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好啊!”
程柏川看得是眉飞色舞,连连拍手:
“这才是技术,这才是咱们需要的人才!”
他转过身,对着顾水生和公社的干部们,当场拍板:
“我看,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这刘长海一家,那是咱们公社急需的技术骨干。”
“他们捕鱼的手艺,要是推广开来,咱们这二道白河,那就是流油的金河。”
“给他们落户,给他们特批指标!”
“就让他们当马坡屯副业队的技术指导,专门负责这水上的活计。”
“谁要是敢有意见,让他来找我程百川。”
顾水生激动得脸都红了,赶紧握住刘长海的手:
“老哥,听见没?程老总发话了!”
“你们一家,往后就是咱马坡屯的正经社员了。”
刘长海一家子,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他们从胶东逃荒过来,一路受尽了白眼和苦楚,没想到到了这儿,凭着这祖传的手艺,真的扎下了根。
“谢谢程老总,谢谢大队长!”
刘长海带着儿子就要下跪,被程柏川一把拉住:
“不兴这个,新社会了,咱们凭本事吃饭。”
这时候,周围其他屯子的人,看着刘长海一家的眼神也都变了。
柳条沟子的大队长更是机灵,这会儿眼瞧着刘长海在程老总面前都挂上号了,二话不说,第一个凑上来,笑容灿烂:
“哎呀,老刘大哥,刚才我就看出来了,您这手艺是真绝了。”
“那啥,以后有空,常去我们柳条沟子转转啊,我们也想学学这织笼子的手艺。”
“是说啊,刘师傅,我们二道沟子水也多,您给指点指点呗?”
大家伙儿纷纷围上来示好,那个热乎劲儿,简直把刘长海当成了财神爷。
人群中,也有人议论着陈拙。
“哎,虽然这刘家手艺好,但我看那虎子也不赖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,刚才那一叉子一条鱼,那准头,可真不赖。”
“陈拙的手艺,是咱长白山的老把头手艺,到底跟海上的手艺比不了。人家只靠水吃饭,咱还能靠山吃饭呢。”
“不管咋说,这马坡屯是真行啊,卧虎藏龙的。”
“这帮老把头,倒是让这两个外来的和小年轻给比下去了,嘿嘿。”
程柏川听到这些议论,也特意走到陈拙跟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小陈啊,好好干,这同一个屯子,社员之间,可以交流交流,你小子别看现在不如人家,但我瞅你个儿大力气足,年纪又轻,进步的空间还很大啊。”
陈拙谦虚地笑了笑:
“程老总过奖了,我这就一把子力气,跟刘大爷这些有真本事的人比,不算什么。”
程老总听到这话,却摆了摆手说:
“哎,话不是这么说的,你小子还是有点能耐的。”
这一场捕鱼大会,算是让马坡屯彻底露了脸,也让刘家彻底安了家。
*
傍晚。
大伙儿带着满满的鱼获,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屯子。
可刚到大队部,就听见后头的小学堂里,传来一阵吵闹声。
“咋回事?”
顾水生眉头一皱。
陈拙和刘长海一家子也赶紧跟了过去。
一进院子,就看见一个五大三粗、满脸横肉的汉子,正站在教室门口,指着里头骂骂咧咧。
那汉子穿着件敞怀的破夹袄,手里拎着根赶车的鞭子,正是二道沟子的刘力。
这刘力,那是出了名的护犊子,也是个不讲理的主儿。
在他旁边,刘大壮正捂着腮帮子,在那儿抹眼泪,一边哭一边指着教室里头:
“爹,就是他!就是栓子带人打的我。”
“你看我这脸,都肿了。”
刘力一听,更是火冒三丈,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:
“哪个叫栓子?给老子滚出来!”
“敢打我儿子?反了天了!”
“没人管教的野种,今儿个我替你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你。”
刘力这话骂的难听,他嘴里话才说出口,那边听到动静的刘明涛、刘亮涛兄弟两人就彻底急眼了。
“我看谁敢动!”
一声怒吼,从院门口传来。
只见刘明涛和刘亮涛兄弟俩,像两座铁塔一样冲了过来,直接挡在了刘力面前。
他们刚落户,正愁没机会报答屯子和栓子家呢,这会儿见栓子受欺负,那还能忍?
“想动栓子?先问问俺们的拳头答不答应!”
刘亮涛把袖子一撸,那常年摇橹练出来的胳膊,肌肉虬结。
刘长海也阴沉着脸走了过来,站在了孙子辈前头:
“这位大兄弟,有话好好说,跟孩子动粗,算什么本事?”
刘力一看来人,愣了一下。
他刚才在河滩上也看见了,这就是那个被程老总点了名的“技术骨干”,是公社的红人。
他虽然横,但也知道这种人不好惹,尤其是人家现在是马坡屯的宝贝疙瘩。
那股子嚣张气焰,顿时矮了半截。
“哟,是刘师傅啊。”
刘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:
“这事儿跟您没关系吧?”
“这栓子打了俺儿子,俺来讨个公道,天经地义。”
“您虽然是技术员,但也不能不讲理吧?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
他斜眼瞅了瞅栓子:
“这孩子又不是你们家的,你管得着吗?”
“我是他二舅太爷!”
刘长海硬气地回道:
“这孩子的事儿,就是俺家的事儿。”
“行行行,你们亲戚多,你们厉害。”
刘力也不想跟刘长海硬碰硬,他眼珠子一转,耍起了无赖:
“既然你是长辈,那我就跟你说不着。”
“让栓子他爹妈出来。”
“养不教,父之过。打了人就得赔钱,就得道歉。”
“让他亲爹来跟我说话,你们这些隔了辈的亲戚,少插手。”
这一下,把刘长海给噎住了。
确实,这事儿还得是栓子正经爹妈出面才名正言顺。
“行,你要找他爹是吧?”
刘亮涛是个急脾气:
“我现在就去城里找赵兴国。”
“让他回来跟你说道说道!”
说完,刘亮涛借了辆自行车,飞快地往城里骑去。
办公室里,气氛有些发沉。
闻讯而来的顾水生、陈拙,小学老师还有刘家一帮人,都守在这儿。
刘力带着儿子坐在对面,翘着二郎腿,在那儿抖个不停,只提儿子被打,不提儿子骂人的事。
看上去有理的很,横得不行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太阳落山了。
天黑了。
等到大队部的灯都亮了起来,赵兴国还是没来。
栓子低着头,缩在墙角,一声不吭。
他一直盯着门口,眼里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下去。
刘力原本还憋着一肚子气,想狠狠敲诈一笔。
可看着这情形,看着那个怎么也等不来亲爹的孩子,他心里头突然就哑火了。
他也是当爹的人。
他瞅瞅自个儿身边这个胖乎乎、还有亲爹撑腰的傻儿子,再瞅瞅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栓子。
突然觉得……挺没劲的。
“唉……”
刘力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,把那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。
“算了,算了。”
他摆摆手,一脸的索然无味:
“不等了。”
“这也怪可怜见的,有了后妈就有后爹,这话真不假。”
“这孩子……也是个苦命的。”
他看向顾水生和刘长海:
“今儿个这事儿,就算了。”
“下次……下次再说吧。”
他刘力虽然狠辣了些,但是大家都是平头老百姓,谁也不是坏到骨子里去的。
看到栓子这样,但凡是点正常人,心里头都会有点过意不去的感觉。
更何况刘力心里清楚,到底他儿子有没有受委屈,这事还得细掰扯。
说完,他拽起刘大壮就要走。
刘大壮还不乐意呢:
“爹,咱不让他赔钱啦?我牙还疼呢……”
“啪!”
刘力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:
“赔个屁!”
“要不是你嘴欠,先去招惹人家,能有这事儿?”
“回家给我好好反省反省,下次再敢惹栓子,老子饿你三天!”
他压低了声音,训斥道:
“你没看那刘家现在是啥人?那是公社的红人。”
“以后少给我惹事,你小子就仗着有我这个好爹吧。你也不瞧瞧人家,没爹疼没娘爱的是什么样子?”
父子俩拉拉扯扯地走了。
屋里头,一片死寂。
谁也没觉得轻松,反而觉得更加沉重。
就在这时候。
门口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“那个……不好意思,来晚了,来晚了。”
赵兴国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,那一身中山装都汗透了。
他一进门,就看见满屋子人的眼神。
尤其是顾水生这个大队长,看向赵兴国的眼神都不对了。
“那啥……”
赵兴国讪讪地笑着,搓着手解释道:
“今儿个……今儿个耀星在学校里也有点事儿,老师留堂了。”
“我白天还得上班,这不……刚把那边安顿好,就赶紧赶过来了。”
“栓子咋样了?没事吧?”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为了后老婆的孩子,把亲儿子晾在这儿一下午的男人。
林曼殊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身,默默地收拾好教案,走出了办公室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这种家事,她一个外人,没法掺和,也看不下去。
屋里头,只剩下自家人。
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周桂花,这会儿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她拄着拐棍,一步一步走到赵兴国面前。
她的脸上,没有愤怒,只有平静。
“娘,你……”
赵兴国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。
“跪下。”
周桂花淡淡开口,语出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