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数盏探照灯,把那片山谷照得如同白昼。
高耸的井架直插云霄,巨大的烟囱冒着黑烟。
机器的轰鸣声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,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。
一排排红砖盖的厂房、宿舍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
大卡车、推土机,像是钢铁巨兽一样,在工地上来回穿梭。
这就是陈拙等人之前发现的铀矿基地。
也就是已经被命名的 711矿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
曹元和卫建华都看傻了眼,嘴巴张得老大:
“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?”
“这……这也太气派了吧?”
“这哪是山沟沟啊,这简直就是个小县城啊!”
一种强烈的兴奋感,瞬间冲散了身体的疲惫。
“走。”
陈拙把手里的车把一抬,微微吸了口气:
“进矿!”
一行人加快了脚步,顺着盘山公路,向着那灯火通明的矿区走去。
到了矿区大门口。
那是荷枪实弹的哨兵在站岗。
检查极其严格。
好在陈拙早有准备,拿出了大队开的介绍信,还有那张王胖子特批的通行证。
“同志,辛苦了。”
哨兵检查无误,敬了个礼,放行。
进了矿区,那种矿区的气息更加浓烈。
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、机油味,还有那大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。
到处都是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,有的扛着管子,有的拿着图纸,行色匆匆。
广播大喇叭里,播放着激昂的劳动号子。
“这才是干大事的地方啊!”
郑大炮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句。
先把那几个临时工送到了人事科报到。
人事科的干事给他们分了宿舍,领了饭票和工装。
曹元和卫建华捧着那套崭新的劳动布工装,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。
“行了,你们先安顿着。”
郑大炮对他们说道:
“明儿个一早正式上工,别偷懒,别给咱屯子丢人。”
说完,他也没管这俩货,拉着郑大炮,推着那一车物资,直奔后勤处大食堂。
王胖子正在食堂门口转悠呢,愁眉苦脸的。
一见陈拙来了,那张胖脸上立马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“哎呀,陈老弟,你可算来了!”
王胖子几步冲过来,那热情劲儿,比见了亲爹还亲:
“我这正盼星星盼月亮呢。”
“你要是再不来,我这食堂明天就得开天窗了!”
“王哥,别急。”
陈拙掀开板车上的草帘子:
“这不给你送来了吗?”
“新鲜的西葫芦,大土豆子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个大木桶:
“一百斤的猪肉。”
“还有几十只老母鸡,那是给伤病员补身子的。”
“肉?”
王胖子眼睛差点都绿了。
这年头,猪肉可是稀缺资源,更别说是一百斤了。
“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”
王胖子激动得直搓手,他也是个聪明人,没问陈拙这猪肉是哪来的,而是直接开口:
“有了这批肉,工人们的肚子就有油水了,干活也就有劲儿了。”
“快,过秤,入库。”
这批物资,因为是急需品,价格给得相当公道。
陈拙不仅换回了一大笔钱,还换回了更多的工业券和布票。
交易完。
王胖子拉着陈拙和郑大炮进了办公室,那是好茶好烟地伺候着。
“陈老弟,还有这位老哥。”
王胖子给两人点上烟,压低了声音:
“我跟你们透个底。”
“这矿上,还在继续建设。”
“到时候,还得再来几千号人。”
“这物资缺口,那是海了去了。”
“你们屯子以后有多少东西,尽管往我这儿拉。”
“有多少我要多少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王胖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红戳的条子,递给陈拙:
“这是我给你们申请的‘特约供货商’的牌子。”
“以后你们进出矿区,不用每次都开介绍信了,拿这个牌子,直接放行。”
“而且,这牌子在矿上的供销社买东西,那也是内部价。”
“谢谢王哥!”
陈拙把牌子揣进怀里,笑容灿烂:
“您放心,只要有我们马坡屯一口吃的,就绝不让矿上的兄弟们饿着!”
等从办公室出来,陈拙把票证分了一半给郑大炮。
“郑叔,这是您的那份。”
“这……这也太多了。”
郑大炮看着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子,还有好几张大团结,手都有点哆嗦。
他就是跟着拉了个车,这分得比他当大队长一年挣的都多。
“拿着吧。”
陈拙笑了笑:
“以后这送货的活儿,还得指望您呢。”
“哎,哎……”
郑大炮重重地点头,把钱票揣进贴身衣兜里,那是按了又按,生怕掉了。
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。
突然。
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,卷着烟尘,从矿区深处开了过来。
车门一开。
先下来的是地质队的队长张国峰。
紧接着,又下来几个穿着中山装的领导模样的人。
而在最后,一个佝偻着身子、穿着破烂衣裳的老头,被人从车上扶了下来。
那老头头发花白,乱得像鸡窝,一脸的褶子里全是黑泥,眼神浑浊,看着有点痴傻。
但他腰里,却依然别着那个磨得锃亮的沙金勺子。
“老金头?”
陈拙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这不就是上次在山里,给他们指路避开泥石流的那个哑巴淘金客吗?
“陈兄弟?”
张国峰也看见了陈拙,赶紧走了过来。
“张队长,这是……”
陈拙指了指老金头。
张国峰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无奈:
“这是上面的意思。”
“这老金头,虽然发现了矿脉有功,但他这身份……有点麻烦。”
“他没户口,是个‘盲流’。”
“而且你也知道,这矿区现在是保密单位,管控得严。”
“他一个哑巴,又是个淘金客,整天在山里乱转,保卫科那边……不放心。”
“怕他乱跑,泄露了机密。又怕他那淘金的习惯改不了,到时候惹出乱子。”
“可他毕竟有功,又不能随便赶走,更不能关起来。”
张国峰看着老金头:
“我想着,能不能把他送到你们马坡屯去?”
“一来,离得远点,不碍事。”
“二来,你们屯子民风淳朴,也能给他口饭吃,让他有个安身立命的地儿。”
“总比让他在这山里当野人强。”
陈拙听明白了。
这是个烫手山芋,矿上不想留,又不好处理,想甩给地方。
但看着老金头那可怜样,再想想那天晚上要是没有他指路,他们这帮人可能就埋在泥石流里了。
这份恩情,得报。
而且……
这老金头可是个活地图。
他在长白山里钻了一辈子,哪里有金子,哪里有药材,哪里有野兽,他门儿清。
“行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答应得很痛快:
“张队长,人交给我吧。”
“我们马坡屯,不差这一双筷子。”
“而且他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,我们肯定不能亏待他。”
张国峰松了一口气,拍了拍陈拙的肩膀:
“谢了,兄弟。”
“你放心,这人也不白送。”
“矿上给批了一批安家费,还有粮食指标。”
“回头我让人直接送到你们大队部去。”
陈拙笑了笑,没推辞。
他走到老金头面前。
老金头看见陈拙,眼神猛然迸发出亮光。
他虽然不会说话,但他记得。
就是这个年轻人,那天晚上给他分了饼干,还阻止了那个戴眼镜的小子欺负他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老金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,手舞足蹈地比划着。
“老金叔,跟我走吧。”
陈拙温和地说道:
“去我们屯子。”
“有热炕头睡,有饱饭吃。”
老金头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角渗出了浑浊的泪水。
……
回程的路上。
板车虽然空了,但多了个人。
老金头坐在车板上,抱着他那个宝贝勺子,一脸的新奇。
陈拙和郑大炮换着班推车。
刚走出矿区没多远,前头的山道上,突然堵住了。
一溜大卡车停在那儿,排起了长龙。
那是给矿上送物资的车队。
最前头的一辆解放牌卡车,半个轮子陷进了路边的泥坑里,正在那儿轰油门。
“轰——轰——”
黑烟滚滚,车轮空转,泥浆甩得到处都是,可车就是纹丝不动。
一群人围在旁边,急得团团转。
“这咋整啊?这要是耽误了送设备,咱都得吃挂落!”
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人,拿着手绢擦着脑门上的汗,急得直跺脚。
陈拙瞅了一眼。
乐了。
那不是常有为吗?
他把车停稳,走了过去。
“常老哥?”
常有为一回头,看见陈拙,那简直就像是看见了救星:
“哎呀,陈老弟!”
“你咋在这儿?”
“快快快,帮我想想办法。”
“这车陷进去了,推也推不动,垫石头也不好使。”
陈拙看了看那个泥坑。
那是昨晚下雨积的水,加上重车碾压,成了个烂泥塘。
这种坑,越轰油门陷得越深。
“这容易。”
陈拙笑了笑。
这不就是他考拖拉机驾照时的那道题吗?
“找根结实的圆木头来。”
“再找根粗麻绳。”
常有为赶紧让人去准备。
没一会儿,东西找来了。
陈拙拿着木头和绳子,跳进了泥坑里。
他把木头横着绑在陷进去的那个驱动轮上,用麻绳死死勒紧。
“行了。”
陈拙爬上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:
“司机师傅,挂低速挡,慢给油。”
“走!”
司机半信半疑地照做。
“嗡——”
车轮转动。
那根横绑着的木头,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脚,狠狠地抓住了坚硬的地面。
借着这股子反作用力。
“轰——”
沉重的大卡车身子一震,竟然硬生生地从烂泥坑里爬了出来!
“好!”
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
“同志,你可真行啊!”
司机跳下车,握着陈拙的手直摇晃。
常有为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:
“老弟啊,你这脑瓜子就是灵。”
“这回可是帮了我大忙了。”
这时候,从后面那辆吉普车上,下来一个人。
穿着一身笔挺的保卫干部制服,身材魁梧,不怒自威。
正是肉联厂的刘建国。
“哟,小陈?”
刘建国看见陈拙,也有些意外,但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:
“我就说前头这动静像是遇见熟人了,原来是你啊。”
陈拙一看这俩人凑一块儿了,心里头也是一动。
“常老哥,刘科长,你们这是……”
常有为哈哈一笑,也没瞒着:
“这不是响应号召,支援重点建设嘛。”
“我和老刘,都调过来了。”
“我现在是这矿区的行政科科长,管后勤,管大伙儿的吃喝拉撒。”
“老刘是保卫科科长,管治安,管保密。”
“以后咱们就在一个地界儿混了。”
陈拙一听,心里头那个乐啊。
这不是巧了吗?
他在镇上的两个最大的人脉,全都平调到了这矿区。
而且一个是管物资的,一个是管治安的。
这两尊大佛往那一杵,以后他在矿区这块地盘上,那还不是横着走?
不管是送菜还是办事,那都方便多了。
“那敢情好!”
陈拙拱了拱手:
“以后还得请两位领导多多关照啊。”
“好说好说!”
刘建国拍了拍陈拙的肩膀:
“你这小子,本事大,路子正。”
“以后常来矿上转转,有啥好东西,先想着咱们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寒暄了一阵,车队继续出发。
陈拙和郑大炮也推着车,带着老金头,回了马坡屯。
……
回到屯子,先去了大队部。
顾水生正在那儿跟几个小队长算账。
一见陈拙带着个叫花子似的老头回来,都愣了一下。
陈拙把情况一说。
顾水生点了点头:
“这是好事儿。”
“既是救命恩人,又是技术人才,咱们必须得收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顾水生又犯了难:
“这人住哪儿啊?”
“知青点肯定不行,那是年轻人待的地方,这老头是个哑巴,生活习惯也不一样,容易闹矛盾。”
“让他住牛棚?那也不合适,那是对待坏分子的待遇。”
“总不能让他住大队部吧?”
大伙儿正商量着。
陈拙想了想,开了口:
“大队长,我有个主意。”
“让他住周桂花大娘家。”
“周桂花?”
顾水生一愣:
“她家?”
“对。”
陈拙分析道:
“您想啊,周大娘那儿子赵兴国,是个不着调的,常年不回家。”
“她家那几间房,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“而且,周大娘这人,虽然嘴碎点,但心眼好,又是个利索人。”
“她家里现在就她和栓子一老一小,也没个壮劳力。”
“这老金头虽然哑,但身子骨硬朗,还能干活。”
“让他住过去,平时帮着挑挑水、劈劈柴,也能给周大娘搭把手。”
“周大娘也能帮着给他缝缝补补,做口热乎饭。”
“这一来二去的,互相也有个照应。”
“最关键的是……”
陈拙压低了声音:
“老金头虽然没户口,但矿上给了安家费和粮食指标。”
“这对周大娘来说,也是个贴补。”
顾水生一听,直拍大腿:
“行啊虎子,你这脑瓜子转得真快。”
“这主意好。”
“既解决了老金头的住处,又帮衬了周桂花一家,两全其美。”
“就这么定了!”
正事说完了,闲聊了几句。
顾水生又叹了口气,眉头重新拧了起来,他拿着老烟枪,仿佛在思忖着什么:
“虎子,大炮,你们今儿个去卖菜,钱拿回来了吧?”
“拿回来了。”
陈拙把那一半的钱票放在桌上。
“唉,这点钱,虽然不少,但对于现在的大队来说,还是杯水车薪啊。”
顾水生指了指账本:
“自从黑瞎子沟并过来,这一百多张嘴,再加上原本的社员。”
“每天光是嚼谷,就是个天文数字。”
“这春荒虽然有野菜顶着,但那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“而且还要盖房子、买农具、修水利……”
“到处都要钱。”
“大队的账上,快空了。”
看着顾水生有些犯愁的样子,陈拙和郑大炮对视了一眼。
陈拙二话没说,把天坑卖菜的那份钱里,还有一沓子票证,放在了桌上。
“大队长,这钱,你先拿着,天坑那边的种子还够用,目前不急着采购什么。”
“屯子里的事要紧,您先拿去买点急需的物资,或者是给卫生室添点药。”
“虎子,你这……”
顾水生感动得眼圈都红了。
郑大炮一看陈拙都表态了,他这个黑瞎子沟的头儿,也不能落后啊。
他也一咬牙,把刚分到手还没焐热的钱票,拿出了一大半。
“顾大队长,我也出点血。”
郑大炮梗着脖子说道:
“我们黑瞎子沟的人来了,给屯子添了不少麻烦。”
“这钱,就当是我们的伙食费。”
“虽然不多,但也是一片心意。”
顾水生看着桌上那堆钱票,脸上露出黄鼠狼偷了鸡似的笑容,哪里还有刚才的愁容?
郑大炮一看这老小子的样子,心里头顿时一梗。
糟了!
又中这老小子的计了。
不过虽然意识到顾水生是有意哭穷,但郑大炮也没想要把钱给拿回来。
说到底,两个屯子自从并村以后,就算是一体的了。
大家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,有些事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。
……
从大队部出来。
陈拙领着老金头,去了周桂花家。
周桂花正在院子里喂鸡,一见陈拙领了个叫花子似的老头进来,吓了一跳。
“虎子,这是……”
陈拙把除去发现铀矿的事情,还有大队长的安排,跟周桂花说了一遍。
其中,他重点提了老金头的悲惨遭遇,还有救人的义举。
周桂花虽然平时脾气暴,但心是最软的。
一听这老头是个哑巴,又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,还在山里救了那么多人。
那同情心立马就泛滥了。
“哎哟,也是个苦命人啊。”
周桂花看着老金头那埋汰样,叹了口气:
“行吧,那就住下吧。”
“反正那西屋也空着。”
“只要他不嫌弃我家穷就行。”
“谢谢大娘。”
陈拙笑了。
“那啥,你先坐会儿。”
周桂花也是个利索人,既然答应了,那就立马行动。
“我去烧锅水,给他好好洗洗。”
“瞅这一身泥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从土坑里刨出来的呢。”
没一会儿,水烧好了。
周桂花找了身赵兴国不穿的旧衣裳,让陈拙帮着老金头在偏棚里洗了个澡,又把那是乱蓬蓬的头发给剪了,胡子也刮了。
这一收拾,老金头顿时变了个样。
虽然背还是有点佝偻,脸上皱纹还是多。
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,五官也露出来了,看着还挺周正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透着一股老实劲儿。
老金头穿上干净衣裳,有些局促地站在院子里。
他抬头看向正在晾衣裳的周桂花。
周桂花虽然年纪也不小了,但身段还算利索,干起活来也是风风火火的。
他犹豫了一下,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。
掏出了一个小布包。
他走到周桂花面前,嘴里“啊啊”了两声,把那个布包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啥?”
周桂花愣了一下,擦了擦手,接过来打开一看。
只见在那块破蓝布里,静静地躺着一颗金灿灿的东西。
只有黄豆粒大小,形状也不规则。
但在那夕阳的余晖下,却闪烁着让人心跳加速的光芒。
那是——
一颗金豆子!
那是老金头在山里淘了一辈子金,攒下的家底儿。
“这……”
周桂花傻眼了,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:
“金、金子?”
老金头没说话,只是憨憨地笑了笑,指了指那金豆子,又指了指周桂花,然后双手合十,拜了拜。
那意思很明显——
这是见面礼,也是谢礼。
更是……
陈拙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这老金头……
眼光还挺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