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救命啊——”
这一嗓子的哭嚎,还没等落地,就被震耳欲聋的虎啸声给盖了过去。
“嗷吼——”
声音太大了。
就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响了一面破锣,震得脑仁都在颤。
营地周围树上的积雪,“簌簌”地往下落,砸在人的脖颈子里,冰凉刺骨,却没人顾得上擦。
原本还在收拾东西、准备这偷藏收音机的老孙,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条腿跟面条似的,怎么也站不起来。
“陈……陈兄弟……这咋回事?”
老孙哆嗦着,牙齿磕得哒哒响。
陈拙脸色一沉,也没工夫跟他解释,把那装了收音机的筐往暗处一踢,用草席子盖严实了。
“待着别动!”
扔下这句话,陈拙反手抽出腰间的猎刀,愣是三下四下,就蹿上了旁边的高岗。
居高临下,一眼望去,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。
保卫科的那帮人,平时吆五喝六的威风劲儿全没了。这会儿,一个个像是无头苍蝇,端着枪瞎跑。
“在哪儿?老虎在哪儿?”
赵兴国躲在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的车轮子后头,手里攥着盒子炮,脑门上全是冷汗,嗓子都喊劈了。
而在营地的边缘,接近林子的地方,一个巨大的金黄色身影,正迈着沉重的步子,一步步逼近。
是那头老巴子(东北虎)。
这畜生太大了。
身长足有三米多,一身皮毛在雪地里黄得扎眼,黑色的条纹像是一道道铁箍,勒在那健壮的肌肉上。
它每走一步,脚下的雪地就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轻响。
巨大的虎头低垂着,两只眼睛呈现琥珀色。
它的嘴角挂着白沫,胡须抖动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雷鸣声。
在它前方不远处,几个没来得及跑回地窨子的矿工,吓得腿软,瘫在地上,裤裆早就湿了一片。
“开枪,快开枪啊!”
赵兴国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老虎,吓得心肝儿俱颤,冲着手底下的人嘶吼。
何立这小子,平时也是个咋呼欢的主儿。这会儿手里端着那杆三八大盖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他闭着眼,也不管瞄没瞄准,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——”
枪口喷出一道火舌。
子弹呼啸而出。
可这一定要命的时候,准头早就飞到爪哇国去了。
这一枪,别说打老虎了,连虎毛都没碰着。
只听见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
旁边那辆用来运物资的解放牌大卡车,挡风玻璃瞬间炸裂,碎成了蜘蛛网。
“混蛋!你往哪儿打呢?”
赵兴国气得跳脚,想骂娘,可老虎被枪声一激,凶性大发。
“吼!”
它猛地一蹿,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黄色的闪电。
这畜生聪明得很,它没直愣愣地往枪口上撞,而是身子一矮,极其灵活地钻到了那辆大卡车的底盘下头。
这解放牌卡车底盘高,正好成了它的掩体。
“它钻车底下了!”
“看不着了!”
保卫科的一帮人彻底慌了神。
这要是老虎从车底下突然蹿出来,谁也反应不过来。
一时间,没人敢开枪了,生怕打爆了油箱,把自个儿也给送上天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都给我闪开!”
一声暴喝,从侧面传来。
陈拙拎着那杆水连珠,从高岗上跳了下来,稳稳地落在雪地上。
身后,跟着赵振江、郑大炮,还有赵梁这一帮老猎手。
他们手里都抄着家伙,神色凝重,但没乱。
“虎子——”
顾水生像是看见了救星,从地窨子门口探出头来:
“这畜生疯了,它是来寻仇的啊。”
陈拙没回头,眼睛盯着那辆卡车,仿佛能够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:
“赵兴国他们抢了它的‘挂’,动了它的存粮。”
“这老巴子,是来讨债的。”
他冲着赵梁和郑大炮打了个手势:
“别硬拼。”
“这地界儿太窄,人多眼杂,容易误伤。”
“而且这畜生有了掩体,不好打。”
“得把它引开。”
“引哪儿去?”赵梁问。
陈拙目光一闪,指向了河滩方向:
“老虎滩!”
老虎滩。
那是图们江边上一片特殊的河滩。
平时看着跟普通的泥滩没两样,但那里头的淤泥极细、极软,还带着股子黏劲儿。
据说早年间,有老虎下山喝水,一脚踩进去,就被陷住了,费了好大劲才爬出来,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儿。
现在正是退潮的时候,那片泥滩正好露在外面。
“这主意好。”
赵振江眼睛一亮:
“那泥滩软,这畜生体重大,进去了就跑不快。”
“正好给咱们当活靶子。”
“可是……咋引?”
郑大炮皱着眉:
“这畜生现在盯着人咬呢,能听咱们的?”
陈拙从怀里掏出那把剔骨刀,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个装杂碎的木桶:
“它不是来要债的吗?”
“那就还给它!”
“顺便,再给它加点料。”
……
陈拙动作飞快。
他跑到那堆鱼杂碎跟前,挑了一大块带着血水的鱼内脏,又从旁边的大锅里,捞出了一块还没炖烂的鹿肉。
正是赵兴国他们抢回来的那半扇马鹿肉。
他把鹿肉在鱼血里滚了滚,弄得血呼啦的,腥气冲天。
然后,他拎着这块肉,慢慢地向那辆卡车靠近。
“虎子,小心啊!”
徐淑芬躲在地窨子门口,捂着嘴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林曼殊更是紧紧抓着门框,指节发白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。
陈拙没说话,只是把背挺得笔直。
走到离卡车还有十几米的地方,他停下了。
“嘘——嘘——”
他嘴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哨音。
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哀鸣,又像是某种挑衅。
卡车底下。
两盏绿幽幽的灯笼亮了起来。
那头老巴子,听见动静,慢慢地把头探了出来。
它先是闻到了那股子熟悉的鹿肉味儿,这是它的猎物。。
紧接着,它看见了那个拎着肉的人类。
“吼——”
一声低吼。
老虎从车底钻了出来。
它并没有立刻扑上来,而是压低了身子,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,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钢鞭。
这是老虎攻击的前兆。
陈拙没跑。
他反而把手里的肉晃了晃,然后猛地向后一抛。
“啪嗒!”
肉块落在了离他身后几米远的雪地上。
老虎的视线随着肉块移动了一下。
但它没去吃。
它死死地盯着陈拙,眼里的凶光更盛了。
“来啊!”
陈拙大喝一声,转身就跑。
这一跑,彻底激怒了老虎。
它后腿一蹬,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,卷起一阵腥风,直扑陈拙的后背。
“虎子!”
众人惊呼。
但陈拙早有准备。
他在转身的一瞬间,脚尖在一块石头上一借力,身子猛地向侧面一滑。
“呼——”
老虎扑了个空,爪子在雪地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。
没等它转身,陈拙已经跑出了十几米远,直奔河滩方向而去。
“追!”
“都跟上——”
赵振江和郑大炮这帮老猎手反应最快,端着枪,牵着狗,紧紧跟在后头。
刘建国也带着保卫科的人,从侧面迂回包抄。
就连那个独眼吴,这会儿也从地窨子里钻了出来。
他穿着羊皮袄,手里拎着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、枪托都磨得油亮的老猎枪。
那只独眼里,闪烁着一种许久未见的精光。
独眼吴原先还是胡子的时候,可是顶有名的老炮手。
眼下这头老巴子,对于他而言,可是难得的大货。
……
河滩上。
风雪交加。
陈拙在前面跑,老虎在后面追。
这畜生速度极快,几个纵跃就拉近了距离。
眼瞅着就要追上了。
就在这时。
“汪!汪汪!”
两道黑影从斜刺里杀了出来。
是赤霞和乌云。
这两条狗早就憋坏了。
赤霞一声狼嚎,身子一纵,竟然不顾死活地扑向了老虎的后腿。
它没想咬死老虎,它只要拖住它一瞬间。
“吼!”
老虎被咬了一口,虽然皮厚没伤着骨头,但也疼得一哆嗦。
它愤怒地回身一爪子拍过去。
赤霞反应极快,就地一滚,堪堪避开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。
乌云则趁机在另一边骚扰,汪汪叫着,专门往老虎屁股后面绕。
这两条狗,一左一右,配合得天衣无缝,硬是把老虎的速度给拖慢了。
“好狗!”
郑大炮在后头看得直拍大腿。
趁着这功夫,陈拙已经冲到了老虎滩的边缘。
那是一片黑乎乎、泛着水光的泥滩。
陈拙脚步不停,踩着泥滩上凸起的几块大石头,像只蜻蜓一样,飞快地掠了过去。
老虎被狗缠得心烦,一发狠,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。
它没陈拙那本事,也没那眼力。
这一脚踩下去。
“噗嗤!”
一声闷响。
巨大的虎爪深深地陷进了烂泥里。
它想拔出来,可另一只脚一用力,又陷进去了。
这老虎滩的泥,那是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没两下,这威风凛凛的山大王,半截腿就陷进了泥坑,身子也矮了半截,原本迅猛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。
“陷住了,陷住了……”
追上来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。
“围上去!”
“别开枪,别打坏了皮子。”
赵兴国还在大喊着指挥。
几十号人,手里拿着大网、挠钩、木棍,围成了一个半圆,一步步向泥潭逼近。
老虎急了。
它疯狂地咆哮着,试图把腿拔出来,但那淤泥像是有吸力一样,死死咬着它不放。
它张开血盆大口,冲着人群示威。
然而这会,可没有人怕它了。
落了平阳的老虎,对于拿着枪杆子的猎人来说无异于困兽。
“下网。”
刘长海一声令下。
几个壮汉抬着那张本来用来捕鱼的大拉网,猛地罩了过去。
“呼——”
大网落下,把老虎罩在了里头。
老虎疯狂地撕咬着网绳,但那网绳里编了铁丝,又粗又韧,根本咬不断。
“拉!”
众人齐心协力,拽紧了网纲。
老虎在网里翻滚,泥浆四溅,却越缠越紧,最后被捆成了一个大粽子,只能在泥里喘着粗气。
就在这时候,独眼吴走了出来。
他面无表情,举起了手里的老猎枪。
动作稳如磐石。
他眯起那只独眼,枪口微微下压,对准了老虎的耳朵眼。
那老虎似乎也感应到了死亡的临近,停止了挣扎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独眼吴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枪响。
一团血花在老虎耳边炸开。
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,随即软软地瘫倒在泥滩上,再也没了声息。
一枪毙命。
皮毛无损。
“好枪法!”
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这独眼吴,果然名不虚弱,不愧是当年的老炮手。
……
老虎死了。
危机解除。
独眼吴的那手好枪法,留下了完整的虎皮子。
这虎皮可值不少钱,要是被供销社收购,这钱指不定大家都能分一分。
想到这里,气氛顿时欢快起来。
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老虎从泥里拖出来,抬回了营地。
这可是真正的大家伙。
光是那身皮,就够做七八件皮袄的。
还有那虎骨、虎鞭、虎肉……
哪一样不是宝贝?
但就在大伙儿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。
一声尖叫,突然从人群外围传了过来。
“啊——”
“救命啊!”
那是女人的声音。
听着……像是周桂花?
陈拙心头一惊,猛地回头。
只见在营地的另一侧,靠近马厩的地方。
一个黑影正把周桂花扑倒在地。
不是老虎。
是刚才混乱中,趁着大伙儿去围捕老虎,偷偷溜进来的另一只野兽。
一只大雪封山下,饿急眼的成年公豹子。
也就是土豹子。
这玩意儿比老虎阴险,也更狡猾。
它没敢去硬碰硬,而是饿急眼,想趁乱偷袭马厩里的牲口。
结果正好撞上了出来倒水的周桂花。
“大娘。”
陈拙大吼一声,提着刀就往那边冲。
但距离太远了。
那豹子张开嘴,就要往周桂花的喉咙上咬。
周桂花吓得脸都白了,手里的大铁盆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根本来不及躲。
眼瞅着那利齿就要咬下去了。
“喝——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从旁边的柴火垛后头炸响。
紧接着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,像是一颗炮弹一样,猛地撞了过来。
是老金头。
这哑巴老头平时看着唯唯诺诺,连大声喘气都不敢。
可这会儿,他就像是一头疯了似的。
他猛地冲上去,手里甚至没有武器。
就见老金头用自个儿的脑袋,狠狠地撞在了那豹子的腰眼上。
“砰。”
那豹子被撞得身子一歪,嘴一滑,咬在了周桂花的肩膀上,撕下了一块皮肉,但没伤着要害。
“吼。”
豹子怒了。
它松开周桂花,反身一爪子拍向老金头。
“刺啦——”
老金头的棉袄被抓烂了,胸口上多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。
但他没退。
他死死抱住豹子的腰,张开没牙的嘴,一口咬在了豹子的耳朵上。
老金头这俨然就是拼命的架势。
豹子疼得狂甩脑袋,把他甩飞出去,重重地撞在马厩的柱子上。
老金头喷出一口血,身子软了下去。
但这也给陈拙争取了时间。
“畜生,找死!”
陈拙已经赶到了。
他手里的剔骨尖刀,借着冲劲,狠狠地扎进了豹子的脖颈。
“噗嗤——”
刀锋入肉,直没至柄。
豹子惨叫一声,疯狂挣扎了几下,倒在地上不动了。
“老金!老金!”
周桂花顾不上肩膀的疼,连滚带爬地扑到老金头身边,把他抱在怀里,哭得撕心裂肺:
“你个傻子啊……”
“你咋这么傻啊……”
老金头费力地睁开眼,看着周桂花,嘴角扯出一丝带血的笑。
他抬起手,想要给周桂花擦擦眼泪,但手举到一半,又无力地垂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