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起来像肉松,又像是撕碎的鸡胸肉,越嚼越香。
这一路走下来。
陈拙的背筐已经装满了。
五颜六色的蘑菇,散发着各种各样的香气,瞧这一朵朵,一盖盖,喜人的很。
……
日头偏西。
陈拙找了个背风的山洞口,卸下背筐,打算歇口气,喝口水。
他刚坐下,掏出水壶。
“踏踏……”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从林子深处传来。
陈拙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他手里的水壶没放下,另一只手却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猎刀。
在这深山老林里,遇到人,有时候比遇到野兽还危险。
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。
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、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的汉子,从树后头转了出来。
这人个头不高,精瘦,一脸的胡茬子,眼神却透着股子机灵劲儿。
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,手里拎着根枣木棍子。
看到陈拙,这汉子也没慌。
他停在几米开外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板牙:
“兄弟,借个火?”
陈拙眯着眼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这打扮,这气质……
不像是一般的猎户。
倒像是那种常年在山里头钻营、倒腾山货的——
“倒得儿”。
也就是后世说的“倒爷”的前身,神秘的跑山客。
这帮人,路子野,胆子大,手里头经常有些稀奇古怪的好东西。
“火有。”
陈拙掏出火柴盒,扔了过去:
“山里风大,小心烧了胡子。”
那汉子接过火柴,熟练地掏出一袋旱烟,卷了一根,点着了。
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圈青烟。
“谢了。”
他把火柴扔回来,那一双贼眼在陈拙那满满当当的背筐上扫了一圈:
“兄弟这收获不错啊。”
“全是细货。”
陈拙没接话,只是淡淡地问道:
“老哥这是刚从‘那边’过来?”
他指了指大山更深处的方向。
那汉子眼神一闪,嘿嘿一笑:
“算是吧。”
“山里头转悠,混口饭吃。”
两人这几句话,看似闲聊,其实都在互相试探底细。
这是山里的规矩。
话不说透,全靠悟。
陈拙看这人虽然警惕,但身上没带着那股子杀气,不像是劫道的。
他心里头动了动。
这春荒还没过,虽然有了粮食和野菜,但还有样东西,是屯子里最缺的。
盐。
没盐,人就没力气。
没盐,这打来的猎物、采来的野菜,过两天就得烂。
供销社的盐那是凭票限量的,每家每户那点定额,根本不够腌咸菜的。
“老哥。”
陈拙试探着开口:
“看你这麻袋沉甸甸的,怕是没少压肩膀吧?”
“咱这手里有点闲钱,也有点山货。”
“不知道老哥手里……有没有能‘杀水’的玩意儿?”
“杀水”,在行话里,指的就是盐。
那汉子一听这话,眼睛亮了。
他也不藏着掖着,把背上的麻袋放下来,解开一道缝。
“兄弟是个懂行的。”
“既然遇上了,那就是缘分。”
“你瞅瞅这个。”
陈拙凑过去一瞅。
只见那麻袋里头,装着一种泛黄的、颗粒极大的晶体。
不像是供销社卖的那种细盐。
这颗粒,足有黄豆粒那么大,甚至还带着点灰黑色的杂质。
但这在陈拙眼里,那就是宝贝。
这是大粒海盐!
也就是粗盐。
这玩意儿虽然味道苦涩,杂质多。
但是咸度极高。
用来腌肉、腌菜,那是最好的材料。
这玩意能杀出水来,能防腐,能保命。
在这荒年里,只要这样,就是能救命的药。
“好东西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,伸手捻起一颗,放进嘴里尝了尝。
咸。
咸得发苦。
但这苦味儿,让他心里头踏实。
“咋换?”
陈拙直截了当。
那汉子伸出四根手指头:
“这玩意儿沉,背进山不容易。”
“我也不要钱,那玩意儿在山里擦屁股都嫌硬。”
“我要……五灵脂。”
“五灵脂?”
陈拙一愣。
这五灵脂,其实就是寒号鸟(复齿鼯鼠)的粪便。
这东西是味中药,能活血止痛,化瘀止血。
在这年代,收购站也收,价格还不低。
但让陈拙意外的是,这跑山客居然只要这个?
“对,五灵脂。”
那汉子补充道:
“但我不要那种散碎的‘米灵脂’,那玩意儿杂质多,不值钱。”
“我要那种……”
他比划了一下:
“块状的,油润的,没杂质的——‘糖灵脂’。”
糖灵脂,那是五灵脂里的极品。
是寒号鸟尿和屎混合在一起,凝结成的块状物,表面油光发亮,看着跟糖块似的。
这东西药效最好,价格也是翻倍。
“一斤糖灵脂,换四斤盐。”
汉子开了价。
陈拙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供销社的盐,一毛多一斤,但这粗盐在深山里,价格起码翻十倍。
五灵脂这东西,虽然难找,但只要找着了寒号鸟的窝,那就是一窝一窝的。
这买卖,能做。
“成。”
陈拙点了点头:
“但我现在手里没现货。”
“不过我师父知道哪儿有。”
“下次……”
还没等陈拙说完,那汉子又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,在陈拙眼前晃了晃。
“兄弟,我看你是个爽快人。”
“这儿还有个好东西,你要不要?”
陈拙低头一看。
那盒子里,装着几根铜管子,屁股后头还连着引线。
陈拙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雷管!
这可是管制品。
但在五六十年代,这玩意儿在山里头开矿、修路、炸鱼,那是常用的家伙事儿。
对于陈拙来说,这东西的用处太大了。
开山炸石,清理天坑的通道。
或者是遇到像黑瞎子那种猛兽,这就最后一道保命符。
甚至是去深水潭子里炸鱼……
“这东西……你也换?”
陈拙压低了声音。
“换。”
汉子咧嘴一笑:
“两斤糖灵脂,换这一盒。”
“但这玩意儿烫手,你得自个儿兜着。”
陈拙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诱惑太大了。
有了雷管,很多干不了的活儿,就能干了。
“行!”
“老哥,咱们定个地儿,三天后,还在通过。”
“我把东西带来。”
“爽快!”
汉子把盒子收起来,重新背起麻袋:
“三天后晌午,不见不散。”
“我叫老歪。”
“我叫陈拙。”
两人击掌为誓。
老歪也不多留,转身钻进了林子,眨眼就没影了。
陈拙坐在原地,摸了摸下巴。
五灵脂……
寒号鸟……
关于这东西,他在记忆中听师父赵振江提起过。
寒号鸟专门住在悬崖峭壁的石洞里,或者是那种百年的老树洞里。
在诸如烂大锅或者天坑附近的地方,峭壁林立,老树参天。
肯定有!
再不济,问问老把头师父,也能问出些门道来。
想到这里,陈拙背起背筐,看了看天色。
得赶紧回去了。
这一趟,虽然累,但收获满满。
不仅采了这么多蘑菇,还搭上了这么一条线。
只要有了盐,有了雷管。
这天坑的开发,就能提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