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她看清那推车汉子的脸,还有车上坐着的那个满头白发、瘦得脱了相的老太太时。
周桂花手里的拐棍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哆嗦着嘴唇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过了好半晌。
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,才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:
“二舅?!”
“老妗子?!”
“我的亲娘咧……咋是你们啊?”
周桂花不顾那腿脚不便,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,一把抱住车上那个老太太,那是嚎啕大哭:
“我还以为……我还以为老家都没人了啊……”
那车上的老太太,也颤巍巍地伸出手,摸着周桂花的脸,老泪纵横:
“二妮子……真的是你啊……”
“咱……咱可算是找着亲人了……”
这一幕,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整懵了。
原本还是看热闹的社员们,这会儿一个个面面相觑,那眼神儿里充满了复杂。
“这……这是四大娘的亲戚?”
“这也太巧了吧?”
“这下可难办了……”
顾水生站在一旁,那脸色更是变幻莫测,眉头拧得比刚才还紧。
要是普通盲流,赶走也就赶走了,公事公办,谁也挑不出理来。
可这偏偏是周桂花的亲戚。
这周桂花是谁?
那是屯子里的老户,平时虽然爱念叨几句,但人缘不差。
最关键的是……
她有个好儿子啊。
赵兴国。
这小子现在出息了,在城里钢厂当保卫科的科长,手里头是真有实权的。
虽说平时不咋回屯子,但人家那身份摆在那儿。
这要是把他亲娘的娘家人给硬生生赶走了,这梁子可就结大了。
以后屯子里有个大事小情求到人家头上,人家还能给好脸?
可要是留下来……
这帮人没户口,没粮食关系,这就是个烫手山芋啊。
顾水生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,这简直就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。
那边,周桂花还在跟亲戚抱头痛哭,那是把这几十年的委屈和思念都给哭出来了。
“大队长……”
民兵连长凑过来,一脸的为难:
“这……还关不关了?”
顾水生瞪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说道:
“关个屁!”
“这时候还关,你是想让周桂花把我这大队部给拆了?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上前去。
“桂花嫂子,先别哭了。”
顾水生放缓了语气,尽量让自己显得通情达理:
“这既然是自家亲戚,那就好说了。”
“你看这天也黑了,外头风硬。”
“先把人领回家去,吃口热乎饭,暖和暖和身子。”
周桂花一听这话,感激涕零,抹着眼泪就要给顾水生鞠躬:
“谢谢大队长,谢谢大队长……”
“哎,别介。”
顾水生赶紧扶住她,然后压低了嗓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:
“嫂子,你先别急着谢。”
“这事儿……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你也知道现在的政策,这盲流……那是严打的。”
“我今儿个能让他们进你家门,那是看在你的面子上,也是看在……兴国的面子上。”
顾水生特意加重了“兴国”这两个字的语气。
周桂花是个聪明人,一听这话音,心里头就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停止了哭泣,抬起那只红肿的眼,看着顾水生:
“大队长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顾水生瞅了瞅四周,把周桂花拉到一边,背对着那帮逃荒的亲戚,低声说道:
“嫂子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”
“这帮人,要是留一宿两宿,那是走亲戚,谁也说不出啥来。”
“可我看他们这架势……那是把家底都带来了,这是要在咱这儿扎根啊。”
“这没户口,没地,吃啥?喝啥?最后还不是得吃集体的?”
“这事儿,要是让公社知道了,我这个大队长得挨批,搞不好还得撤职。”
“所以啊……”
顾水生顿了顿,眼神闪烁了一下:
“这事儿,光靠你,兜不住。”
“你也兜不起。”
“你得赶紧让兴国回来一趟。”
“他是保卫科长,见识广,路子野,懂政策。”
“让他回来,跟咱大队部,还有公社那边,好好商量商量。”
“看看能不能给这帮亲戚……弄个合法的身份,或者找个啥由头。”
“要是没有个正当理由,我也保不住他们。”
“到时候,就算我不赶,公社武装部也得来人赶。”
“那时候,脸上可就都不好看了。”
周桂花听得心里一愣一愣的。
但她知道大队长说的是实话。
这年头,没有户口,寸步难行。
她看着那边那一群衣衫褴褛的亲人,咬了咬那颗剩下的门牙。
“行!”
“大队长,我听你的。”
“我明儿个一早就让人去城里给兴国送信,让他赶紧回来。”
“无论如何,不能让我这帮亲戚再遭罪了。”
顾水生点了点头,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,转过身,大声说道:
“行了,既然是周桂花家的亲戚,那就不是盲流了,是探亲。”
“大伙儿都散了吧,让人家赶紧回家歇着。”
“老赵,你安排两个人,帮着桂花嫂子把车推回去。”
一场风波,暂时平息了。
周桂花领着那一帮亲戚,推着独轮车,回了那个就在牛棚旁边的小院。
虽然院子小,挤不下这十几口子人。
但好在陈拙之前帮着修的地窨子还在,那是现成的窝棚,铺上草就能睡人。
这一夜,周桂花家那盏煤油灯,亮了一宿。
第二天。
信儿就送到了城里。
赵兴国一听说这事儿,也是头大如斗。
这叫什么事儿啊?
一大帮子逃荒的穷亲戚,突然从天而降?
还要在屯子里落户?
这不是给他出难题吗?
他虽然是保卫科长,但也不是一手遮天啊。
这户口的事儿,那是民政和公安管的,哪怕是在农村,那也是大队和公社说了算。
他要想把这事儿平了,少不得又要搭人情,又要费唾沫。
但那是亲娘的亲戚,是老舅和老妗子。
他能不管?
不管那就是不孝,那就是忘本。
赵兴国没办法,只能请了假,骑着那辆二八大杠,火急火燎地赶回了马坡屯。
*
大队部里。
气氛有些凝重。
顾水生坐在桌子后头,吧嗒吧嗒抽着烟。
对面坐着赵兴国,一脸的愁容。
旁边还坐着周桂花,还有那个领头的山东汉子,也就是赵兴国的二表舅,叫刘长海。
陈拙作为屯子里的能人,也被顾水生叫来旁听,其实也是想让他帮着出出主意。
“兴国啊。”
顾水生磕了磕烟灰,开了口:
“情况你都了解了。”
“这十几口子人,要在咱屯子里落下,那不是添双筷子的事儿。”
“那是添十几张嘴,分十几份口粮。”
“咱屯子的地就那么多,原本分给现有社员都紧巴巴的。”
“这要是再分出去一份……社员们能答应?”
“我也难办啊。”
赵兴国搓了搓脸,叹了口气:
“大队长,我知道您的难处。”
“可这…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。”
“老家遭了灾,实在是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您看能不能……通融通融?”
“哪怕是不给分地,先给个落脚的地儿,让他们开荒也行啊。”
“开荒?”
顾水生摇了摇头:
“那荒地也不是那么好开的,没个三年五载养不熟。”
“这期间他们吃啥?喝啥?还不得靠大队救济?”
“这账,社员们都会算。”
“我这个大队长,得给全屯子人负责,不能为了你们一家亲戚,让全屯子人跟着饿肚子。”
这话虽然难听,但也是实情。
这年头,谁家也没有余粮。
赵兴国被噎得没话说,只能看向周桂花。
周桂花也是一脸的绝望,眼泪又要下来了。
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。
一直沉默不语的刘长海,突然抬起了头。
他看着顾水生,又看了看赵兴国,操着那口浓重的胶东话,沉声说道:
“大队长,大外甥。”
“俺们知道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“但俺们胶东人,有手有脚,不是来白吃饭的,更不是来当要饭花子的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拍了拍自个儿那瘦削的胸膛:
“俺们在老家,那也是靠海吃海的好把式。”
“俺们懂水性!”
“在胶东半岛,俺们那都是浪里白条。”
“俺们会织大网,那种百米长的大拖网,俺们闭着眼都能织出来。”
“俺们会看水色,瞅一眼那浪花子,就知道底下有没有鱼,有啥鱼。”
“俺们还会驾风船,那种挂着帆的大船,在海里头都能跑,在这江里头,那更是玩儿似的。”
刘长海越说越激动,声音也提高了不少:
“大队长,我看你们这儿靠着大江,也有大水泡子。”
“但你们这儿的人,好像不太会弄那水里的玩意儿,也就是拿着小网瞎捞。”
“只要你肯留俺们,俺们可以帮屯子里搞副业。”
“俺们去打鱼,去捞虾。”
“俺们不要地,也不分你们的口粮。”
“俺们就靠这门手艺,给大队换鱼吃,换钱花。”
“只要给俺们一口饭吃,给个窝棚住,俺们绝不给屯子里拖后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