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小锦站在门口,正好瞅见这一幕。
她虽然人小,胆子跟小猫似的,但这会儿却精的很,转身就往回跑,直奔陈拙和林曼殊:
“虎子叔,林老师——”
“打架啦——”
“那个胖哥哥抢东西,还骂人!”
林曼殊一听,脸色一沉,快步走进教室。
“刘大壮,你在干什么?!”
一声严厉的呵斥。
刘大壮正跟黑猴扭打在一起呢,听见老师的声音,吓了一哆嗦,赶紧松开了手。
“把橡皮还给王晴晴!”
林曼殊板着脸,走到他跟前:
“向同学道歉。”
刘大壮虽然怕老师,但他那股子混劲儿上来了,也是个滚刀肉。
他把橡皮往桌上一摔,斜眼瞅着门口告状的刘小锦,那是满肚子的火没处撒。
“哼,我不道歉!”
他指着刘小锦,恶狠狠地骂道:
“都怪你这个告状精。”
“你个外地来的叫花子!”
“你家穷得都去要饭了,还来这儿多管闲事?”
“就是个要饭的破落户,一身臭味儿。”
这一句“叫花子”,直接戳到了刘小锦的痛处。
刘小锦红着眼睛,就拉了拉表哥栓子:
“哥……他骂我!”
他一听这话,顿时就龇牙咧嘴起来。
这刘小锦现在可是他罩着的,是他新来的妹妹。
他好不容易有个妹妹的!
“刘大壮,你敢骂俺妹子?”
栓子一声怒吼,把袖子一撸:
“三驴子,二狗子,给我上!”
“削他!”
“嗷——”
一帮半大小子,那是如狼似虎,呼啦啦地冲了上去。
“打,让他嘴欠。”
“敢欺负人,揍他!”
教室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,桌子板凳翻了一地,尘土飞扬。
刘大壮虽然胖,但也架不住这一群狼崽子的围攻。
没一会儿,就被按在地上,那个惨叫声,比杀猪还响。
“哎哟!老师救命啊——”
陈拙见状,顿时就偷笑着拉林曼殊悄悄“路过”溜走,假装没看到。
刘大壮这小胖子,连他都听说过这“恶霸”的名声。
这会儿被削……该!
*
今儿个吃饱了饭,大家下午上工都积极了不少。
尤其是刘长海一大家子,上工更是跟上炕似的,干活干得热火朝天。
虽说队里要省着吃,但是陈拙也是想方设法给大家补身子。
等到了下工的时候。
这一顿晚饭,吃得那叫一个舒坦。
大伙儿摸着圆滚滚的肚皮,脸上都挂着久违的油光。
就连那两个胶东来的苦孩子,刘大江和刘小锦,这会儿也都捧着肚子,靠在老陈家的墙根儿底下打饱嗝。
这会儿他们正听陈拙讲着长白山的志怪传说呢。
连带着刘长海等人也在这儿,等着大队长去公社的消息。
天色擦黑,屯子里的大喇叭刚歇了声。
突然。
“突突突——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那个熟悉的大嗓门,从院子外头传了进来。
“虎子,老刘大哥,快出来。”
大队长顾水生那是连跑带颠地冲进了院子,那一脑门子上全是汗,被晚风一吹,搁在冬天,说不定能冒白气。
他手里还攥着顶帽子,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喜色。
“大队长,咋了这是?”
陈拙正帮着收拾碗筷,赶紧迎了上去。
刘长海也有些忐忑地站了起来,两只手不安地在衣角上搓着。
顾水生喘了口粗气,一把抓住刘长海的手,使劲摇晃了两下:
“老哥哥,好事儿!”
“我刚才从公社回来,那个……程柏川,程老总,他发话了。”
顾水生咽了口唾沫,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:
“我跟程老总汇报了你们的情况,特意说了你们懂水性,会使大网。”
“程老总一听,当时就拍了桌子。”
“他说,这可是技术人才,是咱公社现在最缺的宝贝。”
“他说了,明儿个一早,他要亲自来咱马坡屯。”
“说是要现场看看你们的手艺,看看你们到底能不能把这二道白河里的鱼给弄上来。”
说到这儿,顾水生压低了声音,却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兴奋:
“老哥,程老总发话了。”
“只要你们真有那本事,能在深水里起鱼。”
“那就是特殊技术工种,是支援边疆建设的骨干。”
“不用啥临时户口,直接给你们在马坡屯落户,全家都落。”
“真的?!”
刘长海身子猛地一晃,差点没站稳。
那张黑黢黢的脸上,就差老泪纵横了。
他这一路逃荒,受尽了白眼,担惊受怕,图的是啥?
不就是为了给儿孙找个安身立命的窝吗?
“真的,比真金还真!”
顾水生重重地点了点头:
“老哥,明儿个可就看你的了。”
“一定要把压箱底的绝活儿都拿出来,给程老总好好露露脸。”
“哎、哎……”
刘长海激动得语无伦次,拉着两个儿子就要给顾水生磕头。
“使不得,使不得!”
顾水生赶紧拦住。
陈拙在一旁看着,嘴角也微微上扬。
这事儿,算是成了大半了。
然而。
这高兴劲儿还没过多久。
“汪,汪汪……”
院子外头的乌云突然狂吠起来。
紧接着,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,听着不像是一两个人,倒像是一大帮人正往这边涌。
“顾水生,顾大队长在家不?”
“出来,给我们个说法……”
这动静,听着来者不善。
顾水生眉头一皱,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:
“谁啊?大晚上的嚷嚷啥?”
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。
陈拙和刘长海也赶紧跟了上去。
只见老陈家院子门口,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。
借着月光一瞅,好家伙!
全是熟脸。
领头的,是柳条沟子的大队长,旁边站着二道沟子的大队长,后面还有水泡子屯的支书。
这十里八乡的头头脑脑,今儿个晚上算是聚齐了。
而在他们身后,还跟着几个眼熟的老娘们儿,正是马坡屯嫁出去的那几个闺女。
“哟,这是咋了?”
顾水生揣着手,虽说心里头犯嘀咕,但面上还是那个稳当劲儿:
“几位老哥哥,这大半夜的不睡觉,跑我这马坡屯来开会啊?”
“开会?顾水生,你少跟我打马虎眼!”
二道沟子的大队长是个急脾气,一步蹿上来,指着顾水生的鼻子就质问:
“我问你,你们马坡屯是不是发财了?”
“啊?”
“发啥财?”
顾水生装傻充愣。
“还装!”
二道沟子的大队长把身后那个回娘家的小媳妇拽了出来:
“你自个儿问问她。”
“这丫头今儿个回娘家,带了一篮子骨头,那是野猪骨头!”
“还说你们屯子里天天吃干的,顿顿有油水,连那逃荒来的盲流子都能喝上肉粥。”
“顾水生,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?”
“咱几个屯子那是连着的,平时有个灾有个难的都互相帮衬。”
“现在倒好,我们屯子里的人都在啃树皮、吃糠咽菜,饿得眼珠子都绿了。”
“你们马坡屯却是大鱼大肉,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“你这是在哪儿发的横财?是不是公社给你们拨救济粮了?”
“就是!要是公社拨的,凭啥光给你们不给我们?”
这帮大队长一个个红着眼,那架势,要是顾水生不给个说法,今儿个这事儿没完。
顾水生听着这话,心里头暗骂那是几个回娘家的老娘们嘴碎。
但他也能理解。
这年头,谁家不饿啊?
看着别人吃肉,自个儿喝风,那心里头能平衡吗?
“各位,各位消消气。”
顾水生压了压手,叹了口气:
“哪来的救济粮啊?”
“公社那是啥情况你们还不知道?粮库里都能跑耗子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们这肉是哪来的?”
月亮泡子屯的支书追问道。
顾水生看了一眼陈拙,又看了看周围这帮饿得面黄肌瘦的邻居。
他知道,这事儿瞒不住,也没必要瞒。
“那是我们自个儿进山打的。”
顾水生挺直了腰杆:
“前阵子,虎子和老赵头带着民兵连,进了深山。”
“打了野猪,打了熊瞎子,还弄了不少鱼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马坡屯的口粮。”
“啥?进山打猎?”
几个大队长面面相觑,脸上的表情那是又惊又疑。
“老顾,你没开玩笑吧?”
柳条沟子大队长皱着眉:
“现在可是封山育林的时候,上面三令五申不让随便进山搞副业。”
“你这带着民兵连大规模进山……那是违反纪律啊。”
“万一让公社知道了,扣你个‘破坏生产’的大帽子,你这大队长还干不干了?”
“就是啊,这可是原则问题。”
二道沟子大队长也跟着附和,但那眼神儿却忍不住往院子里飘,显然是馋那肉味儿。
顾水生冷笑一声:
“纪律?”
“人都快饿死了,还管啥纪律?”
“我顾水生是马坡屯的大队长,我的责任就是让社员们活下去。”
“只要能填饱肚子,哪怕是撤了我的职,我也认了!”
这番话,说得掷地有声。
几个大队长都被震住了,一时半会儿没人说话。
他们心里头其实也想这么干,可就是没那个胆子,也没那个带头的人。
“那……那这事儿咋整?”
水泡子屯的支书咽了口唾沫,语气软了下来:
“老顾啊,你也知道我们屯子的情况。”
“实在是揭不开锅了。”
“你看……能不能带带我们?”
“哪怕是让我们跟着喝口汤也行啊。”
其他两个大队长也纷纷点头,那眼神里全是期盼。
顾水生沉吟了片刻。
他转头看向陈拙,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。
陈拙微微点了点头。
这事儿,堵不如疏。
要是硬顶回去,这帮人指不定会在背后使啥坏,或者去公社告状。
倒不如把他们拉下水,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。
顾水生心里有了底,他磕了磕烟袋锅子,缓缓开口:
“带你们……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但是,这事儿得有个章程。”
“明天,程老总要来咱屯子。”
几个大队长一听“程老总”,脸色都变了变。
“程老总要来?”
“对。”
顾水生点了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精光:
“他是来看那个胶东老刘捕鱼的。”
“我寻思着……既然大家伙儿都想找条活路。”
“那明儿个,你们也都把屯子里的好手带过来。”
“咱们当着程老总的面,搞一场大的捕鱼。”
“要是那鱼真能打上来,咱们就趁热打铁,跟程老总汇报这进山打猎、下河捕鱼的事儿。”
“到时候,咱们就说是为了支援国家建设,为了搞副业自救。”
“只要程老总点了头,那这就是奉旨打猎,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。”
“这……”
几个大队长互相对视了一眼,都在心里盘算着。
这招虽然险,但也是唯一的出路了。
要是真能得到程老总的首肯,那以后进山可就名正言顺了。
“行!”
柳条沟子大队长一咬牙:
“老顾,还是你脑子活泛。”
“就这么定了!”
“明儿个一早,我就把孙彪他们几个老把式都带过来!”
“我们也来。”
“我们也凑个数!”
几人商量定,又闻着院子里那股子没散尽的肉香味儿,恋恋不舍地走了。
*
第二天。
天刚蒙蒙亮。
公社大院里,程柏川就已经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,准备出门了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裤脚扎得紧紧的,精神矍铄。
“老程,这么早?”
公社书记正端着脸盆出来洗脸,瞅见程柏川,愣了一下:
“你这是要去哪儿?”
程柏川扶了扶车把,爽朗一笑:
“去马坡屯。”
“听说那儿来了几个胶东的逃荒户,说是有一手绝活儿,能在大江大河里捕鱼。”
“我去瞅瞅,要是真有这本事,那可是捡着宝了。”
书记一听,也来了兴趣。
他放下脸盆,擦了把脸:
“胶东来的?”
“这倒是稀罕。”
“咱们这长白山里头,虽说守着松花江、二道白河,可本地人大多是旱鸭子,顶多也就是在浅滩上撒撒网、下下挂子。”
“那江心深水里的鱼,可是多得都要跳出来了,就是没人能弄上来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
程柏川感叹道:
“尤其是到了九、十月份,那是大马哈鱼回流的时候。”
“那鱼群,密密麻麻的,把江面都给挤满了。”
“要是能有懂行的技术员带着,把这渔业搞起来。”
“那不仅能解决社员们的吃喝问题,还能给国家出口创汇呢!”
书记连连点头:
“这想法好。”
“老程,你这眼光就是长远。”
“你先去探探底。”
“要是那些人真有两把刷子,你就跟他们说,公社支持他们。”
“回头你写个报告上来,要是真行,等到了秋汛,咱们就组织个大规模的捕鱼队,让他们当技术指导。”
“得嘞!”
程柏川应了一声,跨上自行车,用力一蹬。
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
破自行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载着这位雷厉风行的老革命,朝着马坡屯的方向驶去。
*
一路颠簸。
等程柏川骑到马坡屯的时候,日头已经挂在树梢上了。
他刚一进屯子口,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。
“嚯!”
只见那平日里空荡荡的打谷场上,此刻却是人山人海,黑压压的一片。
不光是马坡屯的老少爷们儿,就连隔壁柳条沟子、二道沟子、水泡子屯的人,好像都来了。
那场面,比过年唱大戏还热闹。
人群中间,站着几个熟悉的面孔。
柳条沟子的老炮手孙彪,正背着手,在那儿跟人吹牛逼。
他侄子孙禄德跟在后头,一脸的憨笑。
还有那个月亮泡的李建业,那个出了名的狠人,此刻也领着一帮兄弟,抱着胳膊站在一边,虽然不说话,但那气场在那儿摆着。
除了这些老熟人,还有好多生面孔,一个个手里拿着渔网、鱼叉,摩拳擦掌的。
顾水生正站在高台上,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,在那儿指挥着什么。
程柏川推着车子走过去,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笑容,大声喊道:
“哎哟,这么热闹?”
“老顾啊,你们这是开大会呢?”
顾水生一听这声音,赶紧跳下台子,一路小跑迎了过来:
“程老总!您可来了!”
他接过程柏川的车子,脸上堆满了笑:
“这不是听说您要来检阅那个……那个捕鱼技术吗?”
“这几个兄弟屯子的大队长听说了,也都想来取取经,学习学习。”
“顺便……嘿嘿,顺便也想请程老总给大伙儿指条明路。”
程柏川是何等精明的人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看着那些虽然面带菜色、但眼神里却透着渴望的社员们。
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
取经是假,想找活路是真。
但他也没点破,反而是爽朗地笑了两声:
“好啊。”
“人多力量大嘛!”
“既然大伙儿都有这个心气儿,那咱们今儿个就好好看看。”
“看看这胶东来的老把式,到底能不能把咱们这二道白河里的龙王爷给请上来。”
他目光一转,落在了站在顾水生身后的陈拙身上。
还有陈拙旁边那个皮肤黝黑、一脸沧桑的胶东汉子——
刘长海。
“这位就是刘师傅吧?”
程柏川主动伸出手:
“我是程柏川。”
“今儿个,这舞台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只要你能把鱼打上来,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。”
刘长海看着这位虽然穿着旧军装、但一身正气的老领导,激动得手都在哆嗦。
他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手,才敢握上去:
“领导放心!”
“俺们胶东人,没别的本事,就是这水里的活儿,那是娘胎里带来的。”
“今儿个,俺就给大伙儿露一手。”
“要是打不上来鱼,俺自个儿跳下去喂鱼。”
“好!有志气!”
程柏川大笑一声,大手一挥:
“出发,去河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