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隆——”
脚下的水声,闷雷似的炸响。
一股子阴冷潮湿的风,夹杂着下头翻涌上来的水沫子,死命地往这狭窄的石缝里灌。
陈拙不敢回头。
他也没法回头。
身后就是那倒灌进来的暗河水,像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黑龙,追着脚后跟咬。
“起!”
陈拙低吼一声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。
双手死死扣住岩壁上湿滑的凸起,指甲盖都抠得发白。
这石缝太窄,只容一人勉强通过,还得是个瘦子。
亏得这阵子身子骨练出来了,再加上【攀爬】技能的底子,陈拙就像只被火燎了屁股的大壁虎,在这直上直下的烟囱里,硬生生地往上蹭。
越往上爬,空气越不对劲。
原本那股子阴冷的土腥味儿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子越来越浓、越来越冲鼻子的臭鸡蛋味儿。
硫磺味!
而且,越往上,那岩壁就越热乎,到了后来,简直烫手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陈拙大口喘着粗气,汗水顺着眼角流进嘴里,咸涩得很。
头顶上,那原本只有一丝的亮光,越来越大,越来越刺眼。
还有那滚滚的热浪,跟揭开了锅盖似的,扑面而来。
到了!
陈拙憋着最后一口气,双脚猛地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蹬。
身子向上一蹿。
“哗啦——”
他整个人就像是个拔了塞子的热水瓶,猛地从一个冒着热气的泥浆口子里钻了出来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陈拙跪在地上,剧烈地咳嗽着,贪婪地呼吸着外头的新鲜空气。
虽然这空气里全是硫磺味,但好歹没水呛着。
缓了好半天。
他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子,睁开眼,打量起这四周。
这一瞅,陈拙愣住了。
“嚯……”
这地界儿,跟刚才那阴森森的地下溶洞,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。
这是一片巨大的山谷洼地。
四周全是那种光秃秃、没长几根草的怪石。
但这石头,好看。
红的像猪肝,黄的像硫磺,白的像碱面,灰的像老鼠皮。
五颜六色,斑驳陆离,就像是哪个顽皮的神仙,把颜料缸子给打翻了。
而在这些彩石中间。
大大小小的泉眼,星罗棋布。
有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水,有的噗嗤噗嗤喷着泥浆,还有的静悄悄地吐着白气。
这些热泉汇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条热气腾腾的溪流,蜿蜒流向山谷深处。
整这个山谷,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、暖烘烘的雾气里,云蒸霞蔚,跟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似的。
“聚龙泉……”
陈拙喃喃的同时,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儿。
这就是长白山最有名的地热温泉群。
地底下那是滚烫的岩浆在翻身,把这地下水给烧开了,顶出来的。
这里的温度,少说也有四五十度,有的泉眼甚至能把鸡蛋煮熟了。
陈拙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。
刚才这一通逃命,体力透支得厉害。
他走到一处稍微清亮点的温水潭边,想洗把脸。
就在这时。
陈拙的手刚伸进水里,动作猛地一僵。
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抬起头。
透过那缭绕的白雾。
在离他不远的一块暗红色火山岩后面。
一个白色的影子,若隐若现。
陈拙眯起眼,屏住呼吸。
风,轻轻吹过,吹散了一点雾气。
那影子露出了真容。
陈拙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一头鹿。
但这鹿,跟平日里见的梅花鹿、马鹿都不一样。
它通体雪白,没有一根杂毛,白得像这长白山顶上的千年积雪。
在这五颜六色的乱石堆里,它就像是一尊玉雕,圣洁得让人不敢喘气。
这是一头——白化马鹿。
在老辈赶山人的嘴里,这玩意儿叫“白仙”,是山神爷的坐骑,那是祥瑞,碰着了是要磕头的。
这头白鹿体型硕大,看起来得有四五百斤。
它正低着头,专心致志地舔舐着那块暗红色的火山岩。
那石头上,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晶体。
那是矿物盐。
食草动物缺盐,这聚龙泉附近的矿物质岩石,就是它们的天然盐罐子。
陈拙没敢动。
他仔细瞅着这头白鹿。
只见它那四个蹄子上,沾满了聚龙泉特有的黄色硫磺泥,跟穿了双黄靴子似的。
雪白的皮毛上,挂着几个黑不溜秋的苍耳子,显得有些狼狈。
而在它的左后腿上。
有一道长长的、虽然已经愈合但依然狰狞的旧伤疤,连毛都没长齐。
那是……狼咬的?
还是熊抓的?
陈拙正琢磨着。
突然。
“咔嚓。”
陈拙脚底下踩碎了一块酥脆的浮石。
声音不大。
但在这一片只有水声的寂静山谷里,却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头白鹿的耳朵猛地一抖。
它瞬间停止了舔舐,抬起头。
那一双湿润、黝黑的大眼睛,透过白雾,直勾勾地跟陈拙对上了。
眼神里,满是惊恐和警惕。
“呦——”
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。
紧接着。
只见这白色的庞然大物,后腿猛地一蹬地。
“呼——”
它就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,腾空而起。
轻盈、矫健。
它直接跃过了那条滚烫、冒着气泡的热泉沟,稳稳地落在对面的乱石堆上。
四蹄翻飞,眨眼间就钻进了那灰色的火山岩缝隙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只留下几块被蹬落的碎石,咕噜噜滚进了热泉里。
“跑得真快……”
陈拙长出了一口气,也没想着去追。
这种灵物,看一眼就是福分。
况且,他现在的背囊里已经装满了宝贝,再贪多,怕是背不动了。
“不过……”
陈拙看着这热气腾腾的山谷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这地界儿,可不光是有白鹿。”
“这聚龙泉,那可是个聚宝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投向了热泉边的湿地。
在那一片片色彩斑斓的苔藓和地衣中间。
矗立着几株极其扎眼的植物。
如果不仔细看,还以为是几棵小树。
但走近了一瞧,陈拙顿时就发现。
这哪是树啊?
这分明就是菜!
这玩意儿,杆子粗得跟甘蔗似的,还是空心的,外皮发紫,上面长着细细的绒毛。
那叶子,巨大无比,撑开来跟雨伞似的,一张叶子就能把人给遮住。
整株植物,足足长到了三米多高,比陈拙还高出一大截。
在这雾气昭昭的热泉边上,跟那神话里的植物似的。
“这应该就是……温泉独活?”
陈拙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粗壮的茎干。
入手温热,水分十足。
这东西,学名叫“软毛独活”。
也就是老百姓嘴里的“大老鹰膀子”或者“山芹菜”的亲戚。
平日里在山上见着,顶多也就长个一米来高。
可在这聚龙泉边上,有地热熏着,有矿物质水滋养着,这玩意儿变了异,疯长成了巨无霸。
陈拙掏出猎刀,在那茎干上划了一刀。
“滋——”
一股子清亮的汁液流了出来,带着股浓郁的芹菜香气,稍微有点冲鼻。
他切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口感有点老,纤维粗,稍微有点发苦。
但这苦味过后,舌尖上泛起一丝回甘。
“能吃!”
陈拙眼睛亮了。
虽然这口感不如那种嫩芽子野菜。
但这玩意儿有个最大的优点——
量大!
这一株下去,光是这茎干和叶子,就得有二三十斤重。
而且这东西长得快。
在这地热环境里,只要根还在,割了一茬又长一茬,跟韭菜似的,一年四季都不带断顿的。
在那个即将到来的荒年里。
人要是饿极了,这就叫好东西。
把这杆子剁碎了,哪怕是人咬不动,拿回去喂猪,那也是顶好的饲料。
猪吃饱了,人就有肉吃。
这可是重要的战略储备粮。
陈拙也不含糊,挥起猎刀,开始收割。
“咔嚓、咔嚓。”
几刀下去,一株巨大的独活就被放倒了。
他把叶子削掉,只留下粗壮的茎干,捆成一捆。
然后,他又挥起药锄,开始刨根。
这独活的根,那是也是药材,叫“独活”,祛风湿、止痛。
但这变异的根茎,长得跟大萝卜似的,白生生的,咬一口全是淀粉。
“这根……也能当土豆吃。”
陈拙把那几块大根茎刨出来,抖干净土,扔进背筐里。
眼前,那熟悉的面板再次跳动。
【发现并采集良性变异植株:巨型温泉独活】
【特性:生物量巨大、生长极速、耐热耐湿。富含粗纤维与淀粉,是极佳的救荒作物与饲料来源。】
【育种人前置任务进度:2/10】
“这就两个了?”
陈拙心里头一喜。
这进度条涨得倒是快。
这聚龙泉附近,因为环境特殊,这种变异的怪东西肯定少不了。
以后得多来转转。
收拾完独活,陈拙并没有急着走。
他找了块热乎的大石头坐下,把背囊里的干粮拿出来啃了两口。
一边吃,一边观察着四周。
这聚龙泉,既然是食草动物的天然盐场。
那肯定不止有刚才那头白鹿来光顾。
这附近,绝对是那些小兽们的必经之路。
果然。
没多大一会儿。
在那乱石堆的缝隙里,陈拙就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动静。
“吱吱……吱吱……”
声音尖细,短促,像是鸟叫,又像是耗子叫。
陈拙眯起眼,循声望去。
只见在离他不远的一处岩石缝隙口,探出了一个小脑袋。
圆耳朵,短尾巴,灰褐色的毛,看着跟个没尾巴的大老鼠似的。
但它比老鼠可爱多了,胖嘟嘟的,嘴里还叼着一根干草。
这是——高山鼠兔。
也叫“啼兔”。
这小东西机灵得很,一有风吹草动就钻洞。
但这会儿,它显然是被这热泉边的某种东西给吸引住了,正探头探脑地往外蹭。
陈拙心里一动。
这鼠兔虽然肉少,也就二两肉。
但蚊子腿也是肉啊。
而且,这玩意儿有个习性,跟那花栗鼠一样,爱存粮。
尤其是这种住在温泉边的鼠兔,它们窝里存的,肯定不是普通的草根。
陈拙悄悄放下干粮,从兜里摸出一卷细铁丝。
这是他随身带的,专门用来下套子的。
他猫着腰,绕了个大圈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鼠兔洞口的上方。
这鼠兔还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块带盐霜的石头。
陈拙找准了它回洞的必经之路上的一块狭窄处。
手脚麻利地打了个活扣,做成了一个简单的“锁喉套”。
把套子固定在旁边的一棵矮灌木上,铁丝圈正好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。
布置好陷阱,陈拙捡起一块小石子,往那鼠兔身后一扔。
“啪嗒!”
石子落地。
那鼠兔吓了一激灵,“吱”的一声尖叫,掉头就往洞里钻。
它的速度极快,像个灰色的皮球滚了过去。
刚冲到洞口前。
脑袋正好钻进了那个铁丝圈里。
如果是别的动物,可能还会停一下。
但这鼠兔是受了惊,那是拼了命地往里冲。
这一冲,活扣瞬间收紧。
“吱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那鼠兔被勒住了脖子,四条短腿在空中乱蹬,却怎么也挣脱不开。
陈拙走过去,拎起那只还在抽搐的鼠兔。
“虽然小了点,但也够炖个汤了。”
他把鼠兔扔进背囊,然后举起药锄,对着那个洞口就刨了下去。
“让我瞅瞅,你这小地主家里都藏了啥好东西。”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碎石翻飞。
这鼠兔的窝不深,就在乱石底下。
没刨几下,就露出了一个用干草铺成的“粮仓”。
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黄白色的草根。
这些草根都已经风干了,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,看起来像是个迷你的山药棍。
陈拙拿起一根,咬了一口。
脆!
甜!
全是淀粉!
这是“珠芽蓼”的根茎,也就是俗称的“猴腿儿根”,或者是某种高淀粉的块茎。
经过这温泉地热的烘干,水分都蒸发了,糖分沉淀下来,吃起来跟地瓜干似的。
“好东西啊。”
陈拙乐了。
这一窝,少说也有二斤多。
这可是现成的干粮,人能吃,还能磨成粉做饽饽。
他毫不客气地把这些“鼠粮”全部征用,装进了袋子里。
“谢了啊,小家伙。”
陈拙拍了拍背囊。
……
收拾完鼠兔,陈拙继续在山谷里转悠。
这聚龙泉虽然好,但也不是久留之地。
太热,而且硫磺味熏得人头疼。
他顺着一条流出山谷的小溪往外走。
刚转过一道弯,进了一片稍微凉快点的针叶林。
这一路走来,收获颇丰。
但陈拙并没有满足。
他心里头还惦记着更大的家伙。
这片林子,植被茂密,又是水源地,肯定有大家伙出没。
他放轻了脚步,像只幽灵一样在林间穿梭。
走了约莫半个钟头。
前头出现了一片陡峭的石壁,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低矮的灌木。
陈拙停下脚步。
因为他看见,在那石壁半山腰的一块突出岩石上,站着一个灰褐色的影子。
那影子像羊,但比羊壮实。
头上长着一对短小的、向后弯曲的黑角。
脖子底下有一块明显的白斑。
它正站在那悬崖边上,低头啃食着岩缝里长出来的一株野草。
动作极其轻盈,四蹄稳稳地抓着岩石,如履平地。
这是——中华斑羚。
也就是俗称的“青羊”。
相比起高山鼠兔,青羊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。
中华斑羚浑身是宝,肉质鲜嫩不说,那张皮子若是硝好了,那是做皮袄、皮褥子的顶级材料,又轻又暖。
而且这斑羚血,据说也是大补。
陈拙屏住呼吸,慢慢地把背后的水连珠步枪摘了下来。
这距离,大概有一百五十米。
对于一般猎人来说,这个距离打这种警觉性极高的动物,有点悬。
稍微有点风吹草动,这斑羚只要往那悬崖下一跳,瞬间就没影了。
但陈拙不一样。
他有【巡林客】对风向、环境的感知。
他找了棵大树当掩体,慢慢地举起手中新换的水连珠。
枪托抵住肩窝,脸颊贴在冰冷的枪托木上。
三点一线。
准星套住了那只斑羚的肩胛骨后方——那是心脏的位置。
风,从左侧吹来,微风。
陈拙稍微修正了一下枪口,往左偏了一点点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半口,屏住。
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,缓缓加力。
“砰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