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这里的天坑,赵振江也有所耳闻。
这地界儿,在长白山老林子里,几乎是近似于鬼见愁一样的存在。
因着这下面深不见底的坑,平日里跑山人,见到这坑几乎都绕道走。
“我的乖乖……”
赵振江趴在坑边上,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瞅,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:
“虎子,这坑……怕是得有几十米深吧?”
“这要是掉下去,那还不得摔成肉饼子?”
陈拙没吭声。
他眯着眼,目光穿过那层层叠叠的枝叶,落在了坑底。
这天坑虽然深,但并不荒凉。
相反,这里头的树,长得比外头还要疯。
尤其是那几棵老柞树。
这玩意儿在平地上,那是得抬头仰视的大树。
可在这坑里,却是从坑底拔地而起。
因为坑深,树干拼了命地往上蹿,想要够着外头的日头。
这就造成了一个奇景——
那茂密的树冠,正好就长在陈拙和赵振江的脚底下,跟坑沿儿平齐。
树冠上,挂满了一团团毛茸茸、金黄色的东西。
在夕阳的余晖下,泛着诱人的油光。
“师父,您瞅那是啥?”
陈拙指了指离他们最近的一根树杈子。
赵振江定睛一看,眼珠子瞬间瞪圆了:
“猴头菇?”
“这么大个儿的猴头菇?!”
没错。
那就是东北山珍里的极品——猴头菇。
这玩意儿,那是素中荤,味儿鲜美得跟肉似的,还是贡品。
平日里,想要采这东西,那得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
因为它专长在高处的树杈窝风处,采山人得像猴子一样爬上几十米高的大树,稍有不慎就得摔个好歹。
可现在呢?
因为柞树长在几十米下边的坑底,眼下这树冠就在眼皮子底下。
而柞树树冠上的一个个硕大的猴头菇,就像是摆在盘子里等着人拿的大馒头,唾手可得。
“这可是白捡的便宜啊。”
赵振江乐得合不拢嘴,伸手就要去够。
“慢着。”
陈拙拦了一下,先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,一头拴在旁边的大石头上,一头系在自个儿腰上:
“师父,小心脚滑。”
“这坑边上的土松,别为了口吃的搭上命。”
爷俩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。
不用爬树,不用冒险。
只需要伸手一摘。
“咔嚓。”
一个足有如海碗大小的猴头菇就被摘了下来。
拿在手里,沉甸甸的,毛色金黄,还带着股子特有的清香。
“好东西,真是好东西……”
赵振江爱不释手地摸着那猴头菇的毛刺:
“这一个,拿到收购站,少说也能换块把钱。”
这猴头菇陈拙决定留下来一部分。他来到这这么久,还没有尝过长白山土生土长的猴头菇呢。
就在爷俩摘得起劲的时候。
“嗯?”
陈拙的目光,透过树冠的缝隙,无意间扫过了坑底的一个角落。
放眼望去,底下的死角看起来阴暗、潮湿。
阳光常年照不到那儿,只有斑驳的树影在晃动。
在那儿,横亘着一根巨大的、早已腐朽不堪的倒木。
那木头黑乎乎的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
但在那青苔掩映之间。
一抹深沉的紫红色,突兀地闯进了陈拙的视线。
那东西,形状像是一把撑开的小伞,又像是一朵凝固的祥云。
虽然隔着几十米高,看不真切。
但在【巡林客】敏锐的感知下,陈拙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那股子气息……
不对劲!
那不是普通的蘑菇。
这蘑菇瞧着除了大以外,像极了以前呈上皇宫的贡品,模样喜气,瞧着跟个祥瑞似的。
“师父……”
陈拙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激动:
“您往那儿瞅。”
“哪儿?”
赵振江顺着陈拙的手指看去。
老猎人的眼神儿好,虽然年纪大了,但到底都是练出来的。
他眯着眼,瞅了半天。
突然。
他身子猛地一震,手里的猴头菇“啪嗒”一声掉进了坑里。
“我的天爷……”
赵振江的声音都在发抖,那是激动的,也是不敢置信的:
“那是……那是紫灵芝?”
“那么大个儿的紫灵芝?”
在长白山,灵芝不稀罕。
但野生的、还能长到那种脸盆大小的紫灵芝,那就是凤毛麟角了。
要是放在过去,那些达官贵人的口中,这玩意儿,可是真正的“仙草”。
放在传说中,更是起死回生,延年益寿。
虽说现实中的紫灵芝没有那么夸张。
但也是治疗慢性乙肝、咳喘、失眠、惊悸的好东西。
尤其是现在是七月份。
正是灵芝生长最旺盛、药效最足的时候。
这要是能采上来……
这灵芝的价值,恐怕比黑瞎子胆还要金贵。
“虎子,这……这咱得下去啊!”
饶是赵振江这样的老把头,他这会儿也忍不住急的搓手,恨不得自个儿长翅膀飞下去。
但这天坑,四壁陡峭,直上直下,跟刀削的似的。
要是没有准备,贸然下去,那就是找死。
陈拙冷静地观察了一番地形。
“师父,您在上面接应。”
“我下去。”
陈拙指了指旁边一棵长在坑沿上的老榆树。
这棵树的根系,因为水土流失,大半都裸露在外面。
那些粗壮的树根,就像是一条条虬龙,顺着坑壁垂了下去,一直延伸到坑底。
这树根镶嵌在旁边的岩壁,看上去两者融为一体。
如果只是简单的一扫,甚至不能够发现。
对于攀岩者来说,简直就是一架天然的梯子。
“这……能行吗?”
赵振江有点担心:
“这坑太深了,看着得有三四十米。”
“而且这底下常年不通风,指不定积了多少瘴气。”
“贸然下去,人容易迷糊。”
陈拙一想,点了点头。
姜还是老的辣,师父说得在理。
这种封闭的天坑,底部最容易沉积二氧化碳或者是有毒的沼气。
放在这个时候的跑山人口中,也就是瘴气。
人要是吸一口,直接就晕那儿了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
“我有法子。”
陈拙从背囊里掏出一根松明子(油脂丰富的松木条)。
掏出火柴,“滋啦”一声点着了。
“去!”
他手一扬。
那燃烧的火把,带着红色的尾焰,呼啸着坠入了深坑。
两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团火光。
火把在空中翻滚,照亮了坑壁上那些狰狞的怪石。
“啪。”
火把落在了坑底那厚厚的腐殖土上。
没灭!
不仅没灭,那火苗子还蹿腾得挺欢实,烧得噼啪作响。
“呼……”
爷俩齐齐松了一口气。
火没灭,说明底下有氧气,没有那种要命的死气。
“行,能下!”
赵振江也不墨迹了,从背囊里掏出那根用来捆野猪的粗麻绳。
这绳子那是那是牛筋混着麻搓的,结实得很,能拉动几百斤的大牲口。
“虎子,这绳子系腰上,打死结。”
“我在上头给你拽着。”
“这根子上头虽然看着结实,但底下谁也不知道烂没烂。”
“你脚底下得探实了再踩,手要抓牢。”
“一旦觉着不对劲,立马拽绳子,师父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,也把你给拉上来。”
老头的语气严肃,这天坑深不见底,他生怕陈拙下去了就没法上来。
陈拙心头有数,重重地点了点头:
“放心吧师父,我听您的。”
他把绳子系好,试了试松紧。
然后,转身,背对着深渊。
双手死死抓住那根只有大腿粗细的老树根。
伴随着一声低喝。
陈拙身子一沉,双脚离开了地面。
整个人悬空挂在了峭壁上。
风,呼呼地吹过。
脚底下是几十米的深渊。
这种感觉,要是换个胆小的,早就尿裤子了。
但陈拙这会却觉得还好。
他有着【巡林客】的职业面板加持,对这种自然环境有着天然的亲近感。
他的手脚,像是长了眼睛一样。
左手抓,右手探,左脚蹬,右脚踩。
每一个动作都稳准狠,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。
那粗糙的树根,磨得手掌生疼,但也给了他最坚实的支撑。
随着身体一点点下降。
眼前的面板上,也不断跳出提示:
【在复杂地形进行高难度攀爬,身体协调性提升】
……
【攀爬(入门 15/50)】
越往下,光线越暗。
那股子潮湿、阴冷的土腥味儿,也越来越浓。
周围的温度,明显比上头低了好几度。
陈拙感觉自个儿就像是在往一口深井里钻。
终于。
脚底下传来踏实的感觉。
那是厚厚的、松软的腐叶土。
“到底了!”
陈拙冲着上头喊了一声,扯了扯绳子。
上面的赵振江感觉到绳子松了,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,探出头喊道:
“小心点,有啥动静赶紧吱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拙解开腰上的绳子,把那头拴在一棵小树上做标记。
他直起腰,环顾四周。
这一看,饶是他胆子大,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坑底的世界,跟外头截然不同。
这里静。
静得吓人。
连个虫叫声都没有。
只有偶尔从岩壁上滴落的水珠声,“滴答、滴答”,听着让人瘆得慌。
而在这阴森的坑底地面上。
堆积着白花花的一片骨头。
有野鹿的头骨,带着弯曲的角。有野猪的獠牙,还泛着黄光。
甚至还有虎豹那种猛兽的腿骨,粗壮得吓人。
这处天然的林陷坑,俨然成了一个陷阱。
原本在山上奔跑的野兽,会因为不小心失足掉下来,或者是为了追逐猎物冲下来。
就算掉下来以后摔不死,也得被困死。
谁让这块地儿四壁陡峭,根本爬不上去呢。
陈拙看着这堆累累白骨,甚至能够想象到,当野兽掉落在林陷坑底以后,互相残杀,最后慢慢饿死的惨状。
心底虽然乱七八糟地想着,但这丝毫不耽误陈拙面上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骸骨。
“咔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