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元盖新房用的是正经的红砖。
就见那红砖一车车地往里拉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在这个满屯子都是土坯房的年代,这些红砖看着就扎眼,不是城里人轻易用不起。
曹元穿着件白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虽然衣服上沾了点灰,但这并不妨碍他背着手,在新垫起来的地基上转悠。
“这墙,给我砌直了。”
曹元指着正在抹灰的瓦匠,嗓门挺大:
“我这可是要盖大瓦房的,将来还要安玻璃窗,别给我整歪了,给我办砸了,到时候我要你们赔钱。”
他这是故意喊给路过的社员们听的。
虽然拖拉机手没考上,工作也丢了,但这房子必须盖得气派。
不蒸馒头争口气,他曹元要脸。
他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即便不在钢厂干了,他曹元依然比这帮泥腿子强。
“瞅瞅,老曹家的房子可真气派啊,这可是红砖大瓦房。”
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老娘们儿,虽然平时也不咋待见曹元,但这会儿看着那红砖,眼里还是流露出一丝羡慕。
“这要是盖起来,怕是咱屯子头一份儿吧?”
“可不是嘛,这红砖房,冬暖夏凉,还没虫子。”
听着这些议论,曹元心里头舒坦的不行。
他转过头,不着痕迹地往屯子西头老陈家那边瞅了一眼。
那边,也在动工。
不过跟这边的红砖大瓦比起来,那边看着就寒碜多了。
一堆堆黑乎乎、奇形怪状的砖头,跟垃圾似的堆在院子里。
还有那一筐筐的锯末子、烂苔藓。
“哼,穷折腾。”
曹元啐了一口,有些瞧不上陈拙这穷酸样。
用废砖头盖房子?
说出来都惹人笑话,在他曹元看来,这样的话……还不如不盖房子呢。
……
老陈家院子里。
陈拙没工夫搭理曹元的心理活动。
他正光着膀子,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,手里拿着瓦刀,跟田丰年、贾卫东他们在砌墙。
“师父,这夹壁墙……真这么神?”
贾卫东一边往两层砖中间填锯末子,一边好奇地问道。
这墙砌得怪。
两层单砖墙,中间留了足足两砖宽的空隙。
里头填满了晒干的锯末子和苔藓,还掺了点石灰防虫。
“神不神,等到了冬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陈拙手里的瓦刀飞快地铲起一团黄泥,抹在砖缝上,“啪”地一声,严丝合缝。
“这空气是不导热的。”
“有了这层夹心,外头的冷气进不来,屋里的热气散不出去。”
“这就跟咱们穿棉袄是一个道理。”
田丰年在旁边拿着水平尺,量了量墙面,推了推眼镜,一脸的佩服:
“这结构,从热力学角度来说,确实是最科学的保温方式。”
“而且这过火砖虽然看着丑,但密度大,防潮效果比红砖好得多。”
“陈同志,你这不仅是庄稼把式,还是个建筑师啊。”
陈拙笑了笑,没接这高帽子。
这都是后世总结出来的经验,或者是老猎人在地窨子里悟出来的土法子。
实用,才是硬道理。
“加把劲儿!”
陈拙喊了一声:
“今儿个把墙垒起来,明儿个就能上梁了。”
“等房子盖好了,我请大伙儿吃顿好的。”
这话一出,干活的人更有劲儿了。
谁不知道陈拙的手艺?
那可是能把野菜做出肉味儿的主儿。
“嘿哟,嘿哟——”
号子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。
比起曹元那边花钱雇来的瓦匠,这边的气氛明显更加热火朝天。
这是自家兄弟在帮忙,那是真的卖力气。
赵福禄、黄仁民,还有刘长海爷仨,一个个干得满头大汗,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……
十天后。
两边的房子都起得差不多了。
到了上梁这天。
这也是农村盖房子最重要的一环,得摆席,请客,图个吉利。
曹元那边,一大早就开始张罗了。
他特意去镇上买了鞭炮,噼里啪啦放了一通,震得半个屯子都能听见。
院子里摆了五六张桌子。
那个叫刘大勺的厨子,系着围裙,在那儿切菜配菜,看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。
可是……
当时针指向晌午饭点的时候。
曹元的脸色,变得有些难看了。
院子里,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。
除了王家的一大家子人,就是几个平时跟在曹元屁股后头混吃混喝的二流子。
原本答应要来的那些社员,这会儿一个影子都没见着。
“人呢?”
曹元拽住正在摆筷子的王春草,咬着牙问道:
“不是说都通知了吗?”
“这都几点了?咋还没来?”
王春草也急得一脑门子汗,眼神有些躲闪:
“通、通知了啊……”
“我也纳闷呢。”
她往院墙外头瞅了一眼,支支吾吾地说道:
“刚才……刚才我听人说……”
“大家都去……去老陈家了。”
“啥?!”
曹元气得把手里的烟盒狠狠摔在地上:
“又是陈拙。”
“这帮泥腿子,脑子是不是被屎尿糊了?”
“我家才是红砖大瓦房,他陈拙有个啥?一个破狗窝,稀罕的跟什么似的,去他家吃饭也不嫌磕碜。”
刘大勺在旁边拿着炒勺,看着这冷清的场面,也有点尴尬:
“曹哥,这菜……还炒不炒了?”
“炒!”
曹元气的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:
“没人来,咱自个儿吃。”
“我就不信了,离了张屠夫,还吃带毛猪?”
“给我做,做得香一点。把味儿飘过去,有肉不吃,非去吃骨头。我非得馋死那帮人不成。”
……
此时此刻。
老陈家院子里。
那场面,跟曹元那边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人挤人,人挨人。
院子里摆不下,桌子都摆到了院门口的大榆树底下。
全屯子的老少爷们,几乎都来了。
连大队长顾水生、老把头赵振江都坐在了主桌上。
大家伙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眼巴巴地盯着那个露天搭建的大灶台。
灶台前。
陈拙系着条白围裙,手里拿着把大铁铲,正站在一口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前。
锅底下的硬柴火烧得噼啪作响,火苗子蹿起老高。
锅里头,那是满满一锅的油。
滚烫的油面上,翻滚着金黄色的泡泡。
“滋啦——”
陈拙手腕一抖。
一大盆腌制好的肉段,顺着锅边滑了进去。
瞬间。
白色的水汽腾空而起,伴随着一阵极其霸道的肉香味儿,像是长了腿一样,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。
“真香啊……”
“这是炸肉段?”
“还得是虎子这手艺,光闻味儿就能下两碗饭。”
陈拙神情专注。
这做席面,讲究的就是个色、香、味。
他今儿个做的这道菜,叫“溜肉段”。
这是东北硬菜,也是最考验火候的。
肉用的是之前分到自家的野猪肉,切成寸许长的条。
用土豆淀粉抓糊,这糊不能太稀,也不能太干,得正好挂住肉,炸出来才酥脆。
第一遍,定型。
肉段在油锅里翻滚,表面迅速结起一层硬壳,锁住里面的肉汁。
陈拙用大漏勺不断地翻动,让每一块肉都受热均匀。
等到肉段浮起来,表面微黄。
“捞!”
他一声令下,旁边的贾卫东赶紧递过大盆。
但这还没完。
这溜肉段,必须得复炸。
陈拙等到油温再次升高,冒起青烟的时候。
将所有的肉段再次倒入油锅。
这一招在溜肉段中叫做闯油。
通过高温瞬间逼出肉里多余的油脂,让外皮变得金黄酥脆。
也就是十几秒的功夫。
捞出,控油。
那一块块肉段,金灿灿的,互相碰撞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
紧接着,就是最关键的“溜”。
锅里留底油,下葱姜蒜爆香。
倒入切好的青椒块、胡萝卜片。
“轰——”
火苗蹿起。
陈拙把调好的酱汁——所谓的酱汁是用酱油、醋、糖、盐和淀粉勾兑的“碗芡”,泼进锅里。
汤汁瞬间变得浓稠透亮。
最后,倒入炸好的肉段。
陈拙单手握住大铁锅的把手,猛地一颠。
那几十斤重的大铁锅,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。
肉段在空中翻腾,每一块都均匀地裹上了那层琥珀色的汤汁。
明油亮芡,外酥里嫩。
“出锅!”
【烹饪大型宴席菜肴,火候掌握完美,技能熟练度大幅提升】
【家常菜(精通 50/100)】
一大盆溜肉段被端上了桌。
除了这个,还有那用大铁锅炖出来的“得莫利炖鱼”。
那是从黑龙潭里弄回来的大鱼,配上宽粉、豆腐、白菜,炖得汤汁浓白,鲜香四溢。
还有那油汪汪的酸菜白肉血肠。
那是之前杀猪留下的酸菜和血肠,配上五花肉片,那是解馋的利器。
甚至还有一道凉拌刺五加,那是山里刚采的新鲜野菜,清爽解腻。
这一桌子菜,那是硬得不能再硬了。
“开席喽——”
顾水生一声吆喝。
大伙儿早就等不及了,筷子跟雨点似的落下。
“好吃,太好吃了……”
“这肉段,外头脆,里头嫩,一咬一流油!”
“这鱼汤,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。”
“虎子这手艺,要么说人人都夸呢。带我吃起来,比那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强,更别说和老曹家的席面了。”
“切!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要钱,虎子做饭不要钱,你不喜欢吃才怪。”
这话一出,大家纷纷笑作一团。
大伙儿吃得满嘴流油,一个个红光满面。
这哪是吃饭啊?
过年都没这么热闹。
反观隔壁老王家。
那院子里冷冷清清,只有刘大勺一个人在那儿颠勺。
那香味虽然也飘出来了,可跟这边一比,那就显得单薄多了。
曹元坐在桌边,看着那一桌子没动几筷子的菜,听着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。
脸色一时难看得很,连房子盖好的好心情都没了。
*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老陈家院子里的气氛,那是越来越热烈。
老爷们儿们喝了点酒,话匣子也就打开了。
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。
黄二癞子今儿个也混进来了。
这小子平时虽然混,但这回盖房子也帮着搬了两块砖,陈拙也没撵他,让他坐了末席。
黄二癞子几杯散白酒下肚,那张麻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。
他把一只脚踩在板凳上,手里挥舞着半根啃剩的大葱,正在那儿跟同桌的几个后生吹牛逼。
“我跟你们说……”
黄二癞子打了个酒嗝,眼神迷离:
“你们别看我现在挑大粪,但我黄二癞子啥都没有,就是运道好。”
“我告诉你们个秘密。”
他压低了嗓音,神神秘秘地说道:
“前两天……我在那北山背阴坡的乱石岗子里……”
“我看见啥了,你们猜?”
“看见啥了?看见母野猪了?”
旁边人起哄。
“滚犊子!”
黄二癞子瞪了那人一眼,然后把身子往前凑了凑,用手挡住嘴:
“我看见……棒槌了!”
“啥?”
这一嗓子虽然压低了,但在坐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棒槌?”
也就是人参。
这可是长白山里的宝贝啊。
谁要是挖着一棵,那这辈子都不用愁了。
“真的假的?你小子喝多了吧?”
“就是,你要是看见棒槌了,还能在这儿跟我们吹牛?早挖回来卖钱娶媳妇了!”
大伙儿都不信,纷纷嘲笑他。
“真的,我不骗你们!”
黄二癞子急了,把大葱往桌上一拍:
“那就是个六品叶的大棒槌。”
“那红果子,红得跟血似的,在草丛里一闪一闪的。”
“那芦头,长得跟人样似的,眉眼都有。”
看他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,大伙儿的笑声渐渐停了。
“那……那你咋没挖回来?”
有人咽了口唾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