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叔,别拿我打镲了。”
“我这是去镇上卖了点废铁。”
“卖废铁还能卖出大红花来?”
孙翠娥挤进人群,那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,在陈拙身上扫来扫去:
“我说虎子,你别瞒着婶儿。”
“我听说你拉了几百斤的铁疙瘩去镇上。”
“这可换了多少钱啊?”
这话一问出来,周围顿时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,那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,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嫉妒。
在这个大家都穷得叮当响的年月,钱,永远是最敏感的话题。
别看真有事的时候,马坡屯的人都一致对外,但是放到平时,该嫉妒的时候,也不耽误大家嫉妒。
这就是人啊。
陈拙看了看四周这一双双眼睛。
他知道,这事儿瞒不住。
几百斤的东西拉出去,收购站那边人多嘴杂,早晚得传回来。
与其让人在背后瞎猜、传闲话,不如大大方方地亮出来。
而且,他也需要用这事儿,来给赵梁和刘长海他们扬名声,让他们在屯子里腰杆更硬。
“也没多少。”
陈拙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胸口的兜:
“那一百多斤废铁,我没要钱,直接捐给国家了。”
“这大红花和勋章,就是国家给的奖励。”
“捐了?!”
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。
有人竖大拇指说虎子觉悟高,也有人在心里暗骂傻子,那是钱啊,说扔就扔了。
“不过……”
陈拙话锋一转:
“剩下的那些黄铜壳子,倒是卖了点钱。”
“多少?”
孙翠娥追问。
陈拙伸出一根手指头,又伸出三根:
“一百三十二块。”
“轰——”
这话一出,就像是在人群里扔了个炸雷。
所有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一百三十二块!
那是啥概念?
这可是普通庄稼人好几年的收入,能盖起两间大瓦房的巨款!
“我的天爷啊……”
赵福禄手里的饭碗差点没拿住:
“就……就那堆破烂?能卖这么多钱?”
“那是黄铜,六毛钱一斤呢。”
陈拙解释道。
“不过,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陈拙看着大伙儿那已经开始发红的眼睛,赶紧补了一句:
“这是我和赵梁大哥,还有刘长海大爷他们爷仨,那是拿命在冰水里泡了好几天,才摸上来的。”
“这钱,得我们五个人分。”
“一人也就分个二十来块。”
虽然分摊下来少了点,但这依然是一笔让人眼红的横财。
二十多块钱啊。
那是多少斤白面?
多少斤猪肉?
“那水底下……还有没有了?”
有人忍不住问道。
“有,肯定有!”
没等陈拙说话,旁边一个去过黑龙潭看过热闹的后生就喊了起来:
“我听人说,当年小鬼子一火车的军火都翻进去了。”
“那底下全是铁轨、炮弹壳子。”
这一嗓子,彻底点燃了马坡屯人心里头的火。
“走,回家拿家伙。”
“地里的活干完了,都别瞎溜达,先捞铁去。”
“那是无主的财,谁捞着是谁的……”
一时间,整个屯子都躁动起来了。
大伙儿饭也不吃了,觉也不睡了。
找绳子的找绳子,磨钩子的磨钩子。
甚至连那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,都想去那水边碰碰运气。
*
接下来的几天。
马坡屯,甚至是周围十里八乡,都掀起了一股“捞铁热”。
黑龙潭边上,那简直都快比赶集还热闹了。
岸边上全是人,水里头全是扑腾的脑袋。
就连知青点的那帮知青,也都坐不住。
尤其是那个高鹏飞。
这阵子,他在马坡屯的日子可不好过。
之前那股子“大义灭亲”的劲头过去之后,现实的毒打接踵而至。
干活不行,工分挣得少,分到的口粮自然也少。
天天喝那照见人影的稀粥,饿得他前胸贴后背,那张白净的小脸早就成了菜色。
再加上他平时爱摆谱,得罪了不少人,谁也不愿意接济他。
眼瞅着兜里的钱花光了,连块肥皂都买不起了。
这会儿听说了捞铁能换钱,而且是换大钱。
高鹏飞也忍不住有些跃跃欲试。
不就是下水摸点东西吗?
想他高鹏飞,虽然没干过农活,但他会游泳啊!
他在城里公园的湖里游过,当初在高中同学里,还被戏称是浪里小白龙。
于是。
他也跟着大伙儿,一头扎进了那冰冷的黑龙潭里。
可是……
现实再次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这野外的水,跟公园里的死水可不一样。
水深、流急、刺骨的凉。
高鹏飞冻得嘴唇发紫,浑身哆嗦,在那淤泥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天。
好东西早就被陈拙他们,还有第一批去的村民给摸得差不多了。
剩下的,大多是些死沉死沉的烂铁轨,或者是锈成渣的铁片子。
至于那值钱的黄铜炮弹壳?
那是连个影儿都没见着。
“妈的!运气咋这么背呢!”
高鹏飞拖着一根锈铁条,瘫坐在岸边,看着自个儿那双被泡得发白、划全是口子的手,欲哭无泪。
这点废铁,背到镇上,也就换两个馒头钱。
还不够他这一趟折腾的鞋底磨损费呢。
难道他高鹏飞真要在这乡下穷得叮当响?
他偏不信这个邪!
*
这天晚上。
大队部仓库的扫盲班里,依然是灯火通明。
林老爷子站在黑板前,正给大家讲着“生产”两个字的写法。
底下的社员们,心思却都不在黑板上。
一个个交头接耳,议论的全是捞铁的事儿。
“哎,老李,今儿个咋样?”
“别提了,就摸着俩铁钉子,晦气。”
“听说二道沟子有人摸着个铜烟袋锅子?卖了两块钱呢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大伙儿正聊得热火朝天。
突然。
坐在角落里的高鹏飞,“腾”地一下站了起来。
他今儿个特意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、还没怎么舍得穿的白衬衫,虽然领口有点发黄,但在灯光下还是挺显眼的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脸上难得带着笑容。
“咳咳!”
他咳嗽了两声,把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。
“各位乡亲们,都在聊捞铁呢?”
高鹏飞背着手,拿腔拿调地说道:
“我看大家伙儿这几天,那是只受累,不见财啊。”
“那是因为……你们没找对地方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头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。
“高知青,你这话啥意思?”
赵福禄忍不住问道:
“难不成……你知道哪儿有好东西?”
高鹏飞嘴角一勾,下巴抬得高高的:
“当然。”
“就像林老爷子说的,读书并不是无用功,正因为我读过书,所以我懂得科学分析,会看地形。”
他煞有介事地指了指窗外的黑夜:
“这几天,我虽然没捞着啥,但我一直在观察,在研究。”
“我已经发现了一处绝佳的宝地。”
“就在那黑龙潭的上游,那片乱石砬子底下。”
“我今儿个潜下去看了一眼……”
他故意压低了声音:
“好家伙!”
“那底下……全是黄澄澄的大家伙。”
“全是还没开封的炮弹壳子,一箱一箱的。”
“那一箱子,少说也得有一百斤!”
“哗——”
教室里瞬间炸了锅。
一箱子一百斤?
还是黄铜的?
那就是六十块钱啊!
大伙儿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,一个个眼珠子都差点红了。
“高知青,在哪儿呢?快说说!”
“带我们去呗!要是真捞着了,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一群老爷们儿、老娘们儿,呼啦啦地围了上去,把高鹏飞围在了中间,那态度,跟之前比,可是天差地别。
高鹏飞这会儿那是彻底抖起来了。
他心里头那个爽啊。
他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,还翘起了二郎腿,那脚尖一晃一晃的。
“这个嘛……”
他拉长了调子,卖起了关子:
“那地方隐蔽得很,路也不好走。”
“而且……这可是我费尽心思才发现的。”
“咋能随便告诉别人呢?”
“哎呀,高知青,你就别卖关子了!”
“就是,大家都是一个屯子的,有财大家发嘛。”
“你要是带我们去,我们帮你抬,帮你扛,到时候多分你一份还不行吗?”
面对众人的七嘴八舌。
高鹏飞只是一笑,那二郎腿晃得更欢了:
“别急,别急。”
“明儿个一早,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“等我捞到了,那时候……嘿嘿,大家自然就都明白了。”
角落里。
陈拙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高鹏飞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水库上半段?
那地方……
如果他没记错的话,那边就是赵梁说出过水猴子的地方,底下都是沉没的村庄遗址。
他咋没听说过那个地方还有炮弹壳子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