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能盼着这帮小子命大,别真撞上那祖宗。”
正说着。
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。
“回来了,回来了!”
“赵科长他们回来了。”
陈拙和赵振江对视一眼,赶紧走了出去。
只见在营地的入口处。
赵兴国一行人,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他们身上倒是没缺零件,也没挂彩。
几个人用一根粗木棍,抬着半扇血淋淋的马鹿,那鹿肉虽然被吃了一部分,但剩下的好肉也不少,看着十分诱人。
保卫科里的小年轻走在最前头,满脸的红光,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:
“瞧瞧,都瞧瞧。”
“这就是咱们保卫科的战利品!”
“刚才在林子里,有些人还吓唬我们,说有老虎,说会死人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屁都没有。”
“这肉,我们拿回来了!”
“老虎?我看也就是个缩头乌龟,听见咱们的枪声早吓跑了。”
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工人及社员。
看着那半扇鹿肉,一个个羡慕得直咽口水。
“保卫科威武啊!”
“这胆子真大!”
“今晚有口福了!”
……
晚上,这半扇鹿肉就被煮了。
赵兴国站在一口大铁锅跟前,手里拿着把大勺子,敲得锅沿梆梆响。
锅里头,切成大块的马鹿肉正在沸水里翻滚,红油飘了一层,肉香味儿顺着风,硬是飘出了二里地。
这可是三百多斤的大马鹿。
虽然被那畜生吃了一部分,但剩下的肉,足够这帮保卫科的干事和那一帮子想沾光的工人吃个肚儿圆。
“赵科长,这肉……真香啊。”
一个小干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,油顺着嘴角往下流:
“比猪肉有嚼头,比羊肉嫩。”
赵兴国笑了笑:
“这可是野味儿,是大补的东西。”
“你说能不好吃吗?”
宋萍萍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个搪瓷碗,吃得斯斯文文,但速度一点不慢。
她听见丈夫这话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,拿眼角夹了一下不远处的周桂花:
“有些人家瞎讲究,饭都吃不饱了,还觉得这‘挂’是给畜生吃的,嫌脏。”
“真是越老越糊涂。”
周桂花坐在陈拙这边的火堆旁,手里端着碗杂粮粥,听见这话,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。
但她没动,更没回嘴。
只是默默地低下头,喝了一口粥。
老金头坐在她旁边,他想站起来,却被周桂花一把按住了手背。
“别动。”
周桂花摇了摇头:
“吃咱们的。”
“有些饭,吃了是要命的。”
这一边的火堆旁,气氛有些沉闷。
陈拙、赵振江、郑大炮、孙彪,还有顾水生这一帮子主心骨,围坐在一起。
锅里煮的是刚才从江里打上来的杂鱼,也很鲜,但比起那边的鹿肉,确实显得素了点。
可没一个人往那边凑。
就连平时最馋嘴的王金宝,这会儿都被冯萍花死死地按在怀里,不许他往那边看。
“娘,我想吃肉……”
王金宝还在那儿哼哼。
“吃个屁!”
冯萍花虽然看着那肉也眼馋,但她更惜命。
她也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,虽然不喜欢陈拙、徐淑芬等人,但对于老一辈的传说,心里头还是有敬畏的。
尤其是看着赵振江和陈拙那一脸严肃的样儿,她心里头就更发毛。
“那是断头饭,你也想吃?”
冯萍花狠狠地拧了儿子一把:
“给我老实待着。”
“你看你老陈家的婶子大娘,谁动了?”
王金宝被掐疼了,这才不敢吱声,只能委委屈屈地啃着手里的咸菜疙瘩。
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太太,这会儿也是一脸的凝重。
林曼殊坐在陈拙身边,小口地喝着鱼汤。
她虽然是城里来的,但这阵子在屯子里,也听了不少山里的故事。
她看着那边吃得满嘴流油的赵兴国等人,心里头隐隐升起一股不安。
“陈大哥……”
林曼殊放下碗,轻声问道:
“真的会有老虎来吗?”
陈拙把手里的木柴扔进火堆,火星子噼啪乱溅。
赵振江在一旁接过了话茬,他磕了磕烟袋锅子,神色阴沉:
“这老巴子(东北虎),是最记仇的畜生。”
“它一旦盯上了谁,那就是不死不休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老头儿指了指赵兴国那边:
“他们吃了鹿肉,身上就沾了那鹿的血气,也沾了那老虎留下的标记味儿。”
“在老虎鼻子里,他们现在就是一个个行走的肉靶子。”
“这帮蠢货,这是在拿命填那五脏庙啊。”
郑大炮听得直咧嘴,他虽然也馋肉,但这会儿也是后怕不已:
“得亏听了虎子的话。”
“要不然,这会儿咱们也成靶子了。”
孙彪也在一旁点头:
“是啊,这山里的规矩,破不得。”
“你看那边,宋萍萍那个老娘们儿,还在那儿笑话周嫂子呢。”
“等真出了事儿,我看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。”
几个年轻的小干事吃饱喝足,一个个红光满面,借着酒劲儿,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要我说啊,这就叫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”
保卫科里的何立,也就是之前嘲讽陈拙的小干事,此刻剔着牙,一脸的得意:
“啥老巴子?”
“我就不信了,咱们这儿好几十条枪,它还敢来?”
“来了正好,给老子送张虎皮褥子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周围的保卫干事们跟着哄笑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两天。
江边的风雪稍微小了点。
捕鱼的工作还在继续,但大头已经运走了,剩下的就是些零碎活儿。
营地里看似风平浪静。
那头陈拙口中的老虎,并没有出现。
这让何立他们更加得意了。
见着陈拙他们,那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,话里话外全是讽刺。
“哟,还在防备老虎呢?”
“这都三天了,连根虎毛都没见着。”
“我看啊,就是某些人想独吞,结果没吞成,编瞎话吓唬人呢。”
对此,陈拙没回应。
他只是让自这边的所有人,晚上睡觉别脱衣裳,枪不离手,刀不离身。
就连上茅房,都得两三个人结伴。
这种紧张的气氛,在陈拙这个小圈子里蔓延。
到了第三天。
中午。
远处传来了熟悉的汽笛声。
“呜——”
又一列鲜鱼列车开过来了。
这是来拉这几天打上来的杂鱼,还有给矿区和林场送补给的。
“车来了。”
常有为招呼着大伙儿去卸货、装车。
陈拙也站了起来。
但他没有去搬鱼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雪,从贴身的内兜里,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里头,包着那几颗从老河蚌里开出来的珍珠。
尤其是那颗金灿灿的金珠,还有那颗鬼脸珠。
“虎子,你干啥去?”
赵振江问了一句。
“有点事儿。”
陈拙笑了笑:
“去跟那个列车员老孙碰个头。”
“之前约好的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
陈拙压低了帽檐,避开了人群,顺着铁道边那条被踩出来的小路,往车头方向摸去。
蒸汽机车头喷出的白烟,在寒风中弥漫,正好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还是老地方。
车轮后面。
那个叫老孙的列车员,正穿着件油渍麻花的羊皮袄,蹲在那儿抽烟,眼睛不住地往四处踅摸。
一看见陈拙,他眼睛一亮,赶紧把烟头扔了,站起身来。
“兄弟,挺准时啊。”
老孙搓了搓冻红的手,一脸的期待:
“咋样?货备齐了没?”
“我这回可是给你带了个大家伙。”
说着,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用帆布盖着的箱子。
箱子不小,四四方方的。
“那是……”
陈拙心头一跳。
“收音机。”
老孙压低了声音,掀开帆布一角。
露出了里头那红色的木壳子,还有那个亮闪闪的调频旋钮。
“上海产的,红灯牌,电子管的。”
“这可是紧俏货,要有票还得排队,我是托了在百货大楼的亲戚,好不容易才扣出来的。”
“全新的,说明书都在里头。”
看着那台崭新的收音机,陈拙眼里闪过一丝满意。
这东西,放在这个年代,那就是顶级的奢侈品。
有了它,这“三转一响”就算是齐活了。
曼殊肯定喜欢。
“好东西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的货呢?”
老孙伸出手,眼神里透着股子商人的精明:
“咱之前可是说好的,得是硬货。”
“要是拿那些个咸鱼烂虾来糊弄我,这收音机我可得拉回去。”
陈拙笑了笑。
他没急着掏东西,而是先看了看四周,确定没人,才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。
陈拙心里有本账。
这东珠……
虽然现在也值钱,是稀罕物。
但到了后世,随着养殖珍珠的技术普及,这玩意儿虽然还是贵,但远没有野生药材那么不可替代。
而且,珍珠这东西,也就是个装饰品,不能吃不能喝。
与其留着这几颗珠子在手里发霉,不如现在就把它们变现,换成这实打实的收音机。
想到这儿,陈拙不再犹豫。
他一层层揭开布包。
首先露出来的,是那颗粉色的桃花珠。
圆润,晶莹,在雪地反光下,透着股子温婉的粉气。
“嘶——”
老孙倒吸一口凉气,眼睛瞬间直了:
“这……这是东珠?”
“这成色……绝了啊!”
他虽然是个跑车的,但也算是见多识广。
这种成色的淡水珠,他也就是在省城的大金店里见过一回,那价格标得吓人。
“还没完呢。”
陈拙手腕一翻。
那颗紫得发黑、纹路诡异的鬼脸珠露了出来。
“嚯!”
老孙这回是真的惊了。
他伸手想要摸,又怕手脏给弄污了,在那儿搓个不停:
“这……这是异形珠?”
“这花纹……看着怎么跟画上去似的?”
“这是天然的鬼脸纹。”
陈拙淡淡地说道:
“辟邪的。”
“好,好东西……”
老孙连连点头:
“兄弟,你有这两颗珠子,这收音机……值了。”
“拿走!”
他伸手就要去拿珠子。
“慢着。”
陈拙手一缩:
“孙哥,这买卖是成了。”
“但这收音机……我这会儿拿不走。”
“这大白天的,我抱着个这么大的红匣子在营地里走,太扎眼。”
“你也知道,这年头,红眼病多。”
“那……那咋整?”
老孙愣了一下。
“这样。”
陈拙想了想:
“你先把这收音机寄存在车上。”
“等下次……下次你再来的时候,或者是直接送到镇上的火车站,我去取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
陈拙指了指旁边的一堆装鱼的空筐:
“你把它装在这个筐底下,上面盖上烂鱼网和草垫子。”
“我待会儿跟搬运的一块儿给弄回去。”
“这法子行!”
老孙也是个痛快人,立马动手帮忙伪装。
就在两人刚把收音机藏好,准备交接珠子的时候。
突然。
“嗷吼——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,猛地从营地后头的山林子里炸响。
这声音,太大了。
就像是一个炸雷在耳边爆开。
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,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陈拙的手猛地一抖。
老孙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脸瞬间就白了:
“这……这是啥动静?”
“咋跟打雷似的?”
紧接着。
营地方向,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和哭喊声。
“老虎来了啊!”
“老虎下山了——”
“救命啊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