手里好像拿着个什么东西,正往这边晃悠。
一明,一灭。
那是……烟火头?
不对。
那是信号。
“三长两短。”
这是跑山客之间特有的联络暗号。
陈拙嘴角微微上扬。
老歪。
这老小子,鼻子比狗还灵,居然摸到这儿来了。
陈拙轻轻掀开门帘,身形一闪,钻了出去。
寒风扑面。
他紧了紧衣裳,径直朝那棵老柳树走去。
“老哥,这大半夜的,不睡觉跑这儿来喂蚊子?”
陈拙压低了声音,调侃了一句。
树后的黑影动了动。
老歪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露了出来,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,遮住了半边脸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。
“嘿嘿,陈兄弟。”
老歪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,熄了火:
“蚊子早冻死了。”
“我这是来……给你道喜的。”
“道喜?”
陈拙眉头一挑:
“喜从何来?”
“咋地?你要结婚这事儿,还想瞒着哥哥?”
老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
“听说新娘子是个上海来的女知青?文化人,长得还俊。”
“兄弟,艳福不浅啊。”
陈拙心头微微一震。
他要结婚这事儿,虽然在屯子里传开了,但也就这一两天的功夫。
这老歪成天在深山老林里钻,跟野人似的,消息咋这么灵通?
“老哥的消息倒是快。”
陈拙不动声色:
“连这都知道?”
“嘿,吃这碗饭的,耳朵要是不灵,早死在山沟里了。”
老歪摆摆手,也不多解释,话锋一转:
“上次在那断桥底下……”
“我留的那个铁盒子,是你拿了吧?”
“嗯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从兜里掏出那张这就已经被揉得有些皱巴的纸条,递了过去:
“老哥这藏东西的手法,一般人还真找不着。”
“要不是我也懂点水性,这信怕是得烂在里头。”
老歪接过纸条,看都没看,随手搓成团,塞进嘴里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
这是他们的规矩,不留字据。
“拿了就好。”
老歪看着陈拙,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:
“我就知道,这十里八乡,除了你陈兄弟,没人能有那本事,也没人有那胆子。”
“既然你看了信,又在那盖子上画了‘十字圆’。”
“那就说明……这买卖,你想接着做?”
“做。”
陈拙干脆利落:
“我这人,只认货,不认人。”
“只要有好东西,我就敢收。”
“好!”
老歪一拍大腿:
“我就喜欢你这股子痛快劲儿。”
他往陈拙身边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:
“兄弟,既然你要结婚,肯定缺不少好东西吧?”
“这年头,供销社里那点玩意儿,也就是糊弄糊弄老百姓。”
“真要撑场面,还得看咱们手里的货。”
“收音机、缝纫机、自行车,甚至……那带响的匣子(手表)。”
“只要你想要,哥哥我就能给你弄来。”
陈拙心里头一动。
这正是他缺的。
虽然之前跟那个列车员老孙搭上线了,收音机有着落了。
但结婚过日子,缺的东西多了去了。
暖水瓶、脸盆、被面、棉花……
这老歪既然敢开口,手里肯定有硬货。
“老哥,你有门路?”
“门路就在这江里。”
老歪指了指不远处那黑漆漆的图们江:
“兄弟,你听说过……江心蛇岛吗?”
“蛇岛?”
陈拙一愣。
这名字,听着就透着股子邪气。
“对,蛇岛。”
老歪眯着眼,望着江心方向:
“就在这图们江下游,离这儿大概三十里水路。”
“江中心有个沙洲子,平时被水淹着,看不见。”
“只有到了这枯水期,才会露出来。”
“那岛上……全是蛇。”
“土球子、赤练蛇、过山风……那是成千上万条。”
“因为那岛底下有地热,蛇都聚在那儿过冬。”
“但那不是重点。”
老歪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
“重点是……蛇岛附近,还有一个从长白山冲刷下来,堆积在入海口防川带的沙丘,是个天然的鬼市。”
“鬼市?”
陈拙心头一跳。
“没错。”
老歪点了点头:
“因为那地儿邪乎,沙窝子多,风多沙多,消息不会走漏。”
“所以,那就成了咱们这种人……和对面那些人,交换东西的好地界儿。”
“对面的人?”
陈拙看向江对岸。
那边,是朝鲜。
再远点,就是老大哥的地盘。
“对。”
老歪冷笑一声:
“那边日子也不好过。”
“他们缺粮,缺肉,缺咱们这边的土特产。”
“但他们手里……有咱们缺的工业品。”
“化肥、农药、柴油、甚至是……机器零件。”
“还有你要的那些结婚用的洋玩意儿。”
陈拙听明白了。
这就是个边黑市点。
风险极大。
但也意味着……暴利。
而且这个地方陈拙也听说过,放在后世叫做沙丘公园。在这个年代,当地人叫做大沙坨子或者土字牌沙海,是一处地质奇观。
就像是老歪说的那样,这里并不是气候干旱造成的真沙漠,而是风搬运、水堆积而成的,在入海口附近防川一带沉积下来的产物。
这里离日本海极近,只有十几公里。
强劲的海风日夜不停把河滩上的细沙吹向内陆,而内陆茂密的森林挡住了飞沙,沙子便在森林边缘越积越高,形成了绿洲中的沙漠,也叫做沙海木湖奇观。
想到这里,他微微眯眼。
“老哥,你跟我说这些……”
陈拙看着老歪:
“是想让我跟你一块儿去?”
“聪明。”
老歪嘿嘿一笑:
“这买卖,一个人干不了。”
“得有帮手,还得是那种身手好、胆子大、嘴还严的帮手。”
“我观察你很久了。”
“你斗过黑瞎子,下过深潭,还会使枪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你讲义气。”
“这趟活儿,非你莫属。”
陈拙没马上答应。
他在权衡。
这事儿虽然诱人,但也危险。
万一被抓了,或者是遇上黑吃黑……
似乎是看出了陈拙的犹豫,老歪又加了一把火:
“兄弟,这可是最后的窗口期了。”
“这几天大降温,那岛上的蛇马上就要彻底冬眠了,那是它们最老实的时候,也是上岛最安全的时候。”
“等过了这几天,大雪封了江,那路就断了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老歪压低了声音:
“我听说,这次对面来的人里头,手里有批……好种子。”
“高产的抗寒大豆,还有那种能在大棚里种的蔬菜籽。”
“你不是在搞那个天坑基地吗?”
“这东西……你肯定用得着。”
这一句话,算是彻底击中了陈拙的软肋。
种子。
这正是他现在最急需的。
天坑虽然开出来了,地也翻了,但手里的种子种类太少,尤其是那种高产、抗造的优良品种,更是千金难求。
如果能弄到这批种子……
那天坑的产出,就能翻上几番。
这对于即将到来的三年困难时期,意味着能多活多少人?
“干!”
陈拙不再犹豫,眼神变得坚定:
“这活儿,我接了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带个‘帮手’。”
“帮手?”
老歪一皱眉:
“人多眼杂……”
“不是人。”
陈拙指了指天坑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:
“是一只……鸟。”
“鸟?”
老歪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脸色一变:
“你是说……那只金雕?”
“没错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:
“那是我的眼线,也是我的保镖。”
“有它在天上盯着,方圆几里的动静,都逃不过它的眼睛。”
“而且……蛇岛上蛇多。”
“这金雕,可是蛇的祖宗。”
老歪听得直吸凉气,看着陈拙的眼神更多了几分神异:
“你小子……连这空中霸主都能使唤?”
“行!带上它,更稳当!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老歪看了看天色:
“明儿个晚上,趁着轮班休息的时候。”
“咱们在下游的那个断桥底下碰头。”
“家伙事儿我都备好了。”
“你带上你那把枪,还有……多带点雄黄粉。”
“走了。”
说完,老歪身形一晃,转眼就钻进了黑暗里。
陈拙站在原地,摸了摸胸口那滚烫的布包。
蛇岛……
*
第二天白天,陈拙照常上工,干活,没露出半点异样。
只是在休息的时候,他偷偷溜去了天坑。
站在坑底,他仰起头,撮唇吹了一声唿哨。
“啾——”
一声嘹亮的鹰啼从高空传来。
金雕盘旋着降落下来,稳稳地停在陈拙伸出的手臂上,好悬没撑住。
它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羽毛重新变得丰满油亮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大家伙,今晚有活儿干了。”
陈拙喂了它一块鲜肉,轻轻抚摸着它那坚硬如铁的羽毛:
“带你去吃自助餐。”
“全是蛇肉。”
金雕似乎听懂了,“咕”了一声,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。
金雕可是最喜欢吃蛇的。
……
夜幕降临。
营地里的人大多都睡了。
今儿个正好是陈拙轮休,没人查岗。
他换上了一身利索的紧身衣裳,外面套了件深色的旧棉袄。
腰上别着猎刀,背上背着水连珠步枪,腿上绑着厚厚的绑腿——
这是用来防蛇咬的。
同时,兜里还揣着几包雄黄粉,也有那把用顺手了的药锄。
他悄悄溜出了地窨子。
外头风大,正好掩盖了脚步声。
到了断桥底下。
老歪早就等着了。
这回他划来了一艘小木筏子,上面盖着草帘子。
“来了?”
老歪看了一眼陈拙,又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那里,一个黑点正在盘旋。
“那就是……你的帮手?”
“嗯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跳上木筏:
“走吧。”
老歪撑起竹篙,木筏无声无息地滑入江中。
顺流而下。
江水漆黑如墨,两岸的树影张牙舞爪。
风吹在脸上,跟刀割似的。
大概漂了一个多钟头。
前方的江面上,出现了一团黑乎乎的阴影。
那阴影不大,但在宽阔的江面上显得格外突兀。
像是一座孤坟。
“到了。”
老歪压低了声音,把竹篙插进水里,稳住了木筏:
“那就是蛇岛。”
陈拙眯起眼。
借着微弱的星光,只见那岛上怪石嶙峋,草木枯黄。
隐隐约约,能看见那石头缝里、草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一股子浓郁的腥臭味儿,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那是蛇特有的味道。
“小心点。”
老歪从怀里掏出一瓶雄黄酒,往身上洒了点,又递给陈拙:
“这岛上,那是下脚都没地儿放。”
“全是蛇。”
陈拙接过酒,洒在身上。
他抬头,冲着天空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。
“啾!”
金雕应声而落,像个守护神一样,站在了船头。
它那双鹰眼,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蛇岛,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威吓声。
在这空中霸主的气势压迫下。
那岛上的骚动,似乎瞬间安静了不少。
“好家伙!”
老歪赞了一声:
“有这神物开道,咱们这就稳了。”
……
越靠近蛇岛,空气里的味儿就越不对劲。
不是江水那种单纯的土腥气,而是一股子混合了腐烂水草、淤泥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腥味。
据老歪所说,这是蛇腥味。
“到了。”
老歪把竹篙往水里一插,稳住身形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这岛上的什么东西。
借着微弱的星光,陈拙终于看清了这座所谓的“蛇岛”。
这根本不是一座正经的石头岛。
它是由图们江上游冲刷下来的淤泥、细沙,还有无数枯死的树木、杂草,年深日久堆积而成的一座冲积岛。
岛上没有一棵像样的高大乔木,全是半人高的野艾蒿和枯黄的芦苇,密密匝匝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发出“沙沙”的怪响。
脚还没沾地,心里头就先泛起了一层毛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
老歪嘱咐了一句:
“这地界儿虚,全是烂泥和枯木头架起来的,一脚踩空了,指不定就掉进蛇窝子里去了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紧了紧腿上的绑腿。
这绑腿是用厚帆布缠的,里头还衬了一层薄铁皮,专门防蛇咬。
两人一前一后,跳上了岛。
脚下的触感确实不对,软绵绵的,带着股子回弹的劲儿,像是踩在一块发霉的破棉絮上。
每走一步,脚底下的烂泥就发出“咕叽”一声,冒出一股黑水。
放眼望去,遍地都是上游冲下来的枯树桩子,有的横着,有的竖着,还有一堆堆被江水磨圆了的乱石。
这些枯木和乱石之间,有着无数道黑黝黝的缝隙。
陈拙把手电筒的光压低,往一截烂木头底下一照。
“嘶——”
饶是他胆子大,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只见那烂木头的空心里,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团团花花绿绿的东西。
它们纠缠在一起,打着结,像是一团团乱麻绳。
那是蛇。
成百上千条蛇。
有黑黄相间的土球子(蝮蛇),有红黑斑纹的赤练蛇,还有那种浑身翠绿却有着红脖子的野鸡脖子(虎斑颈槽蛇)。
它们为了过冬,为了取暖,不论种类,全都挤在了一起,在此刻陷入了一种半僵硬的冬眠状态。
但这会儿还没冻透。
受到手电光的刺激,那团蛇球微微蠕动了一下,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。
几条还算清醒的蝮蛇,缓缓抬起三角形的脑袋,吐着黑色的信子,冷冷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。
“别惊着它们。”
老歪从怀里掏出一把粉末,撒在两人周围。
是一股子冲鼻子的雄黄味儿,还夹杂着烟草和石灰的味道。
这是跑山人的秘方,“驱蛇粉”。
“咱们先干正事。”
老歪指了指芦苇荡的边缘:
“看见那些挂在草秆子上的白皮没?”
陈拙顺着指引看去。
在那些枯黄的芦苇和艾蒿上,挂着一条条半透明的、白色的皮膜。
在风中轻轻飘荡,像是一道道招魂幡。
“那是蛇蜕,也就是‘龙衣’。”
老歪眼里冒光:
“这可是好东西。”
“这么多毒蛇蜕下来的皮,药性最足。拿回去不管是泡酒还是入药,治那风湿、惊风,或者是皮肤上的烂疮,都有奇效。”
“这一趟,光是捡这些皮子,就够本了。”
陈拙也明白这龙衣的价值。
收购站收这个,价格不低。
而且他自己也用得着,以后要是想配点特殊的药粉,这玩意儿是必不可少的药引子。
“捡!”
两人拿出口袋,开始在那芦苇荡里穿梭。
动作要轻,手要快。
这蛇蜕薄如蝉翼,一扯就碎,得顺着劲儿把它从草秆上撸下来。
【采集稀有药材·蛇蜕,采药技能熟练度提升】
【采药(精通 48/100)】
陈拙一边捡,一边还得防着脚下。
这岛上简直没个下脚的地方。
草丛里,全是盘成一圈圈的蛇。
“咔嚓。”
陈拙一脚踩在一堆看似结实的枯草木堆上。
谁知那下面竟是个空的。
是江水冲刷出来的暗坑,上面被枯枝烂叶给盖住了。
“噗通!”
脚下一空。
陈拙的大半条腿直接陷了进去,一直没到了大腿根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。
一股子极其滑腻、冰冷、还在蠕动的触感,瞬间包围了他的整条腿。
就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小手,在抓他的裤腿。
“操!”
陈拙头皮都要炸开了。
他猛地往上一拔腿。
“哗啦——”
随着腿拔出来,带出了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东西。
借着星光一看。
陈拙的呼吸都停了一拍。
只见他的胶皮靴子上,甚至一直挂到大腿的帆布绑腿上,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十几条蝮蛇。
它们纠缠在一起,有的尾巴勾着靴子,有的脑袋昂起来,张开嘴就要咬。
这些蛇因为冬眠被打扰,虽然动作僵硬迟缓,但那股子凶性还在。
尤其是其中一条手腕粗的老土球子,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,毒牙离他的膝盖只有几寸远。
“别动!”
老歪在旁边低喝一声,也不敢贸然伸手。
这要是被咬上一口,在这孤岛上,神仙难救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啾——”
一声尖锐的鹰啼,从头顶上方炸响。
一直盘旋在低空的金雕,仿佛一道金色的闪电,俯冲而下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劲风扑面。
金雕那双如铁钩般的利爪,精准无比地抓向了那条最大的老土球子。
“噗嗤!”
利爪刺入蛇身。
那条正准备下口的毒蛇,瞬间被抓爆了七寸,身子剧烈扭曲了几下,软了下去。
金雕双翅一扇,带起一股气流,把缠在陈拙腿上的其他几条蛇也给扇飞了出去。
它落在旁边的一截树桩上,脚下踩着那条死蛇,威风凛凛地扫视着周围,喉咙里发出“咕咕”的警告声。
在这天敌的威压下。
周围草丛里的躁动声瞬间小了不少。
那些蠢蠢欲动的毒蛇,纷纷把脑袋缩了回去。
“好家伙。”
老歪擦了把冷汗,冲着金雕竖起大拇指:
“这扁毛畜生,多亏了它啊!”
陈拙也松了口气,拍了拍腿上的烂泥和蛇鳞:
“还好带了它。”
经过这一吓,两人更加小心了。
不过,这一脚虽然惊险,但也让陈拙发现了这坑里的秘密。
这坑里,不仅有蝮蛇,还有好几条极其肥硕的虎斑颈槽蛇(野鸡脖子)。
这玩意儿虽然毒性猛,但皮色好看,用来泡酒最是漂亮,而且据说对风湿瘫痪有奇效。
陈拙也没客气。
他拿出专门装蛇的布袋子,用长钳子把那几条还在发蒙的野鸡脖子给夹了进去。
顺手又捡了几条肥大的土球子。
【捕获剧毒蛇类,驯兽熟练度大幅度提升】
【驯兽(精通 48/100)】
……
【驯兽(精通 60/100)】
收拾完这波,两人继续往岛中心摸去。
越往里走,芦苇越高,密不透风。
突然。
前面的芦苇荡里,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。
不是蛇爬行的声音。
而是……脚步声。
人的脚步声。
很轻,很沉稳,一听就是练家子。
陈拙和老歪对视一眼,瞬间停下脚步,各自找了掩体躲了起来。
手都摸向了腰间的家伙事儿。
在这三不管的地界儿,遇到人,往往比遇到野兽更危险。
可能是越界的,也可能是那是杀人越货的主儿。
“沙沙……”
芦苇分开。
三个穿着灰色棉衣、戴着狗皮帽子的人影走了出来。
他们身上背着大麻袋,手里拿着那种特制的长柄捕蛇钳。
看那打扮,既不像这边的猎户,也不像普通的跑山人。
尤其是那种用麻绳和破布层层包裹的靴子,那是只有北边极寒之地的人才会用的打扮。
“北边的人。”
老歪在陈拙耳边用气音说道:
“可能是老毛子那边过来的,或者是那是跟咱们隔江相望的邻居。”
“也是来捕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