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清脆的枪响,打破了山谷的宁静。
子弹旋转着飞出枪膛,划破空气。
远处岩石上的那只斑羚,身子猛地一震。
它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跳跃的动作。
四蹄一软,直接瘫倒在岩石上。
挣扎了两下,不动了。
“中了!”
陈拙拉动枪栓,退出滚烫的弹壳。
他快步跑了过去。
爬上岩石,只见那只斑羚的胸口处,一个血洞正在往外冒着鲜血。
一枪毙命,干净利落。
这是一只成年的公斑羚,少说也有六七十斤重。
他掏出猎刀,正准备给斑羚放血。
突然。
他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他。
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让陈拙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这是一种猎人的直觉。
他猛地回头,手里的刀横在胸前。
只见在身后不远处的一棵红松树的大树杈上。
一个小巧的、黑褐色的身影,正探出半个身子,直勾勾地盯着他……或者说是盯着他手里的斑羚。
那小东西长得像黄鼠狼,但比黄鼠狼大,皮毛呈现出一种发紫的黑褐色,油光水滑,在阳光下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。
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,透着股子机灵和狡黠。
紫貂!
紫貂可是长白山三宝之一。
但这玩意儿太机灵,速度极快,平时根本见不着影儿。
没想到今儿个竟然在这儿碰上了。
它大概是被枪声吸引过来的,或者是早就盯上了这只斑羚,想来捡个漏?
那紫貂见陈拙发现了它。
它并没有惊慌失措。
而是歪着脑袋,跟陈拙对视了一秒钟。
“吱!”
它叫了一声,身子一弓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在树枝间跳跃穿梭。
眨眼间,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。
只留下树枝还在微微颤动。
“跑得真快……”
陈拙看着紫貂消失的方向,笑了笑。
他也没想去追。
这玩意儿太难抓了,而且今天收获已经够多了。
这只斑羚,再加上背篓里的独活、鼠兔、榛鸡,还有那些药材。
要是继续在山中逗留,只怕血腥味会引来狼群。
陈拙熟练地给斑羚放血、开膛,把内脏埋掉,然后把这六七十斤的肉扛在肩上。
该回家了。
……
陈拙扛着那头六七十斤重的中华斑羚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屯子。
这会儿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虽然不再冒烟,但那股子还没散尽的柴火味儿,混合着晚风,直往鼻子里钻。
老陈家的院门虚掩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陈拙推门进去。
赤霞和乌云这俩畜生耳朵尖,还没等人进院,就从窝里蹿了出来,围着陈拙的腿脚直转悠,鼻子不停地耸动,显然是闻着了那股子新鲜的血腥味儿。
“待会再来逗你,忙正事呢。”
陈拙用脚尖轻轻拨开乌云,把肩上的大家伙往院当间的青石板上一卸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。
屋里的灯亮了。
“谁啊?虎子?”
徐淑芬披着衣裳,手里提着马灯,急匆匆地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当那昏黄的灯光照在那头灰褐色的斑羚身上时,徐淑芬的眼睛瞬间瞪圆了,手里的马灯都跟着晃了两晃。
“我的娘咧……”
“这……这是啥玩意儿?咋跟山羊似的,又不全像?”
何翠凤老太太也拄着拐棍凑了过来,眯着那双老眼,借着灯光仔细踅摸了一阵,突然一拍大腿:
“淑芬呐,你可不知道,放在以前,这可是大户人家里实打实的好东西。”
“这是青羊!”
“也就是那小林知青手中书上说的中华斑羚。这玩意儿在山里头可是稀罕物,比那傻狍子精贵多了。”
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,摸了摸斑羚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:
“这皮子紧实,没让虫子咬过,要是硝好了,那是做皮背心的好料子,风吹不透,雨淋不透。”
陈拙笑了笑,转身去灶房拿了磨刀石和尖刀。
“奶,娘,你们进屋歇着吧。”
“我把这玩意儿拾掇出来。”
“这肉嫩,没啥膻味儿,正好给老姑补身子,还能给咱屯子里分点。”
“哎,行,你自个儿小心点手。”
徐淑芬虽然嘴上说着进屋,但脚底下没动,还是帮着陈拙打了盆清水,又把那个装下水的大木盆给备好了。
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
陈拙坐在小板凳上,把那把剔骨尖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。
刀锋泛着寒光。
这解羊,跟解猪不一样。
猪皮厚,得烫毛。青羊皮薄,得剥。
陈拙抓起一条羊后腿,在那脚踝处划开一道口子,嘴对着那口子,“呼”地吹了一口气。
原本紧贴着肉的皮,瞬间鼓了起来。
紧接着,他手里的刀子就像是长了眼似的,顺着那皮肉之间的筋膜游走。
“刺啦——”
伴随着轻微的撕裂声,一张完整的青羊皮,就像是脱衣裳似的,被慢慢剥了下来。
露出了里头鲜红、紧致的精肉。
这青羊常年在悬崖峭壁上蹦跶,这一身的肉都是活肉,全是腱子,几乎没啥肥膘。
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好吃。
相反,这种肉最是劲道,越嚼越香。
陈拙手起刀落。
先把那四条羊腿卸下来,这可是好东西,不论是烤着吃还是红烧,都是一绝。
然后是羊排,一根根肋骨排列整齐,肉层虽薄,但贴骨肉最香。
最后是那羊蝎子(脊骨)和羊脖子,这是炖汤的极品。
【精细处理稀有野兽,屠宰技能熟练度提升】
【屠宰(入门 38/100)】
陈拙把肉分门别类地放好。
那张羊皮,他撒上一层草木灰和盐粒子,卷起来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。
至于那些下水……
羊肚、羊肠、羊肺,这可是羊杂汤的主料。
陈拙也没嫌脏,端着盆去井边,就着冷水,一遍遍地搓洗,直到那股子腥臊味儿散得差不多了,才算完事。
忙活完这一切,已经是月上中天了。
但陈拙却丝毫不觉得累。
这年头,手里有肉,心里就不慌。
趁着今年年景好,能囤多少粮就囤多少粮。
不只是他要囤,他还得带着屯子里的人囤。
*
第二天一大早。
陈拙特意起了个大早。
他挑了一块最好的后腿肉,足有五六斤重,肉质紧实,纹理清晰,看着就喜人。
又切了一块带排骨的肋条肉。
拿荷叶包好,用草绳系得结结实实。
“娘,我去趟柳条沟子。”
陈拙把肉放进背篓里:
“这青羊肉大补,又是温性的,最适合老人吃。”
“我给师父送一块去,顺道再去看看孙大爷。”
“这阵子听说柳条沟子学习咱们发展副业,孙大爷也跟着没少出力,我听说他那老寒腿最近不太舒坦,我过去瞅瞅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
徐淑芬正在灶坑前烧火,头也不抬地嘱咐道:
“见着长辈,嘴甜点。”
“这肉虽然金贵,但人情更金贵。”
小老太太在旁边笑呵呵地就开口:
“淑芬呐,你如今可懂事了……”
徐淑芬没好气地瞪了老娘一眼,这小老太太如今是越发油嘴滑舌了,指定是吃太好了。
别以为他不知道,陈拙给小老太太打的炕琴里面,如今全是桃酥。
整个屯子里,哪家的日子能有他老陈家好过?
另一边。
陈拙应了一声,背起背篓出了门。
先去了趟赵振江家。
老把头正蹲在院子里喂那只猎狗,一见陈拙送来的羊肉,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。
“你小子,有点好东西就惦记着师父。”
赵振江拍了拍陈拙的肩膀:
“这青羊肉可是好东西,膻味小,肉嫩。”
“行,师父领了你的情。”
“你也别在我这儿耽搁了,赶紧去柳条沟子吧。”
“这几天变天,老孙头那腿估计是受不住。”
陈拙点点头,没多做停留,告别了师父,便加快了脚程往柳条沟子赶。
……
柳条沟子。
这屯子虽然离马坡屯不远,但也隔着两道山梁子。
陈拙赶到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起老高了。
孙彪家住在屯子东头,陈拙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。
“孙大爷?”
院子里,孙彪正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块磨刀石,磨着一把镰刀。
看气色,倒是比陈拙想的要好点,就是腿上裹着厚厚的棉套子。
“哟,虎子来了?”
孙彪一抬头,看见是陈拙,放下手里的活儿,脸上露出了笑模样:
“咋这空闲过来了?地里活儿忙完了?”
“没呢,这不昨儿个进山弄了只青羊,给您送点肉尝尝鲜。”
陈拙把背篓放下,拿出那块后腿肉。
孙彪瞅了一眼,眼睛一亮:
“好小子,青羊肉?这玩意儿可不好打啊,跑得比风都快。”
“你这也是有心了。”
孙彪招呼陈拙坐下,又给他倒了碗水:
“我这腿没事,就是阴天有点酸,贴两贴膏药就好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孙彪叹了口气,把烟袋锅子拿起来,眉头皱了起来:
“我这腿是小毛病,但我五叔……也就是你五大爷,这两天可是遭了罪了。”
“五大爷?”
陈拙一愣。
他想起了那个性格倔强、曾经在抗联当过交通员的老爷子。
上次送红松的时候,那老爷子硬朗得很,怎么突然就遭罪了?
“是啊。”
孙彪吧嗒了一口烟,神色凝重:
“你五大爷当年那是打鬼子的英雄,身上留了不少伤。”
“最要命的,是胸口那一处枪伤。”
“那是当年给山上送盐的时候,跟小鬼子拼刺刀留下的。”
“虽然好了几十年了,但这几天不知道咋了,那旧伤口突然发炎红肿,疼得老爷子整宿整宿睡不着觉。”
“昨儿个我去看了,人都疼得脱了相了,连饭都吃不下。”
陈拙听得心里一紧。
枪伤复发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尤其是对于上了岁数的老人来说,那是伤元气的大事。
“大夫看了吗?”
“看了,赤脚大夫给开了点消炎药,也敷了草药,但效果不咋地。”
孙彪摇了摇头:
“主要还是身子骨虚,扛不住那药劲儿,又吃不下东西,这人眼瞅着就瘦下去了。”
陈拙目光落在那块青羊肉上,心里头有了计较。
“孙大爷,这肉……我分一点给五大爷送去。”
“这青羊肉不仅温补,还有个说法,叫‘托毒生肌’。”
“对于这种陈年旧伤、疮口不愈的,最是管用。”
“而且这肉嫩,炖烂了容易消化,正好给五大爷补补身子。少您的那份,回头我再给您拿过来。”
孙彪一听,也是一拍大腿:
“嚯,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。”
“这青羊肉是发物里的‘补物’,专门治这种虚寒入骨的伤。”
“虎子,你赶紧去,这肉我不要了,你全拿去给五叔!你也别说啥补不补的了,你小子有这份情,比啥都好使。”
“大爷,这块是给您的,五大爷那份我这儿还有。这事就这么定了,回头再说。”
孙彪心里装着事,此刻也不急着和陈拙掰扯,连忙摆了摆手:
“行,那你快去,五叔家就在屯子西头那棵老槐树底下。”
……
陈拙背起背篓,一路小跑来到了周为民家。
这院子不大,收拾得挺利索,但此刻却透着股子药味儿和压抑的气氛。
孙禄德正蹲在门口熬药,一脸的愁容。
“禄德哥。”
“虎子?”
孙禄德一抬头,看见陈拙,有些意外:
“你咋来了?”
“听说五大爷病了,我来看看。”
陈拙跟着孙禄德进了屋。
屋里光线有些暗。
五大爷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被子,脸色蜡黄,呼吸有些急促。
听到动静,他费力地睁开眼,看见是陈拙,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:
“是虎子啊……”
“五大爷,您别动。”
陈拙赶紧上前两步,把背篓放下。
“五大爷,听说您旧伤犯了,我给您弄了点青羊肉。”
“这玩意儿最补气血,专门治这种枪伤旧疾。”
“您等着,我这就给您做去。”
五大爷想说什么,但却没什么力气,只能点了点头。
陈拙拎着肉进了灶房。
孙禄德赶紧跟进来帮忙烧火。
这给病人做饭,讲究更多。
不能太油腻,也不能太腥气,得清淡,还得有营养。
陈拙先把那块带排骨的肉洗净,切成小块。
一定要把那层白色的筋膜给剔干净,那东西硬,不好消化。
起锅,烧水。
先把羊肉冷水下锅,加姜片、料酒,大火烧开,撇去浮沫。
这一步叫“吊汤”,得把那血水和杂质都撇干净了,汤才能清亮。
撇净浮沫后,陈拙把肉捞出来,用温水冲洗一遍。
然后重新起锅。
这回,他没放油。
直接把羊肉放进砂锅里,加入足量的开水。
再放入几片黄芪、几颗红枣,还有一小把枸杞。
黄芪补气,红枣补血,枸杞明目,这三样跟青羊肉那是绝配。
好在五大爷家因为原先的经历,每个月有补助,条件不错,这些东西都不缺。
“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。”
陈拙嘱咐孙禄德看着火候:
“这火不能急,得把肉里的精华都炖到汤里去。”
足足炖了一个多时辰。
整个灶房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,那香味儿不腻,透着股子清甜。
陈拙揭开锅盖。
汤色奶白,肉烂骨酥。
他撒了一点点盐调味,盛了满满一大碗,上面漂着几颗红枸杞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“五大爷,喝汤了。”
陈拙把汤端到炕前。
孙禄德扶着五大爷坐起来,在他背后垫了床被子。
五大爷闻着那味儿,原本没什么胃口的肚子里,竟然有了点饥饿感。
他凑到碗边,喝了一小口。
“吸溜——”
热汤入喉,顺滑鲜美。
那股子暖流顺着食道下去,瞬间就在胃里散开了。
原本因为疼痛而有些发冷的身体,渐渐有了一丝暖意。
“好喝……”
五大爷眼睛亮了一下,声音虽然微弱,但明显有了点精神:
“这汤……鲜。”
他又喝了一大口,这次连带着几块炖得软烂的羊肉一起吃进嘴里。
肉不用嚼,一抿就化。
一碗汤下肚,五大爷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那种因为伤痛带来的阴冷感,似乎被这碗热汤给驱散了不少。
“舒坦……”
五大爷长出了一口气,靠在被子上,看着陈拙,神情略有些复杂:
“虎子啊,亏你小子还记挂着我。”
“我这几天吃啥吐啥,唯独这碗汤,喝进去心里头熨帖。”
“感觉那伤口……都不那么疼了。”
陈拙笑了笑,又给老人添了半碗:
“大爷,这就对了。”
“这青羊肉是发物里的‘善发’,它能把您体内的寒毒给发出来,又能补气血。”
“您多喝点,这伤好得快。”
五大爷又喝了半碗,这才摆摆手示意饱了。
他看着陈拙,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思索着什么。
“虎子,你过来。”
五大爷拍了拍炕沿。
陈拙依言坐下。
五大爷那双眼紧盯着陈拙:
“你小子,不仅会打猎,会做饭,还懂这些药理。”
“是个有心的。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,也没啥好报答你的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五大爷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:
“我早年间,除了送盐,还在队伍里当过卫生员。”
“那时候缺医少药,我就跟一个跑江湖的游医学了两手。”
“专门治那是枪伤、刀伤,还有牲口的跌打损伤。”
“这门手艺,叫‘金创缝合术’。”
“金创缝合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