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走,那就是地动山摇,大水漫灌。”
“这雷声……该不会就是那是蛟龙要出水了吧?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年轻人都觉得后脊梁骨冒凉风。
在这深山老林里,这种神神鬼鬼的传说最是吓人。
“别瞎扯淡。”
赵振江瞪了那老把式一眼:
“这是新社会,哪来的妖魔鬼怪?”
“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。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赵振江眼里的忧色却一点没减。
他看着陈拙,低声说道:
“虎子,这事儿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这不是走蛟。”
“这长白山是火山,那是活的。”
“早年间,我就听那挖参的老棒槌头说过,这山底下要是有了大动静,那就是……”
他指了指脚底下的热泉:
“那是地火在翻身。”
“或者是……”
赵振江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:
“有啥东西,把这地脉给惊着了。”
陈拙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。
地火翻身?
火山活动?
这要是真的,那这天坑……还能待吗?
但他很快冷静下来。
如果是火山喷发,那动静绝不止这么点。
而且根据陈拙的记忆中,在上辈子的报道里,长白山深处还有很多未曾开发的东西。
矿脉、地动、火山喷发,都是诱发此类现象的原因。
那么……可能是什么呢?
“师父,不管咋样,这几天咱们得警醒着点。”
陈拙说道:
“这天坑虽然好,但毕竟是在山肚子里。”
“要是真有啥变故,咱们得第一时间撤。”
“对。”
赵振江点了点头:
“仁民,你们几个,这几天勤看着点这泉眼。”
“要是水温突然烫手了,或者是水变浑了,立马报信!”
“还有,别在外头瞎传啥走蛟的事儿,免得人心惶惶。”
“知道了,赵大爷。”
黄仁民赶紧应下。
一场虚惊过后,大伙儿虽然心里头还有点犯嘀咕,但活儿还得干。
只是那眼神,都不由自主地往那深山的方向瞟。
那儿,到底藏着啥?
……
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。
天坑里的活儿算是彻底干完了。
看着那一垄垄整齐的庄稼苗,在那湿热的雾气里舒展着叶子,大伙儿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。
这就是希望啊。
“收工!”
陈拙招呼了一声。
众人收拾好农具,顺着那条隐蔽的通道,钻出了天坑。
外头的天,已经有些凉了。
一阵山风吹来,吹干了身上的汗水,让人精神一振。
陈拙走在最后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枯枝掩盖的洞口。
他把那伪装又加厚了一层,确信外人看不出半点破绽,这才转身跟上队伍。
回到马坡屯。
屯子里正是做晚饭的时候,炊烟袅袅。
陈拙刚进院子,就闻见一股子焦香的味儿。
是徐淑芬在烙饼。
用的正是他从老歪那儿换来的、掺了点白面的二合面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“虎子回来啦?快,洗手吃饭。”
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。
热乎乎的烙饼,配上那用大粒海盐腌出来的咸菜丝,再来一碗浓稠的小米粥。
这日子,给个神仙也不换。
吃着饭,陈拙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:
“奶,您以前听没听说过,这长白山深处,有那种……会打雷的地儿?”
何翠凤正喝着粥呢,闻言愣了一下,放下了碗。
老太太眯着眼,似乎在回忆着久远的往事:
“打雷的地儿?”
“这我倒是没亲眼见过。”
“不过……我记得小时候,听屯子里的老辈人讲古。”
“说是那大山的最里头,有个叫‘雷公岭’的地界儿。”
“雷公岭?”
陈拙耳朵一竖。
“对。”
何翠凤点了点头,神色变得有些古怪:
“那地方,邪乎得很。”
“寸草不生,石头都是黑紫色的,到了晚上还冒绿光。”
“只要一到阴天下雨,或者是地气动的时候,那地底下就轰隆隆的响,跟雷公爷发怒似的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老太太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:
“那地方吃人。”
“人要是误闯进去了,倒是没啥野兽咬你。”
“但是出来以后,没过多久,那头发就大把大把地掉,跟鬼剃头似的。”
“身上还会长那种紫黑色的烂疮,流黄水,治都治不好。”
“最后人就那么慢慢耗死了,死的时候瘦得跟骷髅架子似的。”
“老人们都说,那是那是雷公爷练法宝的地方,那是天谴,凡人去不得,去了就得折寿。”
陈拙听得心头一跳。
头发掉光?
长烂疮?
这症状……听着咋这么像中毒呢?
莫非那地方有什么重金属或者是特殊矿脉?
“奶,那雷公岭在哪儿啊?”
“那谁知道啊?”
何翠凤摇摇头:
“那都是那是以前老辈人吓唬小孩的。”
“说是离咱这儿老远了,得翻过好几座大雪山,在那没有人烟的绝户沟里。”
“你问这个干啥?你可别往那种邪乎地儿跑啊!”
老太太警惕地看着孙子,手里的筷子都停了。
“没,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陈拙赶紧打了个哈哈,给老太太夹了一块咸菜:
“我就在天坑那边种地,哪也不去。”
“那雷声估摸着就是地热气的动静,我就是好奇。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陈拙的心里,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。
雷公岭……
怪病……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,一晃眼,进了八月。
长白山的八月,正是“伏天”发威的时候。
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,像个大火球,烤得地里的苞米叶子都打了卷儿。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唤,听得人心烦意乱。
这天晌午,屯子里的大黄狗都热得吐着舌头,趴在墙根底下不想动弹。
突然。
“突突突——”
一阵沉闷且陌生的引擎轰鸣声,把屯子里的宁静给打破了。这动静可比陈拙开的那台东方红拖拉机还要响亮,还透着股子劲儿。
紧接着,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,后面跟着一辆蒙着帆布的大卡车,卷着一路黄土烟尘,风风火火地开进了马坡屯。
“嚯!这是啥车?”
“四个轱辘的小车?里面坐的是大领导吧?”
正在大榆树底下乘凉的老少爷们儿,一下子全站了起来,伸长了脖子往那头瞅。孩子们更是光着屁股蛋子,撒丫子跟在车屁股后头跑,也不嫌那尾气呛人。
车队一直开到了大队部前面的空地上,才“嘎吱”一声停下。
车门一开。
几个穿着黄绿色工作服、背着帆布包、脚蹬高腰胶鞋的人跳了下来。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,国字脸,络腮胡刮得铁青,眼神锐利,一看就是个办事雷厉风行的主儿。
这就是地质局第七地质小队的队长,张国峰。
顾水生早就得了信儿,这会儿正披着件褂子,急匆匆地从大队部里迎了出来,脸上的笑容热情、真切。
“哎呀,欢迎欢迎!是地质队的同志吧?”
顾水生两只手伸得老长:
“我是马坡屯的大队长,顾水生。一路辛苦,辛苦了!”
张国峰握住顾水生的手,摇了摇,声音洪亮:
“顾队长,打扰了。我们是第七地质小队,要在这一片长白山腹地进行地质勘探。因为任务重,要在山里头待一阵子,想在咱们屯子里借宿,当个落脚点。”
“不打扰,不打扰!”
顾水生连连摆手,这可是公社特意交代的政治任务,那是支援国家建设,马坡屯脸上也有光。
“咱屯子虽然穷,但空屋子还是有的。老乡们也都热情,肯定不能让同志们睡露天地。”
这时候,车上又陆陆续续下来七八个队员。有的扛着三脚架,有的提着标本箱,一个个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但精神头都挺足。
其中有个戴眼镜的年轻队员,叫罗易。
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,目光在屯子里扫了一圈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这马坡屯,大半都是土坯房,茅草顶,看着就灰扑扑的。
突然,他的眼睛亮了。
在屯子西头,有一座红砖红瓦的大房子,在那一片土黄色的背景里,显得格外扎眼,鹤立鸡群。
“队长,我看那家不错。”
罗易指了指那个方向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:
“那边是砖瓦房,看着干净,还能防潮。咱们带着这么多仪器,得找个条件好点的地儿。”
顾水生顺着手指头一瞅,脸色稍微僵了一下。
那是曹元家。
这曹元虽然人品不咋地,但这房子盖得确实是全屯子独一份的气派。
“这个……”
顾水生刚想说点啥。
就在这时,曹元不知道从哪个耗子洞里钻了出来。
他今儿个穿得人模狗样,白衬衫虽然领口有点黄,但还算板正。自从没考上拖拉机手,又没了工作,他在屯子里一直抬不起头来。今儿个一看来这大车小辆的,又是公家的人,心思立马就活泛了。
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,要是能跟这些地质队员搭上关系,指不定以后能有点啥路子。
“哎哟,同志们好,同志们辛苦了!”
曹元挤过人群,那一脸的谄媚:
“我是这家的主人,我叫曹元,以前也是钢厂的工人。”
他指着自家那大瓦房,腰杆子挺得直直的:
“这房子是我刚盖的,那是正经的红砖大瓦,水泥地面。宽敞,亮堂。同志们要是不嫌弃,就住我这儿!”
罗易一听是工人,顿时觉得亲切了几分,点了点头:
“行,那就麻烦曹同志了。”
张国峰看了罗易一眼,也没反对。队伍里确实需要个干燥地方放仪器。
“行,罗易,你带两个同志,还有精密仪器,住这家。”
“是!”
罗易高兴地招呼两个同伴,搬着箱子就往曹元家走。
曹元在前面引路,那脸上得意的,好像背后有狐狸尾巴翘着似的,经过人群的时候,他还特意拿眼角瞟了瞟周围的社员。
剩下的人还得安排。
张国峰转头看向顾水生:
“顾队长,我们这就剩下五六个人了,也不挑。只要干净、安静,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就行。”
顾水生琢磨了一下。
这地质队可是贵客,不能怠慢。屯子里除了曹元家,条件最好的也就是……
“走,去老陈家!”
顾水生一拍大腿:
“老陈家的虎子,可是咱们屯子的能人,他们家的房子虽然不是红砖的,但也是今年刚翻修的,厚实,暖和。最关键的是,虎子做饭的手艺,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绝!”
“哦?手艺绝?”
张国峰是个直爽人,也是个爱吃的,或者说,这个年代就没有谁不爱吃点好的。
张国峰一听这话,眼睛里多了几分兴趣:
“那敢情好,这一路啃干粮,嘴里都淡出鸟来了。走,去看看!”
……
陈拙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赤霞趴在狗窝顶上晒太阳,乌云在旁边抓苍蝇。
“虎子!虎子!”
顾水生的大嗓门在院外响了起来。
陈拙放下斧头,推开院门。
只见顾水生领着几个穿着工作服的汉子走了进来。
“大队长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地质队的张队长。”
顾水生介绍道:
“他们要进山考察,想在咱家借宿几天。我想着你这儿宽敞,手艺又好,就给领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