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过……”
陈拙话锋一转:
“虽然缝针的手法我不能全教,那是五大爷的绝活。”
“但关于这伤口咋处理,咋防感染,咋用草药配合,我倒是有些自个儿的琢磨。”
“咱可以探讨探讨。”
一听这话,俩老头眼睛亮了。
“好好好!探讨探讨!”
陈拙也没藏私。
他拿出了赶山人y之间经常用的桦树茸消炎水,还有几种专门针对外伤的草药配方。
“这伤口,最怕的就是‘风邪’入体,也就是咱们说的感染。”
“缝针之前,必须得用烈酒或者这种药水把那烂肉、脏东西冲洗干净。”
“缝的时候,得讲究个‘皮对皮,肉对肉’,不能留死腔……”
陈拙结合着后世的无菌观念,用这俩老头能听懂的土话,把这外科处理的要点讲了一遍。
俩老头听得如痴如醉,时不时还拿个小本子记两笔。
“高,实在是高!”
王大爷一拍大腿:
“俺以前咋就没想到呢?”
“光顾着止血,忘了这清创才是根本。”
“怪不得俺以前治的伤,老是化脓,还得那烙铁烫。”
这一聊,就聊到了半夜。
送走两位心满意足的大夫,陈拙站在院子里,看着两位老大夫说什么也要留下来的东西,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。
这就是屯子里的人情味啊……
*
时间一晃,进了八月。
长白山的八月,天高云淡,正是秋收前最后的宁静。
但在这份宁静之下,一股子躁动正在深山老林里酝酿。
二道白河上游,黑龙潭往里的那片禁区。
原本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,此刻却变得热闹非凡。
一条简易的砂石路,像条灰色的巨蟒,硬生生地在密林里拱了出来。
一辆辆蒙着帆布的解放牌大卡车,轰鸣着,卷着烟尘,日夜不停地往里运送着物资。
钢材、水泥、红砖,还有那些看不出模样的机器设备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开山炸石的炮声,时不时地传来,震得马坡屯窗户纸都跟着嗡嗡响。
屯子里的社员们,站在地头,望着那深山的方向,一个个眼神里透着敬畏和好奇。
“听说了吗?那山里头在建大厂子!”
“啥厂子啊?动静这么大?”
“谁知道呢,听说是保密单位,门口都有拿枪的大兵站岗,那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。”
“那车也是真多啊,这一天得烧多少油?”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工业园区”,也就是那个铀矿的配套设施。
这工程进度快得惊人。
短短一个月,几排整齐的红砖厂房就已经拔地而起,高高的烟囱也竖了起来。
虽然还没正式投产,但这架势,已经显出了国家重点项目的威严。
这动静,自然也惊动了陈拙。
但他更关心的,是他的天坑。
这几天,他带着贾卫东、黄仁民他们,几乎是长在了天坑里。
地里的庄稼,长疯了。
那些从友谊商店买来的基洛夫西葫芦,那叶子大得像蒲扇,绿油油的铺了一地。
一个个嫩绿的西葫芦,那是那是顶花带刺,像个小棒槌似的挂在秧子上。
最大的已经长到小臂长了。
另一边,是那“鬼脸土豆”。
这变异品种经过陈拙的伺候,长势更是吓人。
秧子粗壮发紫,刨开土一看,底下的土豆蛋子虽然长得丑,坑坑洼洼跟鬼脸似的,但个头大啊,一个足有二三斤重。
还有那片荞麦,已经抽了穗,开出了粉白色的小花,风一吹,那是香气扑鼻。
最让陈拙上心的,是那个专门辟出来的“药圃”。
那株盘龙大天麻,切块种下去后,在烂木头和蜜环菌的滋养下,已经发出了好几个新芽。
那紫灵芝留下的菌丝,也在旁边的朽木上冒出了一个个小小的紫红色菌钮。
“虎子哥,这西葫芦……是不是能摘了?”
贾卫东蹲在地头,摸着一个大西葫芦,口水都要流下来了。
“摘!”
陈拙大手一挥:
“挑大的摘,摘两筐。”
“今儿个咱们去办件正事。”
“正事?”
黄仁民一愣:
“啥正事?给大食堂送去?”
“不。”
陈拙摇摇头,目光投向了深山的方向:
“给矿上送去。”
他心里头早就盘算好了。
这矿上几千号人吃马嚼的,后勤压力肯定大。
山里头运输不便,新鲜蔬菜更是稀缺货。
他这天坑里产出的反季蔬菜,那就是最好的敲门砖。
“咱们去跟他们换点东西。”
“换钱,换票,换咱们屯子紧缺的物资。”
……
矿区外围。
一排排简易的板房已经搭了起来,那是工人的宿舍。
空气里全是灰尘和煤烟味儿。
陈拙背着满满一筐西葫芦,还有一袋子刚挖出来的鬼脸土豆,来到了后勤处的门口。
他没硬闯,而是找到了那天见过的那个地质队队员,托他给捎了个话。
没多大一会儿,一个胖乎乎、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跑了出来。
这是矿区大食堂的后勤主管,姓王,人称王胖子。
这王胖子正为这几天的伙食发愁呢。
上面的物资车昨天坏在半道上了,食堂里除了咸菜疙瘩就是土豆干,工人们干重体力活,嘴里没味儿,那是骂声一片。
“你是……马坡屯的陈拙?”
王胖子上下打量着陈拙,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:
“张队长说你有好东西?”
陈拙也没废话,直接把背筐上的布掀开了一角。
那一瞬间,那一抹翠绿,在灰扑扑的矿区里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西葫芦?!”
王胖子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:
“这……这可是新鲜的?”
“这才八月,哪来的西葫芦?”
他伸手摸了一把,上面还带着露水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“我的亲娘嘞……”
王胖子咽了口唾沫,态度立马变了,脸上堆满了笑:
“兄弟,这可是救了急了!”
“有多少?我全要了!”
陈拙笑了笑,把筐放下:
“也不多,就这两筐。”
“还有这一袋子土豆,虽然长得丑了点,但那是面的,好吃。”
“行行行!都要!”
王胖子赶紧让人来过秤。
“兄弟,咱这儿是公家单位,不差钱。”
“你看你是要现钱,还是要票证?”
陈拙想了想:
“一样一半吧。”
“另外……王主任,您这儿有没有那种……处理的劳保用品?”
“比如手套、胶鞋啥的。”
“我们屯子里干活废这个,供销社又买不着。”
“有!太有了!”
王胖子一拍大腿:
“这玩意儿库房里堆着呢,你要是不嫌弃那是积压的,我做主,给你匀一批,按内部价算。”
这一趟买卖,做得那是相当顺利。
陈拙不仅换回了一百多块钱,一大把全国通用的粮票、工业票,还背回了两大包劳保手套和胶鞋。
这些东西,拿回屯子里,那都是能顶大用的。
临走的时候,王胖子拉着陈拙的手不放:
“陈兄弟,以后再有这新鲜菜,千万别给别人。”
“直接拉我这儿来,有多少要多少!”
“价格好商量……”
陈拙点头应下。
这条线,算是搭上了。
以后这天坑里的产出,就不愁销路了。
……
陈拙揣着那是厚厚的一沓子钱票,并没有把这些东西装进自个儿的腰包。
他回到了屯子,直接去了大队部。
顾水生正在那儿算账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这黑瞎子沟一来,人口多了,这开销也大了。
大队的账面上,那是那是捉襟见肘。
“大队长。”
陈拙走进去,把那一沓钱票往桌上一放。
“这是……”
顾水生愣住了。
“这是天坑里出的菜,换回来的。”
陈拙淡淡地说道:
“钱是给大队的,算是副业收入。”
“票是给社员们的,回头按工分分下去,让大伙儿也能扯尺布,做件新衣裳。”
顾水生看着那些钱票,又看了看陈拙。
眼圈有点红。
他知道,这那是虎子那是自个儿辛苦种出来的,按理说,他自个儿留着也没人知道。
可这孩子……心正啊。
“虎子,替大伙儿……谢谢你了。”
“大队长,您客气了。”
陈拙摆摆手:
“我是马坡屯的人,这屯子好了,我的日子才能好。”
顾水生笑了笑,就开口道:
“公社的奖励,过两天就下来,保准你小子会大吃一惊。”
陈拙不由得有些好奇,但看着大队长那嘚瑟的样子,愣是按捺住,没追问,反而说起了过几天关于矿区临时工投票的事情。
这几天……曹元和卫建华,可没少在屯子里动员大家伙给他们投票。
就他们那身板……
去矿区挖矿?
想屁吃呢。
陈拙想到这里,不由得乐了。
……
从大队部出来。
陈拙心里头踏实了不少。
这天坑的路子算是走通了。
有了矿区这个大胃王,以后天坑里的产出就不愁销路。
这不仅是条财路,更是一条关系网。
以后真要有个啥事儿,矿区那边也能说上话。
想到这里,他的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许多,转身就往家走。
路过屯子西头的一片小树林时。
突然。
一阵奇怪的哼哼声,从林子里传了出来。
“哼哧……哼哧……”
那是猪叫声。
还有几声低沉的鸡叫。
陈拙脚步一顿。
这地儿离屯子有段距离,平时没人来放猪啊。
而且这动静,听着不像是野猪,倒像是家猪。
他那是心生好奇,放轻了脚步,悄没声地摸了过去。
拨开一从灌木。
眼前的景象,让他愣住了。
只见在林子深处的一个隐蔽山坳里,用树枝和石头围了个简易的圈。
圈里头,好家伙!
四五头半大的黑毛猪,正在那儿拱食吃。
旁边还有个鸡笼子,里头关着七八只老母鸡。
而在那猪圈边上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背对着他,弯腰往猪槽子里倒泔水。
那是……郑大炮?
陈拙眯起了眼。
好哇。
这郑大炮,居然在这儿藏了私货?
怪不得这阵子郑大炮那是那是鬼鬼祟祟的,没事儿就往山里跑。
合着是在这儿养猪呢?
就在这时候。
“咔嚓。”
陈拙脚底下一滑,踩断了一根枯树枝。
郑大炮那是老猎手了,耳朵那是那是尖得很。
他猛地回过头,手里还拎着那把喂猪的木勺子。
当他看见站在树后的陈拙时。
那张黑脸,瞬间变得煞白。
眼里的惊恐,那是藏都藏不住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“虎……虎子?”
郑大炮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他知道,自个儿这把柄,那是那是让人给抓了个正着。
只要陈拙回去喊一声。
他郑大炮,还有他们黑瞎子沟的这帮人,在这个屯子里,恐怕就再无立锥之地了。
甚至……还得进去蹲笆篱子。
气氛,瞬间紧张到了极点。
陈拙看着郑大炮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又看了看那几头吃得正欢的猪。
他的脸上,并没有郑大炮想象中的那种那是那是抓住了把柄的得意。
反而是……
慢慢地,浮现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郑叔。”
陈拙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平静:
“这猪……养得不错啊。”
“膘挺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