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“阿巴”声。
陈拙走过来,蹲下身,迅速检查了一下老金头的伤势。
胸口抓痕深可见骨,肋骨断了几根,内脏可能受了震荡。
伤很重。
但只要及时救治,还要不了命。
“快,抬进去。”
“刘大夫,拿药箱来!”
……
这一夜,马坡屯注定无眠。
打了老虎,杀了豹子。
可屯子里的人和马匹也被伤到了。
周桂花的肩膀包扎好了,没伤着筋骨。
但她一步也不肯离开老金头的床边。
老金头躺在热炕头上,呼吸虽然微弱,但还算平稳。
刘大夫给他缝了针,敷了最好的金疮药,又灌了珍藏的虎骨酒。
老金头的命算是保住了。
屋里头,灯光昏黄。
周桂花手里攥着老金头那只粗糙的大手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老金啊……”
“你个老东西,平时看着窝囊,关键时刻咋这么虎呢?”
“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,你让我这老婆子以后咋活?”
她一边哭,一边絮叨:
“等你好起来了……”
“咱们就去把证领了吧。”
“不管别人咋说,不管那混账儿子咋闹。”
“我周桂花这辈子,就认准你了。”
“我就给你做饭,给你洗衣裳,伺候你一辈子……”
……
风雪夜,营地里的火把烧得正旺。
那头被打死的老巴子,就像是一座倒塌的小山,横在雪地上。
一身黄黑相间的皮毛,即便沾满了泥浆和血水,依旧难以掩饰上好的毛料光泽。
可这会儿,没人再去多看那死老虎一眼。
所有的目光,都聚在了赵兴国和何立这帮保卫科的人身上。
常有为铁青着脸,大步流星地走到赵兴国面前。他手里拿着那块还没吃完、但这会儿已经冻得硬邦邦的鹿肉,狠狠往地上一摔。
“啪——”
冻肉砸在冻土上,跟石头碰石头似的,脆响。
“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?”
常有为指着赵兴国的鼻子,手指头都在哆嗦:
“我早就跟你们说过,进了山要守规矩,要听老猎户的话!”
“陈拙同志三番五次地警告你们,这是老虎的挂,动不得,动不得。”
“你们倒好,把话当耳旁风?”
“为了这一口肉,差点把整个营地的人都给害死。”
赵兴国低着头,满脸通红,一声不敢吭。
他虽然是保卫科长,但在常有为这种行政科的科长面前,是矮了半截,毕竟真要说起来,常有为也算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之一。
更何况,这事儿确实是他理亏。
旁边,刘建国也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。
他是肉联厂调任到矿区保卫科的,赵兴国是食品厂的,虽然不是一个单位,但都顶着保卫科的名头。
今儿个这脸,算是让赵兴国给丢尽了。
“老赵啊老赵。”
刘建国摇着头,语气里全是失望:
“你也是老保卫了,咋这点觉悟都没有?”
“贪吃误事。”
“今晚要不是陈拙兄弟反应快,要不是老金师傅舍命相搏,这后果……你担得起吗?”
这时候,一直躲在后头的宋萍萍忍不住了。
她虽然也被吓得够呛,但这会儿见自家男人被训得跟孙子似的,那股子泼辣劲儿又上来了。
“哎,我说各位领导。”
宋萍萍紧了紧身上的大衣,撇着嘴说道:
“这事儿也不能全赖我们兴国啊。”
“这肉挂在树上,谁知道是老虎的?”
“再说了,我们也是为了给大伙儿改善伙食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
这一声暴喝,不是常有为喊的,而是赵振江。
老把头手里拎着那杆还在冒烟的老套筒,几步走到宋萍萍面前。
那一身杀过狼、打过熊的气息,逼得宋萍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改善伙食?”
赵振江冷笑一声:
“你们那是改善伙食吗?你们那是拿大伙儿的命在填你们的馋虫。”
“虎子早就跟你们说过,那是老虎的挂。”
“你们不信,还冷嘲热讽,说我们是胆小鬼。”
“现在老虎来了,伤了人,你还有脸在这儿狡辩?”
老头儿指了指那边陈拙他们这帮人:
“你瞅瞅,瞅瞅这边。”
“虎子他们明明知道那是好肉,为啥不吃?”
“你们非但不想,反倒一个个吃的满嘴流油,引来了祸端,还得让别人给你们擦屁股。”
周围的工人和社员们,这会儿也都回过味儿来了。
之前他们还羡慕赵兴国那帮人有鹿肉吃,觉得陈拙他们傻。
现在一看,那是人家陈拙精明啊。
这哪里是肉,这分明就是阎王爷下的饵。
“就是,这也太不像话了。”
“差点把我们也给连累了。”
“这保卫科的也不咋样嘛,遇着事儿还不如个哑巴老头顶用。”
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赵兴国和宋萍萍耳边嗡嗡响。
宋萍萍脸涨成了猪肝色,张了张嘴,却再也说不出一句硬气话来。
“行了!”
常有为一挥手,给这事儿定了性:
“赵兴国,何立,还有参与这次行动的所有人。”
“回去写检查,深刻反省。”
“这头鹿剩下的肉,全部没收,交由大食堂统一处理,给受伤的同志补身子。”
“至于这头老虎……”
张国峰看了看陈拙和独眼吴:
“这是你们打死的,咋处理,你们说了算。”
陈拙没接这话茬,他的心思根本没在这老虎身上,而且这老虎得集体来分配,不是马上就能分配好的。
他把水连珠往肩上一背,转身就往周桂花那个地窨子走。
“我去看看金大爷。”
……
地窨子里,暖气烧得足。
老金头躺在炕上,身上缠满了白布条子,脸色蜡黄,但那双眼睛却透着别样的精气神。
周桂花坐在炕沿边,正拿着勺子,一口一口地给他喂水。
那一双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,显然是刚才哭狠了。
屋里头围了不少人。
刘长海、顾水生、王如四,还有几个屯子里说话有分量的老人都在。
就连那几个朝鲜族的老乡,也提着鸡蛋和米酒过来了。
“金老哥,感觉咋样?”
刘长海抽了口烟,看着老金头,眼神里全是佩服:
“你这把老骨头,是真硬啊。”
“跟豹子硬顶,还能把那畜生给撞翻了,这屯子里头一份。”
老金头咧嘴笑了笑,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摆摆手,比划了两下。
意思是:没事,死不了。
“这可不是没事的事儿。”
顾水生叹了口气:
“刚才刘大夫说了,肋骨断了两根,还得养一阵子。”
“不过话说回来,今儿个要不是老金,桂花嫂子这命……”
周桂花一听这话,眼泪又下来了。
她握着老金头那只粗糙的大手,怎么也不肯松开:
“他就是个傻子……”
“为了救我这老婆子,连命都不要了……”
看着这一幕,屋里的人心里头都有些触动。
这年头,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事儿多了去了。
像老金头这样,还没过门,就能为了对方豁出命去的,那是真情意。
刘长海磕了磕烟灰,看了一眼顾水生和王如四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“桂花。”
刘长海清了清嗓子,开了口:
“有些话,本来不该我这个二舅来说。”
“但今儿个这事儿,大伙儿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老金这人,实诚,义气,是个爷们儿。”
“之前屯子里有些风言风语,说是啥……老不正经,图谋家产。”
说到这儿,刘长海冷哼一声,意有所指地往外头瞟了一眼:
“我看那纯粹是放屁!”
“那就是有些人心眼子歪,看不得别人好,在那儿煽风点火。”
“老金图啥?图你家那两间破房?”
“人家要是真图钱,那金豆子、那本事,在哪儿过不上好日子?”
“人家图的,就是你这个人,就是想有个家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头一片附和声。
“是啊,老金这人没得挑。”
“这才是过日子的人。”
王如四老爷子也点了头,慢悠悠地说道:
“桂花啊,你也别顾虑那些闲话。”
“日子是自个儿过的,不是过给别人看的。”
“老金这人,我们几个老骨头都认可。”
“你要是也觉得中,咱们就趁着这热乎劲儿,把这事儿给办了。”
“凑个老来伴,互相是个照应,也是给栓子找个依靠。”
周桂花听着大伙儿的话,脸红了,但手却握得更紧了。
她看了看老金头。
老金头正眼巴巴地看着她,那眼神里全是期盼和小心翼翼。
周桂花心头一软,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这回是热乎的。
“我……我听大伙儿的。”
这个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小老太太,此刻却低着头,小声应了一句。
“好。”
刘长海一拍大腿: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恭喜恭喜啊!”
那几个朝鲜族的老乡也跟着鼓掌,用生硬的汉语说着吉祥话:
“百年好合,白头偕老!”
栓子更是围在刘长海、周桂花还有老金旁边欢呼。
他对于爷爷没什么印象,只知道老金头对自己很好。
好得不得了,甚至比亲爹还好。
对于老金头当自己的爷爷,栓子是一百二十个赞成。
屋里头一片喜气洋洋。
就在这时候。
门帘子一掀。
赵兴国和宋萍萍走了进来。
宋萍萍本来是想进来看看老金头死了没,顺便再说道说道。
一听这话,眉毛立马立了起来。
“啥?结婚?”
宋萍萍尖着嗓子喊道:
“我不同意!”
“这也太荒唐了。”
“娘都多大岁数了?还搞这一出?”
“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。”
她瞪着老金头,眼神里全是嫌弃:
“再说了,这老头是个哑巴,还是个盲流子,现在又残废了。”
“以后吃喝拉撒都得赖在咱家,这是找了个爹回来伺候啊?”
“赵兴国,你倒是说话啊。”
她捅了捅旁边的赵兴国。
赵兴国站在那儿,脸色变幻不定。
他看了看躺在炕上的老金头,又看了看一脸坚决的老娘。
脑子里闪过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。
那老虎扑过来的时候,是他吓得腿软。
而那豹子扑向老娘的时候,是这个哑巴老头豁出命去挡的。
他赵兴国虽然混蛋,但也是个人。
这救命之恩,是实打实的。
“你少说两句吧。”
赵兴国低声呵斥了宋萍萍一句。
“我说错了吗?”
宋萍萍不依不饶:
“这要是传出去,咱家以后在镇上还咋抬头?”
“还有那房子,那是赵家的祖产……”
“宋萍萍!”
一声暴喝,从门口传来。
常有为和王胖子推门而入。
常有为脸色严肃,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。
他径直走到炕前,先是看了看老金头的伤势,然后转过身,冷冷地看着宋萍萍:
“这位女同志,请注意你的言辞。”
“老金同志,那是我们矿区的功臣,是这次抗击野兽、保护集体财产的英雄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常有为举起手里的文件袋:
“鉴于之前发现河底金砂的情况,经过矿务局领导研究决定。”
“特聘请金万山同志——也就是老金师傅,为我们矿区的‘黄金勘探技术指导’。”
“享受技术员待遇,每月工资四十五块,外加特殊津贴。”
“并且,矿上决定,给他分配一套家属房,什么时候有空就能来住。矿区随时为他保留。就在矿区边上,砖瓦结构的。”
“啥?”
宋萍萍的嘴巴张大,半天合不拢。
技术指导?
四十五块钱工资?
还分房?
这待遇,比赵兴国这个保卫科长还要高啊。
“还有。”
常有为接着说道:
“考虑到老金师傅身体不好,组织上特批,允许他带家属,如果屯子里待不下去了,随时可以随矿居住。”
“既然周大娘和老金师傅情投意合,这结婚报告,我们矿上直接给批了。”
“谁要是敢在这个问题上搞破坏,那就是跟我们矿区过不去,就是破坏团结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掷地有声。
直接把宋萍萍所有的歪理邪说都给堵回去了。
人家现在是公家的人,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技术员。
你还嫌弃人家吃软饭?
人家手里捧着的可是金饭碗。
宋萍萍的脸瞬间变得煞白,也不敢吱声了。
赵兴国看看常有为,又看看老金头。
他突然觉得,自个儿之前那些所谓的面子、所谓的算计,在这铁打的事实面前,简直就是个笑话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一把拽住还要撒泼的宋萍萍。
“走!”
“兴国,你干啥?那房子……”
“别丢人现眼了!”
赵兴国低吼一声,死死瞪着宋萍萍:
“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。娘要嫁人,那是娘的事儿。”
“老金叔救了娘的命,这恩情我认。”
“以后,谁也不许再提这茬。”
说完,他也没脸再待下去了,拉着宋萍萍,灰溜溜地钻出了地窨子。
眼看着赵兴国带着宋萍萍离去,屋里头转而爆发出了一阵笑声。
周桂花看着常有为,又看看炕上的老金头,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这回,是高兴的。
……
风波平息。
老金头的伤也在慢慢养着。
但树欲静而风不止,那边赵兴国才刚领了处罚,这边一群人就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了。
这些人是二道沟子的社员。
领头的正是他们的车老板,刘力。
这帮人一个个脸色不善,手里还牵着几匹瘸了腿的马。
“赵兴国呢?何立呢?”
“让这帮犊子给我滚出来!”
刘力站在营地门口,破口大骂。
顾水生赶紧迎了上去。
“这是咋了?发这么大火?”
“咋了?”
刘力指着身后那几匹马,气得浑身发抖:
“你瞅瞅,你瞅瞅!”
“这都是我们屯子的好马,那是拉爬犁的主力。”
“昨儿个晚上,因为那头老虎下山,把马给惊了。还有豹子也出来袭击了马匹。”
“这几匹马要么为了躲老虎,全掉沟里去了,腿折了。要么被豹子伤了,身上带伤流血。”
“这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啊。”
“这老虎是咋引下来的?”
刘力红着眼睛,死死盯着闻讯赶来的赵兴国:
“我都听说了。”
“就是这帮食品厂来的二流子,手欠,去偷老虎的食儿。把老巴子引下来了。”
“这笔账,必须算在他们头上!”
“赔钱!赔马!”
二道沟子的社员们跟着起哄,把赵兴国和何立团团围住。
赵兴国这会儿也是有苦说不出。
他刚被领导训了一顿,又在家里丢了面子,这会儿又被人家找上门来索赔。
“这……这老虎下山,那是天灾,咋能全赖我们呢?”
赵兴国硬着头皮辩解。
“放屁!”
刘力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:
“要不是你们招惹它,它能追到这儿来?”
“我都问过懂行的了,那就是寻仇来的。”
“今儿个你要是不给个说法,我们就去县里告你。”
“告你破坏生产,告你祸害乡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