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起来像是谁家小孩子的哭嚎声,一整个撕心裂肺的。
屋里头几个人全都吓了一哆嗦。
“这、这是怎么了?”
林曼殊吓得手里的书都掉了。
陈拙眉头一皱,把手里的刀往炕桌上一拍,噌地一下跳下地:
“听着像是隔壁赵老二家的小子。”
“走,瞅瞅去。”
几个人也不敢耽搁,披上衣裳就往外冲。
刚跑到前院那个用土坯垒起来的公用茅房跟前,就闻见一股子恶臭,还夹杂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血腥味儿。
只见赵老二媳妇正跪在茅房门口,哭得跟泪人似的。
茅房里头,她七八岁的小儿子,正光着屁股蹲在那儿,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,指甲看上去都快抠进木头里了。
一张小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,青筋暴起,满头的大汗珠子往下滚,眼珠子都要瞪出眶了。
“娘…我不拉了……我不拉了……”
“疼…刀子……肚子里跟有刀子在扎似的……”
这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浑身都在哆嗦。
“咋回事了这是?”
徐淑芬冲上去问。
赵老二媳妇抬起头,满脸慌张:
“吃了苞米芯子面,在肚子里结成了硬疙瘩,堵在肠子力,死活下不来!”
“这都快蹲了半个钟头了,孩子都要疼死了……”
陈拙探头往里瞅了一眼。
都没眼看,这小子干蹲着,屁股上都淌出血来了。
没得说,这就是代食品造的孽。
苞米芯子里全是粗纤维,吸了水之后膨胀,最后水分干了,就在肚子里变成了硬邦邦的“水泥块”。
在这些年月里,因为这玩意儿被憋死的事,也不是没有。
“别愣着了!”
“再这么蹲下去,脱肛了就完了。”
说着,陈拙直起身:
“赵婶儿,快去找根柳树条子,要细的,滑溜的。”
“再拿点香油来。”
“没香油了啊……”
赵老二媳妇哭道。
“去我家拿!”
陈拙也顾不上避讳了,这种时候,救人要紧。
没一会儿,赵老二拿来了一根修剪得光溜溜的柳树枝,还有从徐淑芬手里拿来的一小碗香油。
陈拙把孩子按住:
“忍着点,叔给你通通。”
这活儿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了。
在这缺医少药的乡下,这就是唯一的“手术”。
那柳树枝沾了水,一点点地往那肿胀不堪的部位里捅。
“啊——”
孩子疼得一声惨叫,身子猛地一挺,差点没厥过去。
“摁住了。”
陈拙额头上也冒了汗。
他手底下有准头,那是用了巧劲儿,一点点地把那堵在门口的硬结给拨碎,给往外抠。
那是真的在抠。
一点一点,那是黑乎乎、硬得跟石头似的粪蛋子,混着鲜红的血丝,被树枝给带了出来。
每一块掉下来,都伴随着孩子的一声惨叫。
这哪是拉屎啊?
分明就是在上刑。
围在旁边的几个老娘们,看得都扭过头去,不忍心看,在那儿直抹眼泪。
林曼殊更是吓得脸色煞白,紧紧抓着徐淑芬的胳膊,浑身发抖。
足足折腾了半个多钟头。
随着“扑通”一声闷响。
一大块足有拳头大、硬得跟铁蛋似的宿便,终于被抠了出来。
“哇——”
那孩子身子一软,瘫在地上,那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,只剩下抽搐。
“行了,通了。”
陈拙扔掉手里的脏树枝,在雪地上蹭了蹭手,长出了一口气。
赵老二媳妇扑上去,抱着孩子嚎啕大哭。
这一幕,深深地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。
回到老陈家。
屋里头的气氛沉闷得可怕。
谁也没说话。
只有外头的风声,还在呜呜地刮着。
何翠凤盘腿坐在炕头上,那是手里捏着烟袋锅子,半天没往嘴里送。
老太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,此刻全是凝重。
“啪。”
她猛地把烟袋锅子往炕桌上一拍。
“再这么下去……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“虎子。”
老太太转头看向陈拙:
“明儿个,你高低得去找大队长!”
“你跟他说,这地里的活儿,哪怕是荒了、烂了,也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。”
“必须得让大伙儿上山,找点吃的。”
“就算是去刨树皮、挖草根,也比吃这要命的苞米芯子强。”
“再这么下去,我看人都要吃死了,还要这庄稼干啥?”
陈拙听着老太太的话,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奶,您放心。”
“明儿个一早,我就去。”
这世道,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
靠山吃山,这长白山这么大,只要肯动弹,还能饿死这帮大活人?
*
第二天。
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雾气还罩在屯子上空。
陈拙起了个大早。
虽然粮食没了,但这早饭还得做,哪怕是烧点开水,给大家伙儿暖暖肚子也是好的。
他揣着手,缩着脖子,顶着寒风往大食堂走。
刚一进后厨的门。
一股子淡淡的柴火烟味儿扑面而来。
昏暗的灶坑前,蹲着个人影,正一下一下地往灶膛里添柴火。
是刘大娘。
“大娘,咋来这么早?”
陈拙招呼了一声。
刘大娘回过头,火光映在她的脸上。
陈拙这一瞅,心里头却是沉了下。
只见刘大娘的脸,瞅上去是胖乎乎的,连以前的褶子都撑开了。
脸颊两边的肉鼓鼓的,透着一股子诡异的亮光,就像是那种半透明的薄皮大馅饺子的壳一样。
而且整个人的脸色也不是红润,而是蜡黄蜡黄的。
这是......
浮肿!
而且还是那种饿出来的浮肿病。
人要是长期缺油水、蛋白质,那身子就会慢慢开始发肿。
先是脸,再是腿,最后肿到心坎里,人就没了。
“哎哟,虎子来了。”
刘大娘刚想笑,可一张脸肿得僵硬,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:
“我这不寻思着早点来,把水烧开,让大伙儿都能喝口热乎的么。”
这时候。
门帘子一掀。
周桂花走了进来。
这阵子,因为大伙儿都没力气,周桂花也被安排到食堂来帮忙打饭,算是轻省活儿。
周桂花一进屋,瞅见刘大娘那张“胖”脸,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,那是苦中作乐,也是自欺欺人:
“哟,我说他刘婶儿。”
“你这阵子……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吃啥好东西了?”
“瞅瞅,这脸都吃胖了,圆乎乎的,看着就有福气。”
刘大娘听了这话,那是没好气地叹了口气。
她费劲地伸出手,把那是打着补丁的裤腿往上一撸。
露出的小腿,也是肿得跟发面的馒头似的,亮晶晶的。
“胖?”
“桂花啊,你那是眼瞎了。”
刘大娘伸出一根手指头,在那肿胀的小腿肚子上,轻轻一按。
“噗。”
那肉陷下去了。
出现了一个深指肚深的坑。
刘大娘把手拿开。
腿上的个坑,就那么在那儿定着,半天也没弹起来。
那是死肉。
是水把肉给撑开了。
“你瞅瞅。”
刘大娘指着那个坑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
“这哪里是胖啊?”
“这是要命的病啊……”
“我这就是那是阎王爷给盖了戳了……”
周桂花看着那个深坑,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,再也笑不出来了。
屋里头,一下子就静了下来。
只有灶坑里的柴火,噼里啪啦的烧着。
“大娘……”
陈拙定了定神。
转过身,走到角落里,找到自己刚才带进来的背篓。
把背篓上的破布一掀。
从里头,拿出一个油纸包。
打开。
一股子浓郁的、带着海腥味儿和松柏香气的味道,飘散开来。
里头,是满满当当的鱼干。
金黄,油亮,肉质紧实。
这是上次他在二道白河里,打那条赤须哲罗鲑剩下的,一直没舍得吃,也没舍得卖,就留着应急。
“虎子,你这是……”
刘大娘和周桂花闻着这味儿,眼珠子都看直了,喉咙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吞咽的动静。
“鱼干。”
陈拙把那包鱼干往案板上一放:
“刘大娘,桂花婶儿。”
“这些鱼干,你们拿去。”
“切碎了,熬汤。”
“但记住了,这汤……虽然给壮劳力喝,也给孩子喝。”
“但一定要多给屯子里的老人们喝。”
“啊?”
周桂花一愣:
“多给老人?”
“对!”
陈拙神色严肃,语气不容置疑:
“你们没发现吗?”
“这一到傍晚太阳下山,咱屯子里的人,眼睛都跟瞎了似的?”
“走路撞树,进门撞墙,谁也不敢出门。”
“那是雀蒙眼(夜盲症)。”
“那是身子里缺了油水,缺了那啥维生素,眼睛这就看不见亮儿了。”
陈拙指了指外头:
“青壮年身子骨硬,还能扛一扛。”
“可那些老人呢?”
“本来腿脚就不好,这眼睛再一瞎,那是真要命的事儿。”
“万一摔一跤,骨头脆,直接就瘫炕上了,那不就是等死吗?”
“这鱼干里头有油,有蛋白。”
“给老人们喝了,能明目,能补身子,能让他们多熬几天。”
陈拙看着两人,诚恳地说道:
“我手里头也不多了,就剩这点家底儿。”
“你们先拿着,给大家伙分了。”
“等过两天,我跟大队长商量商量,把那地里的活儿放一放。”
“我带着民兵连,咱们上山。”
“去掏獾子,去打野猪。”
“活人不能让尿憋死,这山里头有的是吃的,咱肯定能把这关过去。”
刘大娘和周桂花听着这话,看着那一包金贵的鱼干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。
在这年头,这一包鱼干,那就是救命的药啊。
虎子这孩子,自个儿舍不得吃,却拿出来给屯子里的人家。
这是啥情分?
这是那是菩萨心肠啊!
“虎子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刘大娘抹着眼泪,那肿胀的手哆嗦着接过鱼干:
“大娘替那些娃儿和老骨头,谢谢你了……”
“大娘这就去熬汤,一定让每个老人都喝上一口热乎的!”
这事儿,在大食堂里一传开。
那些来领早饭的社员们,一个个都沉默了。
他们看着陈拙那忙碌的背影,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。
在这个为了一个窝窝头都能打得头破血流的年代。
陈拙这种做法,那就是仁义、重情义。
“虎子这人……能处!”
有人低声说道。
“是啊,心里头装着大伙儿呢。”
“以后谁要是再说虎子半个不字,我第一个削他!”
*
大食堂早饭吃完。
大队部里,烟雾缭绕。
顾水生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后面,手里的烟袋锅子虽然灭了,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放在嘴边嘬着,那眉头拧得跟个死疙瘩似的。
“你是说……不管地里的活儿了?全屯子上山?”
顾水生看着站在面前的陈拙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犹豫。
作为大队长,地里的庄稼那就是他的命根子。
哪怕现在闹春荒,可只要地里还有苗,那就是还有指望。
这要是人都跑了,地荒了,那才是真的绝了后路。
“大队长。”
“地里的活儿是重要,可人更重要。”
“您瞅瞅现在的社员们,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,走路都打晃。”
“那锄头举起来,都没力气往下刨。”
“就这状态,在地里磨洋工,一天能干多少活?”
说话的时候,陈拙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了嗓音:
“再说了,那苞米芯子面吃多了,可是要死人的。”
“昨儿个赵老二家那小子,差点就没挺过来。”
“要是再不弄点正经吃食,给大伙儿肚子里添点油水,要是谁家真没了一个,这人心……可就散了。”
顾水生听着这话,拿着烟袋锅子的手微微一颤。
他是个明白人,自然知道陈拙说的是大实话。
只是这决心,不好下啊。
“那……依你的意思?”
顾水生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探寻。
“三天。”
陈拙伸出三根手指头:
“给大伙儿三天时间,缓一缓。”
“这三天里,地里的活儿,能干多少干多少,不强求。”
“把那几个最壮实的劳力抽出来,跟着我,还有我师父,进深山。”
“咱去打猎,去掏野猪窝,去弄肉。”
“屯子里那帮年轻的小媳妇儿、大姑娘,也别闲着。”
“跟着赵婶儿她们,去山脚下、林子边上,挖野菜,找蘑菇。”
“哪怕是挖点草根、树皮,那也是口吃的。”
“只要能填饱肚子,只要不拉不出屎来,那就是好东西!”
顾水生吧嗒了两下嘴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屋里头静悄悄的,只有墙角的老座钟咔哒咔哒地走着。
足足过了有一袋烟的功夫。
“啪。”
顾水生猛地一拍桌子,一脸的纠结全没了。
他也是打过鬼子,战场上走过来的狠人,之前没翻过劲儿来,现在却是想明白了:
“成。”
“就听你的!”
“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”
“这地里的庄稼长出来还得几个月呢,咱要是现在就饿死了,那庄稼长得再好也是喂那野牲口。”
“那就……三天!”
顾水生站起身,腰杆子挺得笔直:
“这三天,让大伙儿把手头的急活儿抢一抢。”
“三天后,咱全屯子出动,进山找饭!”
“得嘞!”
陈拙咧嘴一笑,心里头那块大石头,算是落下了一半。
这消息一传出去,整个马坡屯都热闹了不少。
原本死气沉沉的屯子,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子强心剂,瞬间活泛了起来。
大伙儿虽然还是饿,还是没力气,但这眼里头,那是有了光了。
有盼头了啊!
进山,那就意味着有肉吃,有野菜挖,能活命。
这两天,屯子里倒是出了奇的安生。
大伙儿都在攒着劲儿,准备三天后的大动作。
就连那平时最爱偷奸耍滑的黄二癞子,这两天也老实了不少,见着人也不咋咋呼呼了。
陈拙这两天也没闲着。
他在家里头磨刀、擦枪,还特意去看了看老黄牛。
这老黄牛吃了陈拙开的药,奶水足了,小牛犊子也欢实了。
这是个好兆头。
然而。
就在大伙儿满心期盼着进山的日子,眼瞅着就要到了的时候。
出事了。
那是第二天的傍晚。
日头刚落山,天色擦黑。
“救命啊——”
“快来人啊——”
一声尖锐的哭喊,猛地从屯子东头传了过来。
“咋了?咋了?”
“出啥事儿了?”
刚吃完那是清汤寡水晚饭的社员们,一个个都惊着了,纷纷披着衣裳跑出门。
陈拙正坐在院子里给赤霞梳毛,一听这动静,手里的梳子一停。
他眉头微皱,站起身,冲着屋里喊了一声:
“娘,你们别出来,我去瞅瞅。”
说完,他带着赤霞和乌云,大步流星地往东头跑去。
刚跑到一半,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老李家的茅房后头。
那茅房,是用土坯垒的,就在那猪圈旁边,平时那味儿就冲得很。
这会儿,那地儿却是乱成了一锅粥。
哭声、喊声、乱糟糟的脚步声,混成了一片。
“快!快搭把手!”
“哎哟我的爹啊……你可别吓唬我啊……”
陈拙拨开人群,挤了进去。
只见那臭气熏天的茅坑边上,几个人正费力地往外拽着什么。
借着旁边人手里举着的火把,陈拙看清了。
那是个人。
是个老头儿。
正是老李家的当家人,李大爷。
这李大爷,今年六十多了,平时身子骨还算硬朗,见人也是乐呵呵的。
可这会儿……
他浑身上下沾满了那黄白之物,那股子恶臭简直能把人熏个跟头。
但他那张脸,却是煞白煞白的,双眼紧闭,只有那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出气多进气少。
最吓人的是他那条腿。
左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着,那是显然的——
折了。
“赤脚大夫呢?老刘呢?快去喊人啊!”
李大爷的大儿子,一个壮实的汉子,这会儿哭得跟个泪人似的,抱着他爹的上半身,那手都在哆嗦。
“来了来了!”
人群分开一条缝。
赤脚大夫老刘背着个破药箱子,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。
他一瞅这架势,也顾不上嫌弃那味儿了,赶紧蹲下身,伸手去探李大爷的鼻息,又去摸那条折了的腿。
“嘶——”
老刘倒吸一口凉气:
“这腿……断了。”
“而且摔得不轻,这骨头都快戳出来了。”
“赶紧的,找块门板,先把人抬回去,这里头太脏,容易感染。”
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卸了块门板,把李大爷小心翼翼地抬了上去,抬回了屋里。
屋里头,李大娘正坐在炕上拍大腿嚎丧:
“老头子啊……你这是咋了啊……”
“上个茅房咋还能掉进去啊……”
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可咋活啊……”
周围的邻居们一个个面面相觑,脸上都带着惊恐和不解。
“这好端端的,咋能掉茅坑里呢?”
“就是啊,这李大爷平时腿脚挺利索的啊。”
“是不是……中邪了?”
“嘘!别瞎说。”
陈拙站在人群后头,看着这一幕,心里头也有些不解。
前些日子,他可是专门给屯子里老人发鱼肉了的。
然而这会儿的功夫,他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老刘给李大爷接骨、上夹板。
那骨头正位的时候,昏迷中的李大爷疼得浑身一抽搐,哼了一声,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“爹,你醒了?”
李大儿子扑上去,抓着老头的手:
“你可吓死俺们了。”
“你这是咋回事啊?那茅房坑也不大,你咋还能掉进去呢?”
李大爷睁开眼,眼神还有些浑浊,迷茫地看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缓过神来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虚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:
“眼……眼黑……”
“看不见……”
“那是雀蒙眼。”
老刘正在那儿洗手,一听这话,叹了口气:
“这就是那是夜盲症闹的。”
“这天一黑,眼睛就跟瞎了似的,啥也瞅不见。”
“再加上这身子骨虚,蹲久了猛地一站起来,眼前发黑,那是头晕眼花,脚底下一滑,可不就掉下去了么。”
“夜盲症?”
李大儿媳妇在一旁抹着眼泪,一脸的委屈和不解:
“不能啊……”
“前两天,虎子不是给咱屯子发了鱼干吗?”
“说是那是专门给老人补身子、治雀蒙眼的。”
“我那是天天熬了汤,端给爹喝的啊。”
“那汤里头我也尝了,有油腥味儿啊,咋还能看不见呢?”
这话一出,屋里头的人都愣住了。
大家伙儿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了躺在炕上的李大爷身上。
是啊。
那鱼干汤,可是陈拙特意拿出来的救命药。
别人家老人喝了,那眼睛确实亮堂了不少,咋偏偏李大爷这就不好使呢?
李大爷听着儿媳妇的话,那张惨白的老脸上,突然泛起了一丝不自然的红晕。
他眼神躲闪,不敢看儿子和儿媳妇,只是把头扭向一边,嘴里嗫嚅着:
“喝……喝了……”
“我喝了……”
就在这时候。
屋角的柜子后头,突然钻出来两个小脑袋。
那是李大爷的大孙子和小孙女。
俩孩子看起来也就五六岁,瘦得跟猴儿似的,眼睛却大大的。
那小孙女手里还拿着个小木块在玩。
她听见大人说话,突然奶声奶气地开口了:
“爷爷撒谎。”
这一声,清脆得跟铃铛似的,在这压抑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妮儿,你说啥?”
李大儿子猛地转过头。
小孙女眨巴着大眼睛,指着炕上的爷爷,一脸天真地说道:
“爷爷没喝。”
“那个香香的鱼汤……爷爷都给我和哥哥喝了。”
“还有那个鱼肉干,爷爷也偷偷塞给我俩吃了。”
“爷爷说,那是好东西,吃了能长高高,能不饿肚子……”
“轰——”
这话一出,就像是一道惊雷,劈在了屋里所有人的心头。
李大儿媳妇的哭声戛然而止,张着嘴,呆呆地看着自个儿公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