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道白河的水,即便是到了六月天,那也是透着股子扎骨的凉意。
河滩上,这会儿已经是人声鼎沸。
柳条沟子、马坡屯、水泡子屯、二道沟子……
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,只要是觉得自己水性还凑合的,今儿个全聚在这儿了。
岸边上,公社的程柏川程老总,披着件旧军大衣,正跟顾水生、郑大炮几个大队长站在一块高地上,眼神炯炯地盯着河面。
“老顾啊,你这回可是把宝都押在这帮胶东人身上了。”
程柏川背着手,笑呵呵地说道:
“要是他们真有那两把刷子,能把这二道白河里的鱼给弄上来,那我这特批指标,给得也痛快。要是光嘴把式……”
顾水生心里头也打鼓,面上却强撑着:
“程老总,您就瞧好吧。咱们屯子看中的人,错不了。”
河滩边。
刘长海领着两个儿子,刘明涛和刘亮涛,正站在水边活动筋骨。
这爷仨,脱了那破棉袄,露出一身精瘦却黝黑的排骨架子,那是常年在海风里吹出来的皮肉,紧实得很。
“爹,这河水跟咱那海里不一样,流子急。”
老大刘明涛蹲下身,那是拿手抄了一把水,尝了尝咸淡——
当然是淡的,他这是在试水温和流速。
“急不怕。”
刘长海眯着眼,瞧着就跟二道白沟水面上独有的鱼鹰似的:
“水急鱼才肥。咱今儿个,得把咱胶东赶海的本事都拿出来,不能给马坡屯丢脸,更得给咱老刘家争口气!”
“亮涛,你去上游,负责赶。”
“明涛,你跟我下水,咱先摸一趟底。”
此时,陈拙也换上了一身利索的短打,站在不远处。
他没急着下水,而是借着【巡澜猎手】的职业加成,看向身前。
眼前的河面,在【巡澜猎手】职业面板的加持下,仿佛瞬间变得立体起来。
水流的走向、暗礁的分布,还有藏在石头缝隙里、水草底下的一团团代表生命力的光点,清晰可见。
“好多鱼……”
陈拙心中暗赞。
这二道白河虽然凶险,但里头的渔业资源也是真丰富。
要不然,这个时候,长白山附近的公社,怎么会想着大力发展渔业呢。
“噗通,噗通……”
那边,刘家父子已经下了水。
与此同时,其他屯子的人也不甘示弱。
李建业和孙彪这俩老跑山人,虽然水性一般,但也仗着胆子大,拿着鱼叉就往水里蹚。
“看我的!”
孙彪瞅准了一条在水面上翻花的鱼,猛地一叉子扎下去。
“哗啦——”
水花四溅,鱼叉扎在了石头上,火星子都冒出来了,那鱼早没影了。
“妈的,这鱼成精了,滑得跟泥鳅似的。”
孙彪骂骂咧咧地拔出鱼叉。
他能耐的是冰钓的本事,但像是在开春后,六七月的水面上捕鱼……
孙老头儿还是差了点。
再看那边的刘长海父子,那架势可完全不一样。
老二刘亮涛在距离他们二十多米的上游,手里拿着根长竹竿,也不乱打,而是有节奏地拍打着水面。
“啪!啪!啪!”
这一招,也叫做“惊鱼”。
他脚底下踩着水,像是踩着鼓点,把藏在深水区和草窝子里的鱼往浅滩和乱石堆这边赶。
而在下游。
刘长海和刘明涛,就像是两尊雕塑,静静地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。
他们选的位置极好,正好是一片乱石滩的下游回水处。
只见刘长海深吸一口气,猛地扎进了水里。
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胡乱摸索,而是那双手,就像是在海里探礁抓螃蟹、抓八带(章鱼)一样,顺着那大石头的缝隙,轻轻地、慢慢地探了进去。
这就是胶东渔民的绝活——“探海手”。
在海边,那是为了防止被螃蟹夹或者是被海鳗咬,手必须得轻、得灵。
到了这河里,这手艺一样好使。
河里的细鳞鱼、柳根子,最喜欢躲在石头缝里避水流。
当刘长海那粗糙的指腹,轻轻触碰到那一抹滑腻、冰凉的鱼腹时。
他没有像生手那样猛地去抓。
生手一抓,鱼受惊一摆尾,那滑溜溜的身子瞬间就窜出去了。
刘长海的手指,像是有了吸力一样,顺着鱼身轻轻一滑,瞬间找到了鱼鳃盖的位置。
就在这一刹那——
“嚯!”
他手腕猛地发力,那股子常年拉缆绳练出来的寸劲儿,瞬间爆发。
大拇指和食指如同铁钳一般,死死扣住了鱼鳃盖,或者是直接压住了鱼脊骨。
在这死扣下,鱼压根动弹不得。
“哗啦——”
水花翻涌。
刘长海猛地钻出水面,手里赫然抓着一条足有二斤重的大细鳞鱼!
那鱼在他手里拼命扭动,尾巴甩得啪啪响,可就是挣脱不开那只铁钳般的大手。
“好!”
岸上,顾水生忍不住大喊一声。
要么说行家一出手,就知有没有。
与此同时,旁边的刘明涛也得手了。
他抓的是一条大泥鳅,那玩意儿更滑,但在他手里,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,老老实实地被扔进了腰间的鱼篓里。
这父子三人,配合默契,动作娴熟,在那乱石滩里,简直就是如入无人之境。
而另一边,陈拙也没闲着。
他虽然没有那“探海手”的功夫,但他有【巡澜猎手】的感知。
他站在水中,双脚如同生根,感受着水流极其细微的波动。
那是鱼群游动时带起的水纹。
在这儿。
陈拙目光一凝,手中那柄柳木鱼叉,如灵蛇出洞,猛地刺入水中。
这一下,快、准、狠。
不需要试探,不需要摸索。
“噗嗤——”
一声闷响。
陈拙手腕一挑,一条肥硕的哲罗鲑幼鱼被叉出了水面。
【精准捕获水下猎物,技能熟练度提升】
【捕鱼(精通 5/100)】
陈拙甩手把鱼扔上岸,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叉。
那是叉叉不落空。
看得周围那些还在瞎摸乱撞的村民们目瞪口呆。
“这虎子……那是长了透视眼不成?”
“咋一叉一个准?”
李建业等人在旁边看得直嘬牙花子,他费劲巴拉地才叉到一条巴掌大的鲫瓜子,跟人家这一比,简直就是丢人现眼。
但这还没完。
真正让程老总和所有人都大开眼界的,还在后头。
刘长海父子摸了一会儿鱼,上了岸。
他们并没有休息,而是从带来的筐里,掏出了一捆捆早就准备好的柳条和细麻绳。
“这是要干啥?”
大伙儿都围了过来。
只见刘长海父子三人,手指翻飞,那柳条在他们手里就像是面条一样听话。
没多大功夫,几个奇形怪状的笼子就编好了。
这笼子,长长的,圆圆的,两头都有口,但是那口子却是往里缩的,形成了一个倒须的形状。
“这是……倒须笼?”
程柏川走近了两步,饶有兴致地看着:
“这玩意儿有点意思。”
刘长海擦了把汗,笑着解释道:
“程老总,这在俺们胶东,叫海蟹笼子。”
“那螃蟹、鱼虾,顺着这大口子钻进去容易,想出来?那倒须就把路给封死了,只能进不能出。”
“这到了河里,俺给它改了改,专门抓这逆流而上的鱼。”
说着,刘家父子拿着笼子下了水。
他们并没有随便乱放。
而是仔细观察了水流,专门找那种水流湍急的窄口处,或者是乱石堆的缝隙里。
把笼子口逆着水流方向安放,再用大石头压住。
“这鱼啊,都有个习性,喜欢顶着水游。”
刘长海一边放一边说道:
“这就叫顺水推舟,逆水进笼。”
刘长海父子,把对海流潮汐的理解,活学活用到了这河水里。
放完了笼子,这还没完。
刘长海又领着俩儿子,到了那片浅滩处。
这回,他们开始搬石头。
那河滩上全是那种圆滚滚的鹅卵石。
父子三人动作麻利,就像是在砌墙一样,在河水里迅速堆砌起两道矮矮的石墙。
这石墙呈一个大大的“V”字形,开口对着上游,像是一个张开的大怀抱。
而在那“V”字的尖端,也就是最下游的地方,留了一个小小的缺口。
刘明涛把一个巨大的柳条筐,稳稳当当地卡在了那个缺口处。
“这是……”
顾水生这会儿都看傻了眼。
就算心底认为刘长海父子仨人能耐,但愣是没想到,他们这么能耐。
捕鱼的法子,一套又一套的。
跟老母猪戴胸罩似的。
“这叫垒石量子,也就是鱼梁。”
刘长海直起腰,指着那石墙说道:
“在俺们海边,这叫筑坝拦海,利用潮汐抓鱼。”
“这河里没潮汐,但有水流。”
“水流裹挟着鱼冲下来,被这两道石墙一挡,鱼就只能顺着墙根儿往中间游。”
“最后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个柳条筐:
“全都得进这瓮里头。”
最绝的是,这胶东人砌墙的手艺那是真好。
那石头虽然是干垒的,但一板一眼,透着能够让水过去的缝。
“咱胶东人砌的墙,透水不透鱼。”
刘长海得意地说道:
“水能流过去,小鱼苗也能钻过去,但凡大点的鱼,全得留下。”
这简直就是绝户计啊。
也就是如今要在程老总面前展露绝活,这才用出来,要不然,放平常,高低不能那么赶尽杀绝。
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。
有人好奇地去提那个倒须笼。
“哎哟我滴妈呀。”
那一提起来,里头噼里啪啦全是响声。
满满当当,全是活蹦乱跳的鱼和喇蛄!
再看那个“鱼梁”的筐里,那鱼也是接二连三地往里掉,跟下饺子似的。
这效率,比陈拙那一叉子一叉子地抓,不知道高了多少倍。
陈拙站在岸上,看着这一幕,也是心服口服。
他虽然有【巡澜猎手】的加持,能精准定位,单兵作战能力强。
但这刘家父子的手段,那是系统性的、工程性的捕鱼。
那是真正靠智慧和经验吃饭的手艺。
相比之下,李建业、孙彪他们那帮人,在那儿瞎扑腾半天,也就是弄了点小鱼小虾,跟人家这一比,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