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晌午。
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,晒得那黑土地直冒油。
大伙儿刚下工,正三三两两地往回走,寻思着回去喝口凉水解解乏。
就在这时候。
屯子口那条通往黑龙潭的土道上,传来了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。
“哎哟,那不是高知青吗?”
“咋这副德行了?”
只见高鹏飞领着一帮新来的知青,那是第二批刚分下来的,平时跟着他屁股后头转悠,想沾点光的生瓜蛋子。
这会儿,这帮人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,脸色煞白,浑身湿漉漉的,那是连滚带爬地往回跑。
尤其是高鹏飞。
昨晚上那股子指点江山、挥斥方遒的牛逼劲儿全没了。
他那一身白衬衫早就成了泥点子衬衫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眼镜腿都歪了,挂在耳朵边上晃荡。
他一进屯子,就像是见了亲人似的,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那眼神里全是惊恐。
“咋了这是?”
“不是去捞宝贝了吗?咋跟见鬼了似的?”
周围的社员们呼啦啦围了上来,一个个好奇地打听。
“鬼……有鬼……”
高鹏飞哆嗦着嘴唇,牙齿打颤,指着黑龙潭的方向,声音都变了调:
“水……水猴子!”
“啥?”
“水猴子?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就像是在人群里扔了个二踢脚,瞬间炸了锅。
在这长白山脚下的屯子里,关于水猴子的传说,那是老鼻子了。
老辈人都说,那玩意儿是淹死鬼变的,浑身长毛,力气大得吓人,专门在水底下拽人脚脖子,找替死鬼。
“真的假的?高知青,你可别吓唬人啊。”
赵福禄咽了口唾沫,心里头也有点发毛。
“真的,千真万确!”
高鹏飞猛地抬起头,眼珠子瞪得溜圆,那模样有点癫狂:
“我看见了,我亲眼看见了……”
“就在那乱石砬子底下,那水深得很。”
“我刚潜下去,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,跟人似的,但是浑身长满了毛,两只眼睛绿油油的,直勾勾地盯着我看。”
“它还冲我龇牙,那牙齿……白森森的,跟锯齿似的!”
他说得有鼻子有眼,加上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儿,倒真把不少人给唬住了。
尤其是那几个刚才跟着他去的新知青,这会儿也是在那儿拼命点头,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:
“是……是有东西……”
“我也看见个黑影……”
这下子,屯子里可乱了套了。
“妈呀,真有水猴子啊?”
“那以后谁还敢下水啊?”
“完了完了,这黑龙潭那是龙王爷的地盘,这是咱们动了它的东西,它派虾兵蟹将来报复了。”
高鹏飞见大伙儿都信了,那股子疯劲儿更大了。
他一把抓住赵福禄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肉里了:
“还不止呢。”
“除了水猴子,那……那山顶上还有怪事!”
“就在那乱石砬子上头,那峭壁上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眼神发直:
“全是烂了的高粱。”
“啥?”
赵福禄一愣,怀疑自个儿耳朵听岔了:
“烂高粱?”
“你小子是不是吓傻了?这六月份,哪来的高粱?”
“而且……那高粱能长在悬崖峭壁上?”
“就是啊,这不扯犊子吗?”
周围人也都跟着起哄,原本那点恐惧劲儿,被这荒诞的说法给冲淡了不少。
“我看这高知青是被水给激着了,脑子进水了吧?”
“指定是出现幻觉了。”
“哪有什么烂高粱?我看他是想吃高粱米饭想疯了。”
“滚犊子,我可没看错,我可看的真真的。”
高鹏飞急得脸红脖子粗,拼命辩解:
“那玩意儿就长在石头缝里,一根根的,红通通的,跟烂了的高粱穗子一模一样。”
“而且一大片一大片的,就在那水猴子待的地方上头。”
“那就是鬼种的庄稼,是给水猴子吃的!”
他越说越邪乎,唾沫星子乱飞。
可这会儿,大伙儿谁也不信他的话了。
“行了行了,高知青,你也别说了。”
顾水生走了过来,皱着眉头:
“我看你这就是吓着了,有点癔症。”
“来人啊,去把赤脚大夫老刘叫来。”
“把这小子送回知青点,按炕上,让老刘给扎两针,清醒清醒。”
几个壮小伙子上来,不由分说地架起高鹏飞就走。
“我没病,我不扎针……”
“真的有水猴子,真的有烂高粱……”
高鹏飞还在那儿拼命挣扎,喊得嗓子都哑了,可谁听他的?
人群里,陈拙一直没吭声。
他站在那儿,眯着眼,看着高鹏飞被拖走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水猴子?
烂高粱?
这水猴子他是不信的,多半是那是大鱼或者是水獭之类的玩意儿,在那浑水里头让人看走了眼。
但那烂高粱……
就在这时候。
“虎子。”
一只粗糙的大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陈拙回头。
只见赵振江赵把头,正站在他身后,嘴里叼着烟袋锅子。
他冲着陈拙使了个眼色,又往没人的地儿努了努嘴。
陈拙心领神会,悄没声地退出了人群,跟着赵振江来到了大队部后头的草垛子边上。
“师父,咋了?”
“虎子啊。”
赵振江磕了磕烟袋锅子,压低了嗓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:
“那高鹏飞那小子,虽然是个废物,但他刚才说的那话……”
“怕是有几分真。”
“嗯?”
陈拙一愣:
“师父,您是说……那水猴子?”
“屁的水猴子!”
赵振江啐了一口:
“那玩意儿就是吓唬小孩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……那烂高粱。”
老头儿眯着眼,望向黑龙潭的方向,那眼神深邃得像是能穿透这大山:
“我原先觉得,那黑龙潭也就是个捞破铜烂铁的地儿,顶多还有点大鱼。”
“但是现在看来……那个地方,还真藏着好东西。”
“啥好东西?”
陈拙好奇地问道:
“难道就是那烂高粱?”
“那是啥玩意儿?高粱还能长在石头缝里?”
“嘿嘿,这就叫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”
赵振江神秘一笑:
“那东西,看着像烂高粱,其实……那是宝贝。”
“具体的,我也说不准,毕竟没亲眼瞅见。”
“但我估摸着……八九不离十。”
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:
“咋样?敢不敢跟师父走一趟?”
“去瞅瞅那水猴子的老窝?”
陈拙笑了。
“师父,您都发话了,我哪有不敢的?”
“我也想看看,这把那高知青吓疯了的烂高粱,到底是何方神圣。”
*
下午下了工。
陈拙和赵振江也没惊动别人,带上家伙事儿——绳索、挠钩,还有陈拙那把不离身的剔骨尖刀,悄没声地进了山。
一路急行。
等到黑龙潭的时候,太阳已经快落山了。
这地儿,确实阴森。
四面环山,把这潭水围得严严实实。
潭水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,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墨玉镶嵌在山沟里。
岸边,是那些残留的断壁残垣。
那是当年被淹没的屯子的遗址。
几根烂木头柱子从水里探出来,像是一只只枯瘦的手,在向天求救。
水面上,偶尔泛起几个气泡,“咕嘟”一声破裂,散发出一股子腐烂的土腥味儿。
而在水库的北面。
是一片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。
那峭壁陡得很,像是被斧子劈开的一样,黑灰色的岩石裸露在外,狰狞可怖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
赵振江指了指那片峭壁下方的一处陡坡。
那是一片背阴的坡地,常年照不着太阳,湿气重得很。
草丛里,全是露水,湿漉漉的。
这会儿虽然没下雨,但那草叶子上都挂着水珠子。
“这地儿……阴啊。”
陈拙皱了皱眉。
他拿起棍子,在那草丛里“哗啦哗啦”地打了几下。
“嘶嘶——”
果然。
一条土灰色、带着黑斑点的土球子(蝮蛇),从草窝里游了出来,昂着三角脑袋,吐着信子,警惕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。
这种地方,正是土球子最喜欢避暑和埋伏的窝子。
“小心点,这玩意儿毒。”
赵振江嘱咐了一句,也没去惹那蛇,绕了个弯,往那片陡坡上的树林子里钻。
那是一片水冬瓜树林。
这水冬瓜,也就是赤杨。
长得不高,皮发红,喜湿,专门长在这种水边阴湿的地方。
树根盘根错节,深深地扎进那烂泥和乱石堆里。
林子里,光线更暗了。
脚底下全是腐烂的树叶和苔藓,踩上去软绵绵、滑溜溜的。
“找找看。”
赵振江低着头,在那树根底下来回踅摸:
“专找那种……红色的,像棒槌似的东西。”
陈拙也睁大了眼睛,在那一片绿色和黑色的背景里搜寻。
突然。
他的目光一凝。
在一棵老赤杨树的根部,在那厚厚的落叶层里。
一抹极其刺眼的暗紫色,闯入了他的视线。
那是……
陈拙走过去,拨开旁边的杂草。
只见在那树根底下,直挺挺地立着几根怪模怪样的东西。
它们没有绿叶子,通体呈现出一种暗紫色或者褐红色,在这满眼的绿色森林中,显得格格不入,甚至有些妖异。
那东西直立生长,是个肉质的茎干,足有手腕粗细,高约莫一尺来长。
顶端粗大,下端稍细。
那形状……
咋一看,还真像是一个直立的松果,又或者是一个粗壮的肉棒槌。
更像是一个烂透了、发了霉的高粱穗子。
在那肉质茎上,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一层层鳞片状的叶子和紫黑色的小花,层层叠叠,挤在一起,看着让人有点头皮发麻。
“师父!找着了!”
陈拙喊了一声。
赵振江赶紧凑过来。
老头儿蹲下身,凑近了仔细端详。
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,轻轻抚摸着那紫红色的鳞片,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摸自个儿的大孙子。
“嚯……”
赵振江长出了一口气,那双老眼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精光:
“果然是它。”
“没跑了!”
“这就是那高鹏飞嘴里的‘烂高粱’。”
“啥烂高粱啊?那是这小子不识货!”
“这是——不老草!”
“不老草?”
陈拙心里头也是一震。
他虽然也听说过长白山鼎鼎有名的不老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