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彪拿起一包辣椒面,闻了闻,脸色变得古怪起来:
“这是走私货。”
“也就是倒得儿扔下的。”
“看来,这沉船湾的故事,也不全是假的。”
“只不过沉的不是金船,是这些倒腾山货的走私船。”
“或者是……”
陈拙看着那个油布包的成色,补充道:
“是他们遇到风浪,或者为了躲避检查,临时扔在这儿,打算回头再来捞的。”
“结果没捞着,便宜咱们了。”
这下子,大伙儿更兴奋了。
这玩意儿虽然不是金子,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那也是好东西啊。
明太鱼干能下酒,辣椒面能做菜,那洋酒更是稀罕物。
“快!再找找!”
“说不定底下还有。”
林场的小年轻们来了劲头,也顾不上钓鱼了,纷纷拿出挠钩和长杆,在那桥墩子底下开始打捞。
还真别说。
这一顿忙活,还真让他们又捞上来好几个类似的油布包。
有装糖块的,有装布匹的,甚至还有一箱子被水泡了但还能用的火柴。
这简直就是个小型的水下百货商店。
陈拙站在一旁,看着大伙儿在那儿欢呼雀跃分东西。
他的目光,却越过这些人,投向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中心。
刚才,在二嘎子拉起那个油布包的一瞬间。
他的【巡澜猎手】感知,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。
难道……
那关于金船的传说,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?
陈拙的心跳,微微加速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声张。
这种深度,这种水流,现在的装备根本下不去。
那是玩命。
得从长计议。
“虎子哥,你看我捞着啥了?”
二嘎子兴冲冲地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瓶洋酒:
“这酒归你了。”
“今晚回去,咱们好好喝一顿!”
陈拙收回目光,笑着接过酒瓶:
“成,今晚加菜。”
“用这辣椒面,给大伙儿做顿正宗的辣鱼汤!”
“辣鱼汤好啊,这天儿喝一口,暖心暖胃。”
二嘎子也不客气,把那洋酒往怀里一揣,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。
大伙儿都在兴头上,围着那一堆刚捞上来的“洋落儿”分赃。
辣椒面红彤彤的,看着就让人冒汗;明太鱼干金黄酥脆,撕一条就能下一两酒。
趁着众人热闹的功夫,陈拙却悄没声地往旁边挪了几步。
他的目光,没在那些明面上的东西上打转。
他顺着那满是青苔和水锈的桥墩子根部,慢慢踅摸。
这地界儿水流急,漩涡转得跟那推磨似的,寻常东西根本挂不住。
可就在一块凸起的巨大混凝土块背面,也就是水流的回旋死角里。
陈拙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石缝。
缝隙很窄,被一大丛枯死的水草给遮得严严实实。
要不是他眼力过人,加上职业特有的感知,还真就略过去了。
他四下瞅了一眼,见没人注意,便蹲下身,用手里的那根索拨棍,轻轻挑开了那团烂水草。
“嗯?”
陈拙眉毛一挑。
石缝里头,塞着个东西。
不是什么值钱的金银财宝。
而是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,外头还刷了厚厚一层桐油的小铁盒子。
这盒子卡得死死的,显然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,还得是水性极好的人,才能在这激流里头干这细致活。
陈拙掏出腰间的猎刀,用刀尖一点点把那盒子给剔了出来。
入手冰凉,却并不怎么生锈,一看就是做了极好的防锈处理。
这是……
水上信箱?
陈拙心里头有了谱。
在这边境线上讨生活的人,不管是跑山的“倒得儿”,还是水里求财的“水鬼”,都有自个儿一套传消息的路子。
这种隐蔽在桥墩子底下的铁盒子,就是其中一种“死信箱”。
专门用来在风声紧、不方便见面的时候,交换情报或者是预定货物。
陈拙背过身,用身体挡住众人的视线,手上动作飞快地撬开了铁盒的盖子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盒子里头干燥得很。
没有别的,只有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,还有半截铅笔头。
陈拙展开那张纸。
纸上的字迹潦草,歪歪扭扭,看着像是用左手写的,或者是没怎么读过书的人硬凑出来的。
“货已备足,老林子风紧,压货不发。待雪封山,走冰道。三日后,老地方见。”
落款只有两个字,画得跟鬼画符似的——
老歪。
看到这名字,陈拙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果然是他。
那个神出鬼没、手里头总有好东西的跑山客,倒得儿老歪。
陈拙把纸条重新折好,塞进兜里。
这老歪,还真是个做买卖的精明人。
这信不是给陈拙的,应该是留给他在江这边的下线或者是合作伙伴的。
但这既然让陈拙给截胡了,那这买卖,自然也就换了主。
“老林子风紧……”
陈拙琢磨着这句话。
看来是因为矿区开发的动静太大,加上之前那一场打狼、剿熊的动静,把这深山里的路给堵死了。
老歪手里的货出不来,这才想到了走这图们江的冰道。
再过个把月,江面彻底封冻,那就是一条天然的大道,比山路还好走。
陈拙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。
在那个铁盒子的盖子上,刻下了一个特殊的符号。
一个圆圈,里头画了个十字。
这是他以前听师父赵振江讲过的,山里人表示“收到”、“有人接手”的暗号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把铁盒子重新塞回了石缝里,又把那团烂水草盖了回去,恢复原状。
“陈哥,快来啊~”
二嘎子在远处喊道:
“这还有一箱子呢,好像是牛肉罐头!”
“来了。”
陈拙拍了拍手上的泥沙,若无其事地走了回去。
这断桥底下的“宝藏”,让大伙儿一直忙活到了日落西山。
除了最开始发现的鱼干和辣椒面,还真让他们摸出了两箱子受了潮但没坏的军用罐头,还有几卷子包得严严实实的棉布。
这可都是紧俏货。
大伙儿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,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。
就在众人准备收拾东西回营地的时候。
天色,彻底暗了下来。
江面上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冷风贴着水皮子吹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。
“走吧,天黑了,这江边不干净。”
孙彪磕了磕烟袋锅子,催促道。
就在这时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惊呼,突然从对岸传了过来。
紧接着,是一阵嘈杂的喊叫声,哪怕隔着宽阔的江面,也能听出里头的惊恐。
“鬼火,有鬼火……”
“那是啥玩意儿?绿惨惨的。”
陈拙他们这帮人一听,也都停下了脚步,纷纷往对岸瞅。
只见在江对岸,大约几百米开外的一处回水湾里。
那是一片巨大的野生芦苇荡。
此时此刻,在那漆黑的芦苇丛中,竟然飘忽着一团团幽绿色的火光。
那些火光不大,却极亮。
它们并不像普通的火焰那样跳动,而是像是一个个游荡的幽灵,在半空中忽上忽下,飘忽不定。
有时候聚成一团,有时候又散开成一片。
在黑夜和江雾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渗人。
“妈呀……”
二嘎子吓得脸都白了,抓紧了陈拙的胳膊:
“陈哥,那……那是啥?”
“真是鬼火?”
其他的年轻后生也都一个个缩着脖子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年头,虽然讲破除迷信,但在这种荒郊野外,又是江边这种容易出邪乎事儿的地方,谁心里头不犯嘀咕?
孙彪眯着眼,看了一会儿,吧嗒了一口烟:
“那是‘磷火’。”
“也就是老百姓说的‘鬼火’。”
“那地界儿……”
孙彪指了指对岸那片芦苇荡:
“早年间是个乱葬岗子。”
“后来发大水,把坟都给冲了,骨头渣子冲得到处都是。”
“这玩意儿是骨头里出来的气,遇着风就着。”
“没啥大惊小怪的。”
虽然孙彪说得科学,但大伙儿看着那飘来飘去的绿火,心里头还是发毛。
“走走走,赶紧回。”
“这也太邪性了。”
众人也不敢再耽搁,背着东西,加快了脚步往回赶。
……
回到马坡屯的营地。
大伙儿把这次带回来的“洋落儿”交给了常有为统一分配。
这一趟收获颇丰,除了鱼,还弄回来不少紧俏物资,这让大伙儿的士气更加高涨。
晚饭刚过。
营地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汽车的轰鸣声。
两道雪亮的车灯刺破了黑暗,停在了大队部门口。
车门一开。
先跳下来的,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、扎着两条短辫子的年轻媳妇。
她手里提着两个大网兜,鼓鼓囊囊的。
“虎子,虎子在哪儿呢?”
这大嗓门,透着股子利索劲儿。
是赵丽红。
紧接着,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的,是个敦实厚道的汉子,正在那儿往下搬箱子。
这人不是顾学军又是谁?
“嫂子?学军哥?”
陈拙正在屋里跟老金头研究那张大马哈鱼皮的硝制方法,一听动静,赶紧迎了出来。
“哎呀,你们咋来了?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来看看你这个大功臣。”
赵丽红把手里的网兜往陈拙怀里一塞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:
“这是学军特意从城里带来的。”
“他说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,又是抓鱼又是捞铁的,把这半个家都给撑起来了。”
“这不,给你拿点好吃的补补身子。”
陈拙低头一看。
好家伙。
这网兜里,全是金贵玩意儿。
两瓶罐头,那是真正的大连产的黄桃罐头,玻璃瓶子锃亮,里头的果肉金黄金黄的。
还有一包油纸包着的点心,透着股子奶香味儿,一看就是省城老字号出的“槽子糕”。
最底下,还压着两斤红糖,还有一包麦乳精。
“这也太破费了……”
陈拙心里头一热:
“学军哥,你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吧?”
顾学军搬着箱子走过来,憨厚地笑了笑,抹了把汗:
“啥家底不家底的。”
“你老弟在前面拼命,咱当哥的在后头也不能干看着。”
“这些东西,是给大娘和老太太补身子的。”
“老人家岁数大了,这就着这甜嘴的玩意儿,心里头也舒坦。”
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太太听见动静也出来了。
一看这架势,感动得就差抹眼泪。
“哎呀,学军啊,丽红啊,你们这俩孩子……”
何翠凤拉着赵丽红的手,不住地念叨:
“这让我们咋好意思呢?”
“大娘,您就收着吧。”
赵丽红是个爽快人:
“跟我们还客气啥?”
“再说了,这次我来,还有公事呢。”
“公事?”
陈拙一愣。
“对。”
赵丽红指了指身后那一辆大卡车:
“我是代表镇上供销社来的。”
“这不是听说咱们这儿大马哈鱼丰收了吗?”
“上面领导发话了,要收购一批鱼籽,还有那是腌好的咸鱼。”
“这可是特供任务,给省城那边送去的。”
说到这儿,她压低了声音,冲着陈拙挤了挤眼睛:
“还有,听说你们弄到了那达氏鳇的骨头和龙筋?”
“这玩意儿,我们要了。”
“价格好说,绝对比外头给的高!”
陈拙一听,乐了。
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。
那达氏鳇的骨头和龙筋,虽然是好东西,但在屯子里也就是炖汤喝。
要是能卖给供销社,换成钱票,那才是实打实的实惠。
“成!”
陈拙一点头:
“嫂子你开口了,那还能有跑?”
“东西都在库房里冻着呢,成色好着呢。”
“走,咱们去大队部,把这事儿给定了。”
……
大队部里,又是一番热闹。
常有为、顾水生、郑大炮他们都在。
一听供销社来收货,还是赵丽红亲自带队,那一个个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“赵同志,欢迎欢迎啊!”
常有为热情地握手:
“这可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了。”
“这鱼太多,我们正愁没地儿销呢。”
交易进行得很顺利。
鱼籽按特级品算,价格公道。
咸鱼也是按收购价的最高档走。
最关键的是那副达氏鳇的骨架和龙筋。
当陈拙让人把那根足有手腕粗、几米长、晶莹剔透像玉石一样的“龙筋”抬上来的时候。
连赵丽红带来的那个老师傅都看直了眼。
“好东西,这是极品啊。”
老师傅戴着老花镜,摸了又摸,爱不释手:
“这玩意儿,放在以前,可是能进贡的成色。”
“给个高价,必须给高价。”
最后。
这副龙筋和鱼骨,换回了一大笔钱,还有一大摞紧俏的工业券和布票。
这笔钱,可不是小数目。
算完账,大伙儿看着桌上那一堆钱票,呼吸都有些急促。
“这钱……咋分?”
郑大炮咽了口唾沫,问出了大伙儿的心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看向了常有为和顾水生。
常有为笑了笑,把目光投向了陈拙:
“这事儿,我看还得听听陈老弟的意见。”
“毕竟这鱼是他发现的,也是他带着大伙儿弄上来的。”
“尤其是这达氏鳇,那是他拿命拼回来的。”
陈拙也没推辞。
他站起身,环视了一圈众人。
“各位叔伯兄弟。”
陈拙开口道:
“这次捕鱼,是咱们两个屯子,还有矿区、林场,几家联手的大会战。”
“既然是联手,那就得按劳分配,谁也不能吃亏。”
“这普通的鱼钱,咱们按人头、按工分,该给谁给谁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笔卖龙筋和鱼骨的钱:
“这笔钱,我觉得,应该拿出一部分,作为奖励。”
“奖励给那些在这次会战里,出力最多、冒了风险的兄弟。”
“比如说……”
陈拙看向刘长海:
“刘大爷一家,出技术,出网,还在冰水里泡了好几天,这头功得记上。”
“还有那几个敢下水压网脚的兄弟,那也是那是拿命在拼。”
“至于这龙筋……”
陈拙顿了顿,语气平静:
“是我带头杀的,也是我最后那一锤子定音的。”
“这大头,我拿了,大伙儿没意见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