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赵丽红那儿得了外汇券,陈拙心里的算盘珠子就拨得飞快。
这玩意儿,在如今这年头,比小团结还金贵。
如今想要进友谊商店这些地方,没有外汇券,光有钱可不好使。
而老陈家的院子里,这两天大家伙干的是热火朝天。
拉回来的过火砖,黑亮黑亮的,已经在房基四周码得整整齐齐。
赵福禄领着几个壮劳力,正拿着瓦刀,在那儿比划着墙角线。
“虎子,这地基打得深,我看这一冬,地气是透不上来了。”
赵福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冲着陈拙喊道。
陈拙正蹲在地上和泥,闻言直起腰,笑了笑: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房子是百年大计,地基不稳,到时候大雪一压,墙体要是裂了缝,那是这就不是保暖的事儿,是要命的事儿。”
安顿好了家里的活计,陈拙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跟顾水生打了个招呼,又揣好了那几张烫手的外汇券,背着那个空荡荡的背囊,再次踏上了进城的路。
这一趟,他不为别的,就为了去城里的友谊商店好好看看。
*
进了城,气氛就不一样了。
大街上虽然也灰扑扑的,但好歹有了几辆自行车在叮铃铃地跑。
陈拙没在别处耽搁,直奔市中心那座最气派的小洋楼。
友谊商店。
这地界儿,跟旁边的百货大楼不一样。
门口站着穿制服的警卫,腰杆笔直,眼神犀利。
普通老百姓路过这儿,都得绕着走,顶多也就是隔着那擦得锃亮的大玻璃窗,往里头瞅上一眼,咽口唾沫。
不为别的,只为这里头卖的东西,不要粮票,不要布票,只要专门的外汇券。
陈拙走到门口,警卫伸手拦了一下。
他面色不改,从兜里掏出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,晃了一下。
警卫看清了票面,眼神缓和下来,把手放下,放了行。
一进门。
一股子这就跟外面截然不同的味儿,扑面而来。
那是混合着咖啡的苦香、高级香烟的醇厚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儿。
这味儿,对于上辈子的人们来说,屡见不鲜。但是对于眼下的人们而言,可是洋气的很。
店里头安静得很,没有供销社那种吵吵嚷嚷的动静。
地上铺着光洁的水磨石,能照见人影。
柜台都是玻璃的,擦得一尘不染。
里头摆着的东西,更是让人眼花缭乱。
有装着铁盒子的进口饼干,有瓶身上全是洋码子的红酒,还有那挂在架子上的毛呢大衣,质地厚实,看着就暖和。
逛这儿的人,也不多。
大多是些穿着列宁装、戴着眼镜的干部,或者是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,正指着柜台里的丝绸比划着。
售货员也不是那鼻孔朝天的架势,一个个穿着整洁的工装,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
陈拙没往那些烟酒糖茶的柜台凑。
那些东西虽好,但是真到荒年饿肚子的时候,可救不了命。
他径直走到了角落里的一个柜台——农资与药品专柜。
这年头,为了支援农业建设,友谊商店也会进口一些国外的优良种子和特殊药品。
“同志,我想看看种子。”
陈拙敲了敲柜台。
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,正低头织毛衣,闻言抬起头,看了陈拙一眼,见他穿着虽土,但气质沉稳,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。
“看啥样的?这儿有刚到的苏联货。”
“有那种……长得快,产量高,还抗冻的瓜种吗?”
陈拙也不绕弯子。
“哟,懂行啊。”
大姐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印着俄文的纸盒子:
“这是基洛夫西葫芦。”
陈拙眼睛一亮。
这就是他今天来的目的之一。
这玩意儿,其实就是后世常见的美洲西葫芦。
但在眼下这东北农村,大家伙儿种的还是那种老品种的窝瓜(南瓜)。
老窝瓜好吃是好吃,尝起来又面又甜。
但有个大毛病,长得太慢。
从下种到结瓜,得好几个月,还得等到秋后才能吃上。
这对于即将到来的荒年来说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可基洛夫西葫芦不一样。
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为了救荒而生的。
从下种到能吃,基洛夫西葫芦只要四十多天。
陈拙在心里头默默盘算着。
只要天坑底下的地热跟得上,肥水给足了。
这一棵秧子,能结十几个瓜。
而且它不像老窝瓜那样结一次就完事儿,这玩意儿是那种“断茬再结”的性子。
到时候屯子里的人摘了一个,它接着长下一个,源源不断,一直能结到下霜。
最关键的是,在那个青黄不接的早春。
当地里的野菜还没冒头,别的庄稼还在土里睡觉的时候。
这西葫芦就已经能上桌了。
哪怕只是切片水煮,撒点盐,那也是能填饱肚子的好东西。
在这个年代,它是产量最高、来得最快的早春代食品。
“这个,给我拿五包。”
陈拙果断说道。
大姐有些惊讶,但还是麻利地包了起来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陈拙指着旁边另一个贴着红标签的袋子。
那袋子上画着一个红通通、圆滚滚的根茎植物。
“糖萝卜?”
大姐看了一眼:
“这玩意儿是苏联人做红菜汤用的,咱们这儿人吃不惯,有股子土腥味儿。”
“就要这个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。
这糖萝卜,学名叫甜菜,也叫红菜头。
城里人或许嫌弃它有土味儿,但在陈拙眼里,这简直就是宝贝。
至于道理,很简单,甜菜里面含糖。
在即将到来的荒年里,人会浮肿没力气的原因,除了缺蛋白,最重要的就是缺糖,缺热量。
这红菜头里面,含糖量极高。
要是到了大冷天,肚子里没食儿,浑身发冷的时候。
切上两个红菜头,扔进锅里煮一锅热汤。
一碗红彤彤、甜丝丝的汤喝下去,甜味儿瞬间就能走遍全身,让人浑身发热,那是能救命的能量。
而且,这东西浑身是宝。
更何况上面那绿油油的叶子,还能当菠菜吃,口感一点不差。
底下的红根,能当萝卜炖,甚至还能熬糖稀。
最绝的是,甜菜头不仅耐寒,还耐霜。
它是寒带作物,天生就是为了这北方的苦寒之地长的。
陈拙记得清楚,在1959年那个又冷又旱的年头里,好多庄稼都旱死了、冻死了。
但这红菜头,只要有点水,它就能活。
“这糖萝卜,也给我来五包。”
买完了种子,陈拙的目光移向了旁边的药品柜台。
那里摆着几个棕色的小玻璃瓶。
瓶身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洋文标签。
“那是复合维生素片。”
大姐见陈拙盯着看,随口介绍道:
“也是进口的,这玩意儿说是补身体的,挺贵。”
陈拙的心头猛地一跳。
维生素片。
这才是他今天这趟进城的重中之重。
他太清楚了。
在即将到来的荒年里,真正因为肚子里完全没东西而死的人,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。
更多的人,是因为长期吃代食品、吃野菜,导致严重的营养不良。
从而引发了浮肿病、夜盲症、坏血病。
最后是因为器官衰竭,或者是并发症走的。
尤其是浮肿病。
得了病的人,看着胖乎乎的,其实那是水肿,一按一个坑,那是蛋白质和维生素极度缺乏的表现。
而这小小的棕色玻璃瓶里,装着的黄色或橙色的糖衣药片。
就是对抗这些病症的利器。
只要每天吃上一片,哪怕是喝稀粥、吃野菜,也能保证身体最基本的代谢需求,达到不浮肿、眼睛不瞎、牙齿不掉的效果。
这一瓶药片,如果省着点吃,给家里的老人孩子,简直可以救命。
“这个,你有多少?”
陈拙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啊?”
大姐愣了一下:
“这玩意儿贵,还没人买,库里也就剩十几瓶吧。”
“我全要了。”
陈拙把手里剩下的所有外汇券,一股脑地拍在了柜台上。
没有丝毫犹豫。
大姐看陈拙的眼神都变了,像是看个败家子,又像是看个傻大款。
但大姐待在友谊商店里,来来回回过往的人看多了。
她也没多嘴,麻利地开票、拿货。
陈拙把那十几瓶沉甸甸的药片,小心翼翼地装进背囊的最深处,那是比金砂还要金贵的位置。
做完这一切,他长出了一口气。
种子有了,药也有了。
这下,来城里的事情算是办妥了。
*
从友谊商店出来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外头的风更凉了,吹在脸上生疼。
陈拙紧了紧衣领,背着背囊,往回赶。
回马坡屯的路,得经过省城钢厂。
这会儿正是下班的点儿,但钢厂门口却并不冷清,反而异常热闹。
大门口的灯泡亮得晃眼。
里头的大喇叭里,放着欢快的苏联手风琴曲子《喀秋莎》。
“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,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……”
那旋律悠扬,透着旖旎的异域风情。
陈拙脚步一顿。
他想起来了,今儿个是周末。
这钢厂里,正在举办周末交谊舞会。
这年头,为了招待那些苏联来的专家,这种舞会是常有的事儿。
因为苏方专家喜欢热闹,喜欢聚会,喜欢跳舞。
这也是一种外事任务。
中方的陪同人员,包括翻译、技术骨干,如果不去,或者在舞会上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不跳,那是会被视为不热情、不礼貌的。
甚至严重的,还会被扣上“破坏外事关系”的处罚。
陈拙站在铁栅栏门外,往里瞅了一眼。
只见那宽敞的苏式礼堂里,灯火辉煌。
透过那高大的玻璃窗,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。
就在这时候。
礼堂的大门开了。
一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,似乎是出来透透气。
走在最前头的,是一男一女。
男的穿着笔挺的灰色列宁装,戴着金丝边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得体而谦卑的笑容。
正是陈拙之前在医院见过的那个俄语翻译——李文博。
也就是赵丽红的那个高级俄语翻译亲戚。
而挽着他胳膊的,却不是他的媳妇儿赵春燕。
而是一个身材高大、丰满的外国女人。
那女人有着一头金色的卷发,皮肤白得耀眼,深邃的眼窝,高挺的鼻梁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极其罕见的、艳丽的布拉吉。
布拉吉是大红色的底子,上面印着白色的圆点。
圆领,泡泡袖,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带子,勒出那丰腴的腰身。
下面的裙摆很大,随着她的走动,像是一朵盛开的喇叭花,在夜风中摇曳。
她的脚上,蹬着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鞋,“咔哒咔哒”地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脖子上,还挂着一串亮闪闪的项链,在灯光下闪烁着迷离的光。
最让人印象深刻的,是那股子味儿。
随着风,一股浓郁得有些刺鼻的香味儿飘了过来。
按照年月来看,这股香水味很有可能是苏联产的红莫斯科香水。
这种香水,味道极重,带着股子脂粉气和麝香味儿,跟林曼殊身上雪花膏的清淡味儿截然不同。
简直就像是一团行走的香料包,闻着冲鼻的很。
李文博正低着头,跟那个苏联专家夫人说着什么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。
两人靠得很近,那苏联女人的手,甚至亲昵地搭在李文博的肩膀上。
随着音乐声,两人在门口的水泥地上,即兴转了个圈儿。
那红色的裙摆飞扬起来,露出下面白生生的小腿。
这一幕,对于墙外头那些看热闹的普通工人来说,简直就是惊世骇俗。
钢厂的围墙外头,这会儿也挤满了下班没回家的工人和家属。
他们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,手里拎着干瘪的饭盒,一个个缩着脖子,扒着铁栏杆往里瞅。
看到这一幕,人群里立马炸开了锅。
那议论声,跟苍蝇似的,“嗡嗡”地响了起来。
“哎呀妈呀!那是谁啊?”
一个大妈撇着嘴,一脸的看不惯:
“那个不是给咱们厂当翻译的李文博吗?”
“他咋跟个外国娘们儿抱在一块儿转圈呢?”
“你看那手,都搭哪儿去了?”
“这是跳舞?我看这就是耍流氓。”
旁边一个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,吐出一口唾沫:
“呸!真是伤风败俗!”
“这要是在咱老家屯子里,敢这么跟别的女人搂腰,那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了。”
“就是就是……”
一个小媳妇儿接茬道:
“他自个儿媳妇呢?赵春燕不管管?”
“切,管啥呀?”
有人冷笑一声:
“人家这是‘工作需要’,是陪外宾。”
“没看人家穿得那么高级吗?那花裙子,那高跟鞋,咱这辈子都没见过。”
“这做翻译的真乱……”
“结了婚还能跟别人这么搂搂抱抱的,也不嫌臊得慌。”
那些议论声,虽然压低了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还是隐隐约约传了一些进去。
李文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脸色微微一僵。
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,依然保持着那副绅士的微笑,继续陪着那位专家夫人谈笑风生,仿佛根本听不见墙外的闲言碎语。
陈拙看了两眼,心中有些感慨。
别看现在李文博跟跟外国专家打得火热。
再过个一年半载,风向一变,这种生活作风洋派的行为,那就是最大的把柄。
到时候,不用别人整他,光是这些平日里积攒下的闲言碎语,就能把他给淹死。
想到这里,他也没有掺和的意思,扭身就往回走。
……
回到马坡屯后。
这几日,屯子里比过年还热闹。
屯子东头和西头,两处宅基地同时动了土。
这边,是老王家后头,曹元正吆五喝六地指挥着一帮瓦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