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拙笑了笑,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:
“王哥,有些钱,能挣。”
“有些钱,烫手。”
“我这就是个庄稼人,守着这一亩三分地,把日子过踏实了比啥都强。”
王胖子愣了愣,看向陈拙的目光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,显然也是没信陈拙这话。
这小子是什么人?
他能不知道吗?
他就不是个老实的。
这顿饭吃到后半夜。
大伙儿都喝得有点高了,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,在那儿划拳行令,唱着二人转。
而此时。
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偏僻的地窨子里。
曹元和卫建华正缩在冷冰冰的炕席上,冻得瑟瑟发抖。
这地窨子是临时的,为了赶工期,盖得有点潦草。
顶棚就是几根木头架着草席子,上面盖了层土。
这会儿外头风大雪大,那风顺着缝隙往里灌,吹得人骨头缝都疼。
屋里头也没火墙,就一个生锈的小铁炉子,里头也没几块炭,早就灭了。
“阿嚏——”
卫建华打了个喷嚏,把身上那件单薄的破大衣裹紧了点。
“曹哥……咱们就这么挨着?”
“连口热水都没有?”
“有屁的热水。”
曹元缩在墙角,那一肚子火还没消呢:
“都怪你!”
“要不是你手欠,非要去摸那个金子,咱能落到这步田地?”
“现在好了,钱没了,脸丢了,还要在这儿受冻挨饿。”
“你就是个扫把星!”
“你也别赖我!”
卫建华也不甘示弱:
“是你自个儿贪心!。”
“要是你当时不喊那一嗓子,咱俩悄悄揣兜里走了,谁知道?”
“现在倒好,你也别在那儿装大尾巴狼。”
两人又吵了起来。
但这会儿又冷又饿,吵了几句也就没力气了。
肚子咕咕叫。
外头飘来的肉香味儿,简直就是在对他们用刑。
“妈的……”
曹元骂了一句,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壁,试图强迫自己睡着。
睡着了就不饿了。
夜,越来越深。
风雪声中,似乎夹杂着某种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,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拖着什么重物。
又像是……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靠近。
卫建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“曹哥……你听见啥动静没?”
“听个屁!”
曹元没好气地说道:
“那是风声。”
“赶紧睡吧,梦里啥都有。”
卫建华嘟囔了一句,刚想闭眼。
突然。
头顶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那是木头断裂的声音。
紧接着。
一大团泥土和积雪,顺着顶棚的缝隙落了下来,正好砸在两人中间。
“呸呸呸!”
曹元被淋了一脸土,猛地坐起来:
“这破房子,是不是要塌了?”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巨响。
整个地窨子的顶棚,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掀开了一样,瞬间塌陷了一大块。
冷风裹着雪花,疯狂地灌了进来。
而在那个破开的大洞口。
露出了一个巨大的、黑乎乎的脑袋。
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绿幽幽的光。
嘴里喷出的热气,在这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。
是一头熊。
一头成年的黑瞎子。
这头熊显然也是饿极了。
这几天大雪封山,它没地儿找食儿。
闻着这边的肉香味儿就摸过来了。
但大食堂那边人多火旺,它不敢靠近。
就在外围转悠。
正好,这偏僻的地窨子里,传出了两个“肉条”的气味。
“吼——”
黑瞎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那声音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曹元和卫建华吓傻了。
两人僵在那儿,连动都不敢动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黑瞎子可不管那么多。
它两只前爪扒住洞口边缘,猛地一用力。
“哗啦——”
剩下的半拉顶棚也塌了。
那庞大的身躯,就像是一座黑铁塔,带着千钧之势,直接砸进了这狭小的地窨子里。
“妈呀——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,划破了夜空。
曹元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。
可那黑瞎子正好挡在门口。
它人立而起,足有两米多高,那宽大的熊掌一挥。
“砰!”
卫建华吓得就尿了裤子。
他缩在炕角的被窝里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牙齿磕得哒哒响。
“别吃我……别吃我……”
“我肉酸……不好吃……”
黑瞎子拍飞了曹元,转过头,那双绿眼睛盯上了卫建华。
它一步步逼近。
那股子腥臭的野兽气息,熏得人窒息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外头传来一声暴喝。
紧接着,杂乱的脚步声响起。
“快!那边出事了!”
“带上家伙!”
是巡逻的民兵和还没睡的矿工们赶到了。
赵兴国手里拎着那根用来撬石头的铁钎子,那是足有手腕粗的实心钢棍。
一到门口,就看见那塌了一半的地窨子里,黑瞎子正要把卫建华往嘴里送。
赵兴国大喝一声。
也不管那地窨子会不会彻底塌了。
他飞身跳了下去。
手里的铁钎子抡圆了,带着风声,照着那黑瞎子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这一下,那是用足了力气。
哪怕是皮糙肉厚的黑瞎子,也被砸得一个踉跄,身子歪了歪。
它松开了卫建华,转过身,愤怒地冲着赵兴国咆哮起来。
“吼——”
它张开血盆大口,露出锋利的獠牙。
那一巴掌要是拍实了,赵兴国的脑袋得像西瓜一样碎了。
但赵兴国早有防备。
他身子一矮,灵活地钻到了黑瞎子的腋下。
手里的铁钎子猛地往上一捅。
“噗嗤!”
铁钎子扎进了黑瞎子最柔软的腋窝。
虽然没扎深,但也够它喝一壶的。
“嗷——”
黑瞎子疼得狂叫,疯狂地挥舞着爪子。
这狭小的地窨子里,顿时乱成了一锅粥。
泥土纷飞,木头断裂。
这时候,赵振江、郑大炮他们也跳了下来。
手里拿着镐头、斧子,那是那是十八般兵器全上了。
“打。”
“往死里打!”
几十号人围着这一头熊。
哪怕这熊再凶,也架不住这么多人揍。
尤其是这地儿太窄,它施展不开。
没几下,就被打得遍体鳞伤,只有招架之功,没有还手之力。
它也知道今儿个是讨不了好了。
这帮两脚兽太凶残。
它哀嚎一声,瞅准一个空档,撞开挡路的郑大炮,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地窨子。
然后夹着尾巴,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风雪里,眨眼就没了影。
“呼……”
众人都长出了一口气。
刚才那一仗,虽然时间短,但那是真惊险。
“没事吧?”
赵兴国扔下铁钎子,抹了把汗。
“没事,就是这老腰差点闪了。”
郑大炮揉着腰,骂骂咧咧:
“这畜生,劲儿真大。”
大伙儿这才想起来那俩倒霉蛋。
拿手电筒一照。
好家伙。
曹元趴在墙角,满脸是血,哼哼唧唧的,看样子内伤不浅。
卫建华更惨。
虽然没受啥外伤,但整个人已经吓傻了。
裤裆湿了一大片,那味儿……比熊味儿还冲。
两眼发直,嘴里还在那儿念叨:
“别吃我……别吃我……”
“啧啧啧。”
赵振江摇了摇头:
“这俩货,真是倒了血霉了。”
“刚被罚了款,这又差点喂了熊。”
“这命啊……”
那头黑瞎子虽然被打跑了,可这地窨子算是彻底废了。
顶棚塌了一半,寒风卷着雪花子呼呼往里灌,别说住人,就是圈牲口都嫌漏风。
曹元和卫建华这俩难兄难弟,刚才差点喂了熊,这会儿虽说捡回了一条命,可魂儿还没归位,一个个缩在墙角,像是两只被拔了毛的鹌鹑,抖个不停。
“行了,别在那儿装死狗了。”
王胖子皱着眉,拿着手电筒往两人脸上一晃:
“命大没死,就赶紧起来。”
“这地儿不能待了,得给你们重新找个窝。”
一听说要挪窝,曹元稍微回了点神,哎哟哎哟地扶着腰站起来,刚才被熊拍那一巴掌,虽说没伤着骨头,但皮肉之苦是免不了,这会儿疼得龇牙咧嘴。
卫建华更是不堪,裤裆里那股子尿骚味儿还没散,被冷风一吹,结了冰碴子,磨得大腿根生疼,走起路来跟鸭子似的。
“王主任,给……给安排个暖和点的地儿吧。”
卫建华带着哭腔求道:
“我这……我都冻透了。”
“暖和地儿?”
王胖子冷笑一声:
“现在这时候,谁家地窨子不是挤得满满当当的?”
“能有个地儿让你们把腿伸直了就不错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周围围观的工人社员:
“谁那屋还能塞两个人?”
大伙儿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吭声。
这俩货,一个是偷奸耍滑的二流子,一个是刚才尿了裤子的怂包,谁愿意往自个儿屋里领?
再说了,这地窨子里本来就人挤人,多两个人就多两张嘴抢氧气,谁乐意?
场面一时有些尴尬。
王胖子也是头大,这俩虽然不成器,但好歹也是矿上招来的临时工,总不能真让他们冻死在外头。
“黑瞎子沟的。”
王胖子目光落在了郑大炮身上:
“老郑,你们那屋我看还挺宽敞,能不能挤一个?”
郑大炮正磕着烟袋锅子,一听这话,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。
他瞅了一眼卫建华,眼里满是嫌弃。
这小白脸,骗了他闺女不说,刚才还差点害死人。
但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眼睛,尤其是陈拙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。
郑大炮心里琢磨了一下。
把这小子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,总比让他再去祸害别人强。
而且……
到了他的地盘,想怎么搓磨还不是他说了算?
“行吧。”
郑大炮吐出一口烟圈,指了指卫建华:
“这小子,归我了。”
“正好我那屋还缺个倒尿盆的。”
卫建华一听要去郑大炮那屋,脸都绿了。
这郑大炮那是出了名的暴脾气,而且因为郑秀秀的事儿,正看他不顺眼呢。
这要是落在他手里,还能有好果子吃?
“我……我不去……”
卫建华刚想拒绝。
“不去就在这儿喂狼!”
王胖子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:
“有的住就不错了,还挑肥拣瘦?”
卫建华吓得一缩脖子,不敢吱声了,只能哭丧着脸,提着那个破铺盖卷,跟在郑大炮屁股后头。
还剩下一个曹元。
王胖子目光又在人群里踅摸。
最后,定格在了一个独自站在角落里的身影上。
那人穿着件破旧的羊皮袄,戴着个黑眼罩,手里拿着把刚磨好的尖刀,正在那儿剔指甲缝里的泥。
独眼吴。
这老胡子性格孤僻,平时也不跟人来往,自个儿占了个小地窨子,也没人敢跟他挤。
“老吴啊。”
王胖子喊了一声:
“你那屋就你一个人,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“这个曹元,就安排你那儿了。”
独眼吴抬起头,那只独眼在曹元身上刮了一下,像是刀子在皮肉上划过。
曹元只觉得后背发凉,腿肚子转筋。
这独眼吴的名声他可是听过的,传说中那是以前杀人不眨眼的主儿,跟他住一块,半夜睡觉都得睁只眼。
“嗯。”
独眼吴没多说,只是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
曹元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跟上。
……
第二天。
风雪稍微小了点,但江面上的风依然硬得像刀子。
捕鱼大会战还在继续。
虽然昨晚上那网大鱼已经完成了任务指标,但谁会嫌鱼多呢?
多打一条,冬天的饭桌上就多一道菜。
郑大炮因为是大队长,又是这次行动的骨干,一大早就被叫去江边指挥分鱼和装车了。
地窨子里,就剩下卫建华。
他昨晚上一宿没睡好。
郑大炮那呼噜声震天响,吵得他脑仁疼。再加上心里头害怕,生怕这老东西半夜起来给他一闷棍。
这会儿,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,浑身酸痛。
“卫知青,起啦?”
同屋的一个黑瞎子沟的后生,叫二奎的,正坐在炕沿上穿鞋,看见卫建华醒了,似笑非笑地招呼了一声。
“啊……起了。”
卫建华揉了揉眼睛,肚子咕咕直叫。
“起了就干活吧。”
二奎指了指角落里的两个大木桶:
“大队长吩咐了,今儿个你去江边‘压网脚’。”
“啥?”
卫建华一听这三个字,脸瞬间白了。
又是压网脚?
那可是要跳进冰窟窿里,用身子去压住渔网底纲的苦差事。
那水温接近零度,下去一分钟就能把人冻透了。
昨天他已经尝过那滋味了,差点没把命搭进去,这会儿一想起来,浑身都在打摆子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我会冻死的!”
“我是文化人,我是来搞技术的,不是来当苦力的。”
“不去?”
二奎冷笑一声,站起身,那一米八的大个子,跟堵墙似的挡在卫建华面前:
“不去也行。”
“那你就没饭吃。”
“这是矿上的规矩,不劳动者不得食。”
“还有,大队长说了,你要是不干活,今晚就别回这屋睡,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卫建华看着二奎那砂锅大的拳头,再想想外头那能冻死人的天。
他怂了。
“我……我去……”
他哆哆嗦嗦地穿上那件还湿漉漉的棉袄,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。
……
江边。
寒风凛冽。
卫建华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胶皮裤,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。
冰冷的江水隔着胶皮,一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的牙齿磕得哒哒响,嘴唇紫得发黑。
这活儿不仅冷,还累。
网一拉动,他就得跟着走,还得时刻提防着脚底下的暗流和石头。
“快点,别磨蹭!”
岸上,监工的哨子吹得震天响。
卫建华觉得自己快要死了。
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。
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郑秀秀。
这姑娘正背着个背篓,在岸边捡那些随浪冲上来的小鱼小虾。
她穿着件红花棉袄,虽然脸上有点冻红了,但依然难掩那股子青春的气息。
卫建华的眼睛亮了。
他趁着监工不注意,悄悄往岸边挪了挪。
“秀秀!秀秀!”
他压低嗓门喊道。
郑秀秀听见声音,直起腰,四处张望了一下。
看见水里的卫建华,她的神色有些复杂。
自从那天看见卫建华和刘丽红在一起之后,她心里头就一直有个疙瘩。
但少女的心思总是软的,尤其是看见心上人遭罪,那股子怨气也就消散了不少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卫大哥……你咋样?”
“秀秀,救命啊……”
卫建华一看有戏,立马装出一副可怜相,鼻涕眼泪一起流:
“我要死了……”
“这水太冷了,我的腿都没知觉了。”
“你爹……你爹这是要整死我啊……”
郑秀秀看着他那冻得青紫的脸,心疼得不行:
“那……那咋办啊?”
“快上来吧,别干了。”
“我不行啊。”
卫建华哭丧着脸:
“我要是上去了,你爹非得打死我不可。”
“秀秀,你能不能帮我求求情?”
“让你爹给我换个活儿?”
“哪怕是烧火、做饭也行啊。”
“只要不上这冰水里头泡着……”
他伸出那只冻得跟鸡爪子似的手,想要去拉郑秀秀的衣角:
“秀秀,我知道你对我最好。”
“以前是我不对,我不该忽略你。”
“只要你能帮我这一回,我以后……我以后一定对你好。”
“咱们……咱们处对象!”
这话一出,郑秀秀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处对象?
这是她做梦都想听到的三个字。
可是……
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在小树林里,卫建华和刘丽红喂肉的场景。
还有林姐跟她说过的那些话。
她的眼神有些闪烁,犹豫着问道:
“卫大哥……那你和刘丽红……”
“你们到底是啥关系?”
卫建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没想到这傻丫头居然会问这个。
他眼神有些躲闪,但嘴上却还在编瞎话:
“秀秀,你别听外人瞎说。”
“我和刘丽红,那就是普通的革命同志关系。”
“她是城里来的,心气儿高,看不起我们这些家庭一般的。”
“我俩根本不可能。”
“我心里……其实一直都有你。”
“你善良,勤快,又能干,比那些娇滴滴的城里姑娘强多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郑秀秀的表情。
见郑秀秀脸上露出了松动的神色,他心中暗喜,觉得这事儿有门。
然而。
就在他准备再加把火的时候。
“你撒谎!”
郑秀秀突然往后退了一步,眼圈一下子红了:
“那天在小树林,我都看见了。”
“你给她喂肉吃,还说要带她回城,说我是……说我是乡下傻丫头!”
卫建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没想到,那天的事儿居然被这丫头撞见了。
这下子,装不下去了。
恼羞成怒之下,卫建华的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。
“看见了又咋样?”
他破罐子破摔,也不装可怜了,指着郑秀秀的鼻子骂道:
“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。”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“大字不识一箩筐,一身的土腥味儿,还想跟我处对象?”
“你也配?”
“我那是为了拉票才哄你的!”
“刘丽红是高中生,是有文化的,你拿什么跟人家比?”
“赶紧滚回去跟你那死爹说,给我换个活儿!”
“不然……”
“不然咋地?!”
一声暴喝,如同炸雷般在卫建华耳边响起。
卫建华浑身一哆嗦,差点没尿裤子里。
他僵硬地转过头。
只见郑大炮不知道啥时候站在了身后。
那张黑红的脸膛上,此刻布满了寒霜,一双牛眼瞪得溜圆。
他手里还拎着把镐把,那粗大的骨节捏得嘎嘣响。
“郑……郑队长……”
卫建华的腿彻底软了,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水里。
“你刚才说啥?”
郑大炮一步步逼近:
“说俺闺女不配?”
“说俺是死爹?”
“你个小王八羔子!”
“老子给你脸了是吧?”
郑大炮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。
他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闺女,哪怕平时骂两句,那也是恨铁不成钢。
现在居然让人这么糟践?
“砰!”
郑大炮抡起拳头,那可是常年打铁、开山练出来的铁拳。
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卫建华的脸上。
“嗷——”
卫建华一声惨叫,鼻梁骨当时就断了,鲜血狂喷。
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飞了起来,重重地摔在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爹!”
郑秀秀吓坏了,赶紧拉住还要动手的郑大炮:
“别打了,会打死人的!”
“打死拉倒!”
郑大炮眼珠子都红了:
“这种祸害,留着也是浪费粮食。”
他冲着水里像死狗一样的卫建华啐了一口:
“滚!”
“以后别让老子看见你,见一次打一次!”
卫建华捂着鼻子,在水里挣扎着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跑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……
另一边。
独眼吴的地窨子里。
曹元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这独眼吴是个怪人。
白天干活,他不声不响,就像个没嘴的葫芦。
到了晚上,回到地窨子里,他也不睡觉。
就盘腿坐在炕上,那只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,手里拿着块磨刀石,一遍又一遍地磨着那把尖刀。
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
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曹元缩在炕梢,裹紧了破被子,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总觉得那独眼吴磨刀的时候,那眼神有意无意地往他脖子上瞟。
这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待宰的猪。
而且,他肋骨还疼着呢。
上次被熊拍的那一下,虽然没断,但也伤了筋骨,一动就钻心地疼。
“这日子……啥时候是个头啊……”
曹元心里头暗暗叫苦。
夜深了。
磨刀声终于停了。
独眼吴吹灭了煤油灯,躺下了。
曹元这才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点。
但他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身上疼,心里慌,再加上旁边躺着个杀神,他哪里睡得踏实?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外头的风雪声小了些。
“窸窸窣窣……”
一阵轻微的穿衣声,在黑暗中响起。
曹元心里一惊,赶紧闭上眼睛,把呼吸放平缓,装作睡熟的样子。
但他把眼睛眯开了一条缝。
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月光。
他看见独眼吴悄悄地坐了起来。
这老头动作极其轻盈,一点都不像个快六十的人。
他穿上鞋,披上那件羊皮袄,又把那把刚磨好的尖刀别在腰里。
然后,他走到曹元跟前,弯下腰,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曹元的脸看了一会儿。
曹元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,死命地屏住呼吸,连眼睫毛都不敢颤一下。
好在,独眼吴似乎只是确认他睡没睡熟。
看了几秒钟,独眼吴直起腰,轻手轻脚地推开门,钻了出去。
“呼……”
等门关上好一会儿,曹元才敢大口喘气。
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。
但这会儿,恐惧过后,一股子强烈的好奇心涌了上来。
这大半夜的,独眼吴去哪儿?
难道是去……
曹元想起了屯子里的传言。
说这独眼吴以前是胡子,手里头有不少私藏的宝贝。
上次陈拙他们捞铁的时候,独眼吴也捞了不少,而且好像还藏了点什么。
这老东西……
该不会是去查看他的宝藏了吧?
一想到这儿,曹元的心思就活泛了。
他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。
工作丢了,积蓄没了,要是能弄点外快……
富贵险中求。
曹元一咬牙,忍着身上的疼痛,悄悄爬了起来。
他披上衣服,穿上鞋,顺手抄起门口的一根烧火棍给自己壮胆。
推开门,一股寒风扑面而来。
外头雪地上,留着一串清晰的脚印,一直延伸向那片乱石滩的方向。
曹元猫着腰,顺着脚印,远远地吊在后头。
独眼吴走得很快,而且专挑那种背人的阴影里走。
走了约莫二十分钟。
独眼吴在一处靠近江边的废弃石场停了下来。
这里乱石嶙峋,杂草丛生,平时根本没人来。
曹元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,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瞅。
只见独眼吴走到一棵枯死的老柳树下。
他四下张望了一番,确定没人后,蹲下身子。
他伸出手,在那树根底下的乱石堆里摸索了一阵。
然后,搬开了一块不起眼的大石头。
从底下的土坑里,掏出了一个小坛子。
那坛子不大,封口封得很严实。
独眼吴把坛子抱在怀里,那动作,就像是抱着自个儿的亲孙子。
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,伸手进去掏了一把。
借着月光。
曹元看清了。
那是一把……
银元。
白花花的,那是正经的袁大头!
在这黑夜里,闪着诱人的银光。
“咕咚。”
曹元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这一把下去,少说得有二三十块!
这要是换成人民币,那得多少钱?
而且看那坛子的个头,里头肯定还有不少。
独眼吴数了数手里的银元,似乎是在确认数目,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把银元放回去,重新封好坛子,埋进土里,把石头压上,还细心地扫去了周围的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他又站起身,往回走。
曹元赶紧把脑袋缩回去,死死贴着石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直到独眼吴的脚步声走远了,彻底听不见了。
曹元才从石头后头钻出来。
他看着那棵枯死的老柳树,眼中迸射出精光。
他也不管身上的疼了,几步窜过去。
按照刚才独眼吴的动作,搬开石头,扒开土。
那个小坛子露了出来。
曹元颤抖着手,把坛子抱出来。
沉。
真沉。
这分量,让他心花怒放。
他打开封口,抓出一把银元。
冰凉,坚硬。
他拿起一块,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,放在耳边一听。
“嗡——”
声音清脆悠长。
是真货!
“发财了……发财了……”
曹元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他把坛子重新封好,脱下外衣把坛子裹起来,抱在怀里。
然后,像做贼一样,也不敢回地窨子了,直接顺着小路,往山外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