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。”
赵兴国叫了一声,指着老金头问道:
“这老头是谁啊?咋在咱家劈柴?”
“他啊,老金大哥。”
周桂花也没多想,随口解释道:
“是矿上送来的,虎子安排的。”
“没地儿住,就先在咱家西屋凑合着。”
“平时帮着干点活,人挺实在的。”
“住咱家?”
赵兴国一听这话,火气“腾”地一下就上来了。
他看了看老金头,又看了看老娘。
一个孤寡老头,一个独居老太太。
住在一个院子里?
这要是传出去,好说不好听啊!
“娘,你咋想的?”
赵兴国把脸拉了下来:
“这家里就你和栓子,你让个大老爷们住进来?”
“这瓜田李下的,你也不怕别人戳脊梁骨?”
“再说,这人一看就是个盲流子,来路不明的。”
“万一是个坏人咋整?”
“你是不是老糊涂了?”
周桂花一听这话,气得手里的笸箩差点扔了。
“你说啥混账话呢?”
“人家老金是好人,是救了勘探队的功臣。”
“是大队长和虎子特意安排的。”
“人家有口粮,有补助,不吃咱家的白饭。”
“而且人家勤快,挑水劈柴啥都干,比你这个常年不回家的亲儿子强多了!”
这话算是戳了赵兴国的肺管子。
他本来就心虚,这会儿被当面揭短,更是恼羞成怒。
“我忙,我是为了工作!”
赵兴国气急,一时口不择言,吼道:
“再忙我也没往家里领野男人,娘,您这样对得起我死去的爹吗?”
“你!”
周桂花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赵兴国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宋萍萍在一旁看着,眼珠子一转,阴阳怪气地插了嘴:
“哎哟,兴国,你也别生气。”
“娘这也是……寂寞了呗。”
“你看这老头,虽然是个哑巴,但看着身板还挺结实。”
“没准儿人家俩……正处得火热呢。”
“咱们这当晚辈的,回来得不是时候,打扰人家好事了。”
“你放屁!”
周桂花气疯了,抄起地上的扫帚疙瘩就要打:
“你个烂嘴的婆娘,我撕了你的嘴!”
赵兴国想到亲爹,这会也是红了眼,顾不得老娘还在眼前,立马护住了媳妇:
“娘,你这是干啥?”
“萍萍说的有错吗?”
“这孤男寡女的,住在一个院里,能有啥好事?”
“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。”
赵兴国指着老金头:
“这老东西,必须滚!”
“不然我今晚就不住了!”
老金头虽然听不见他们说啥,但看那架势,也明白是因为自己吵起来了。
他啊啊了几声,显得有些手足无措,随后见院子里氛围不好,放下斧头,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老金,你别走!”
周桂花一把拉住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转头冲着赵兴国吼道:
“这是我家。”
“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!”
“你不想住?那就滚!”
“带着你这搅家精媳妇,给我滚得远远的!”
赵兴国没想到老娘居然为了个外人撵自己。
他气得脸都紫了。
“行,行……”
“娘啊,您还记得我爹吗?”
“为了个野汉子,连儿子都不要了。我爹要是在底下看到这场面,他晚上来找你,你敢对他说话吗?”
“我走!”
“我这就走!”
说完,他拉着宋萍萍,抱起吓得哇哇哭的赵耀星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。
宋萍萍早就想走了,此时嘴角翘起,还不忘记嘀咕了一声:
“老不正经的……”
……
赵兴国一家子气呼呼地出了门。
天都黑了,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能去哪儿?
赵兴国想了想,只能去投奔他本家人,也就是赵振江。
到了赵振江家。
老把头刚吃完饭,正跟陈拙在屋里商量这几天捕鱼的事儿。
一见赵兴国这一家子哭丧着脸进来,都愣住了。
“这是咋了?”
赵振江问道。
赵兴国也没脸说实话,只是含糊其辞地说跟家里吵了几句,想借宿一宿。
赵振江是看着他长大的,虽然不喜欢他那媳妇,但也不能把外甥往外撵。
“那就在这儿挤挤吧。”
赵振江指了指西屋:
“虎子,我跟你舅妈睡东屋,你们睡西屋。素娟,你把西屋理一理。”
李素娟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,收拾东西腾了地儿。
但她看赵兴国那眼神,有些冷。
她太了解这人了。
这肯定是回去给桂花气受了。
果不其然。
第二天。
屯子里就开始有了风言风语。
那是宋萍萍传出来的。
这女人嘴碎,又记仇。
她在大井边洗衣服的时候,跟几个长舌妇嘀嘀咕咕:
“哎哟,你是不知道啊。”
“我家那婆婆,真是越老越花花。”
“居然在家里养了个野汉子!”
“说是啥救命恩人,我看啊,就是那老相好。”
“两人眉来眼去的,那叫一个热乎。”
“为了那个野汉子,连亲儿子和孙子都给撵出来了。”
“真是晚节不保,丢人现眼哟……”
这话传得快。
没半天功夫,整个马坡屯都知道了。
大伙儿看周桂花的眼神都变了。
“真没看出来啊,这周大娘平时看着挺正经,原来……”
“嘿,老房子着火,没救了。”
“那老金头看着老实,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。”
周桂花去供销社买盐,一路上就觉得背后有人戳脊梁骨。
等她听清了那些闲话,整个人都懵了。
她这辈子,守寡多年,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,最看重的就是名节。
如今,却被自个儿的儿媳妇泼了一身脏水。
变成了人人唾弃的“破鞋”。
“我……我没脸活了啊!”
周桂花回到家,坐在炕上,哭得天昏地暗。
她想去解释,可这事儿越描越黑。
她想去找儿子理论,可儿子躲在赵振江家不露面。
傍晚。
老金头从山上砍柴回来。
一进院子,就觉得不对劲。
静。
太静了。
平时这会儿,周桂花早就在灶房里做饭了,烟囱里该冒烟了。
可今儿个,冷锅冷灶。
老金头心里一慌,丢下柴火就往屋里跑。
推开门。
只见周桂花手里攥着根麻绳,正站在板凳上,往房梁上挂。
那张脸,满是绝望和死灰。
“啊——”
老金头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。
他疯了似的冲过去,一把抱住了周桂花的腿,把她从板凳上给拽了下来。
“噗通——”
两人滚作一团。
周桂花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:
“你拦我干啥?”
“让我死了算了!”
“我没脸见人了……”
老金头跪在她面前,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,嘴里“阿巴阿巴”地叫着,满脸的焦急和心疼。
周桂花看着老金头也着急的泪流满面的样子,一时之间,突然有些心凉。
亲生儿子,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外人。
想到这里,她嘴角居然露出一个笑来。
只是笑容怎么看怎么凄惨。
老金头见状,心里更是放不下,连忙把周桂花搀扶到炕上去,也不做饭,就盯了她一晚上。
生怕再出什么事情。
而这一切,赵兴国并不知道。
……
而自打这以后,周桂花虽然没了寻死觅活的劲头,可一整天都闷在屋里,眼皮子肿得跟桃儿似的,谁也不见。
她是真伤了心,也真怕了这屯子里的舌头根子。
老金头急得在院子里直转磨磨,那一双大手搓来搓去,皮都要搓秃噜了。
他是个哑巴,心里头有千言万语,却都在嗓子眼儿里堵着,倒不出来。
他想娶周桂花。
这心思,其实早就有了。
自打住进这个院,周桂花给他缝补衣裳,给他做热乎饭,甚至在他想家难受的时候,哪怕不说话,就把那一碗热茶往他跟前一推。
这份知冷知热,让漂泊了半辈子的老金头,头一回有了扎根的念想。
可如今,因为那些闲话,周桂花连正眼都不敢看他,甚至还说让他搬出去。
老金头不愿意。
他瞅见陈拙背着手从大队部那边过来,眼睛猛地一亮,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几步冲过去,一把拽住了陈拙的袖子。
“呜呜……阿巴!”
老金头指了指周桂花的屋门,又指了指自个儿的心口,一脸的焦急和恳求。
陈拙看着老头这副模样,心里头叹了口气。
“金大爷,我知道您的心思。”
陈拙拍了拍老金头的手背,声音放缓:
“但这事儿急不得。四大娘脸皮薄,如今正是在火头上,您越是逼她,她越是抹不开面子。”
老金头拼命摇头,手里的劲儿使得更大了,拽着陈拙就往外走,那架势,竟是一刻也等不得。
“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陈拙有些纳闷。
老金头也不比划,就是闷头拉着他往后山走。
穿过一片疏林,越过两道山梁。
陈拙越走越觉着眼熟。
这路……不就是当初躲避泥石流时候走的那条道吗?
到了那处隐蔽的岩缝前,老金头停下了脚步。
这里乱石嶙峋,藤蔓遮掩,要是不知底细的人,就算从边上路过也发现不了这里头别有洞天。
“吱吱——”
还没等靠近,一团紫褐色的影子,突然从岩石缝隙里蹿了出来。
它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,两只前爪抱在胸前,那一双圆溜溜、亮晶晶的黑眼睛,警惕地盯着来人。
是那只紫貂。
上次在地质队丢东西那会儿,陈拙就觉得这小东西眼熟,如今再一看,可不就是这洞穴的“看门神”么。
紫貂瞅见了陈拙,似乎认出了这个曾经给它留过吃食的人,并未呲牙,只是把长尾巴一甩,转身钻进了洞里,像是在引路。
老金头回过头,看了陈拙一眼,指了指洞口,率先钻了进去。
陈拙紧随其后。
洞里头并不黑,顶上有一道裂缝,天光漏下来,照在一堆乱草和破布盖着的东西上。
老金头走过去,把那些伪装一一掀开。
“哗啦——”
随着一块破油布被掀起,一抹金灿灿的光芒,在这昏暗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陈拙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是一个破旧的柳条筐,里头装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。
但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。
最上头那一块,足有拳头大小,形状不规则,表面坑坑洼洼,但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压手感和那独有的黄金色泽。
狗头金!
这么大一块天然狗头金,在这个年代,价值简直无法估量。
在狗头金旁边,还摆着几块色泽温润、纹理细腻的石头。
有的绿如翡翠,是顶级的松花石。
有的黄如油脂,细腻通透,是长白山特有的磐龙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