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元得意地擦了把汗,挑衅地看了陈拙一眼。
陈拙面色平静,走上前去。
他单手握住摇把,身子微侧,并没有像曹元那样用蛮力,而是找准了那个压缩点。
就在那劲儿蓄到顶点的瞬间。
他腰腹一收,猛地一抖腕子。
“嗡——”
只这一下!
那机器就像是被唤醒的猛兽,发出了一声响声,紧接着就是源源不绝的轰鸣声。
这一下,高下立判。
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来,陈拙这是用了巧劲儿,那是真正摸透了机器脾气的人才能使出来的手段。
“好身手!”
连张考官都忍不住点了点头。
最后,到了最关键的第三关——
场地驾驶与农具挂接。
这也是真正拉开差距的一关。
拖拉机轰隆隆地开动起来,要在规定的场地上完成倒车、挂犁等动作。
最难的,是最后的加试题——
模拟陷车。
张考官指着前面那个被人为挖出来的大泥坑,里面灌满了水,泥泞不堪。
“车陷进去了,只有一个木头,咋出来?”
“给你们五分钟时间,谁能把车开出来,谁就加分。”
这可是个难题。
前头几个考生,有的试着用大油门轰,结果越陷越深,泥浆溅得满身都是。
有的在那儿推车,累得脸红脖子粗,车还是纹丝不动。
轮到曹元了。
他看着那个泥坑,心里头直发毛。
这题……林老爷子讲过吗?
他拼命回忆,可脑子里只有那天晚上王春草的哭闹声,和自己那一肚子的火气。
他咬了咬牙,跳进泥坑里。
又是垫石头,又是推车,折腾得浑身是泥,狼狈不堪。
最后,他一狠心,挂上高速挡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“轰——”
黑烟滚滚,车轮空转,泥浆飞溅,直接把他喷成了个泥人。
车,陷得更死了。
“停!不行就是不行,别毁了车!”
张考官皱着眉喊停。
曹元灰头土脸地爬上来,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死苍蝇。
他知道,这加分项,他是没戏了。
接下来,轮到陈拙。
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跳下车,捡起旁边那根作为道具的木头。
他动作熟练地把木头横着绑在了驱动轮上,用麻绳死死勒紧。
然后,他爬上车,挂上低速挡,轻踩油门。
随着车轮缓缓转动。
那绑在轮子上的木头就像是船桨划水一样,狠狠地“抓”住了地面的硬土,提供了一股强大的反作用力。
“轰——”
拖拉机吼叫一声,车头猛地一抬。
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,那庞大的铁牛竟然轻轻松松地从泥坑里爬了出来。
“这招绝啊!”
“这小伙子脑瓜子真灵……”
“可不就是,脸俊也就算了,手艺也俊的很呐。”
人群瞬间沸腾了,掌声雷动。
连那些外村来看热闹的,都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。
张考官更是眼前一亮,在陈拙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个勾。
*
晌午时分。
公社大院门口的那面红砖墙上,贴出了一张大红纸。
那是这次拖拉机手考核的红榜。
顿时。
人群“呼啦”一下围了上去。
陈拙站在人群外围,还没等他挤进去,黄仁民那像猴子一样灵活的身影就已经钻了出来。
他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,一边跑一边喊:
“中了,中了——”
“虎子哥,你是头名,第一名!”
“真的?”
旁边的赵福禄和几个马坡屯的社员激动得围上来,一个个红光满面,仿佛那是自己考上了一样。
而在人群的另一边。
曹元死死地盯着那张红榜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没有。
前四名里,没有他的名字。
他在第五名。
而这次,公社只招收四名拖拉机手。
就差一名!
就差那么一点点!
那个分数,正好就是差在那道“模拟陷车”的加分题上。
曹元只觉得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差点没站稳。
他输了。
输给了那个他一直看不起,却也一直想踩在脚底下的马坡屯泥腿子,陈拙。
“下面,颁发拖拉机驾驶证。”
公社书记站在台阶上,大声宣布。
陈拙大步走上台。
书记亲自把那本红艳艳的驾驶证交到他手里,又给他胸前戴上了一朵硕大的大红花。
“陈拙同志,好样的。”
“希望你以后开着铁牛,为咱公社的建设多出力。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陈拙敬了个礼,人群更是热闹非凡,尤其是马坡屯的人,脸上都差点笑开花了。
其他屯子看到陈拙,更是止不住地羡慕。
任是谁都能看出来,同样是拖拉机手,但是陈拙的手艺……可比别人俊俏多了……
当上了拖拉机手。
就得锣鼓喧天。
陈拙爬上了那台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。
“突突突——”
拖拉机轰鸣着,缓缓驶出了公社大院。
镇上的一群孩子跟在车屁股后头,也不管认不认识陈拙,又或者是才听说了陈拙的名字,这会子也跟人来疯似的,一边跑一边喊:
“陈叔叔威武!”
“陈叔叔开大铁牛喽——”
*
马坡屯。
老王家。
王春草正坐在炕头上,手里捏着块抹布,心不在焉地擦着桌子。
她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“突突突——”
那熟悉的拖拉机轰鸣声从屯子口传来了。
王春草心里一喜,把抹布一扔,鞋都没穿好就跑了出去。
冯萍花也跟着跑了出来,脸上挂着笑:
“哎哟,是不是我家姑爷把拖拉机开回来了?”
娘俩跑到屯子口。
只见一辆大红色的拖拉机正威风凛凛地开过来。
车上坐着个人,戴着大红花,神气得很。
“那是……”
王春草眯起眼,想要看清楚那个人的脸。
等车开近了。
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
那个人……
不是曹元。
是陈拙!
陈拙稳稳地把车停在打谷场上,被一群人簇拥着下了车,接受着大伙儿的祝贺。
而在人群的角落里。
曹元耷拉着脑袋,灰溜溜地走了回来。
“咋样?考上没?”
冯萍花不死心,冲上去拽住曹元问道。
曹元烦躁地甩开她的手,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“没考上!”
“啥?没考上?”
冯萍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就开始嚎。
王春草也傻眼了。
她看着那边风光无限的陈拙,再看看这边灰头土脸的曹元,心里头五味杂陈,突然有些说不上是啥滋味儿。
晚上。
大食堂里。
今儿个是为了庆祝陈拙考上拖拉机手,特意加了菜。
大伙儿一边吃着那香喷喷的炖菜,一边在那儿议论纷纷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今儿个考试那题目,那是真难啊。”
“尤其是那个陷车自救,把好多人都给难住了。”
“听说那是林老爷子昨晚特意给虎子开小灶讲的!”
“哎哟,这可真是神了!林老爷子咋知道要考这个?”
“人家那是文化人,有见识。这叫押题!懂不懂?”
“可不咋地。那个曹元,昨晚要是没跟媳妇儿吵架,没错过那堂课,说不定也能答上来呢,听说就差了那点分。”
这话传到了正在角落里闷头吃饭的曹元耳朵里。
他那拿着筷子的手,猛地一抖。
林老爷子讲过?
昨晚?
昨晚他干啥去了?
他在被王春草拉着回家吵架!
那一瞬间。
曹元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和火气,就像是那被点着的火药桶一样,彻底炸了。
他说呢,他曹元凭啥会比一个乡下泥腿子差?
还被陈拙比下去了。
原来,他之所以落榜,全都是因为那个败家娘们儿!
全都是因为王春草!
他猛地站起身,饭也不吃了,碗也不要了。
那张脸阴沉得可怕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食堂,直奔老王家而去。
*老王家。
王春草正坐在炕上生闷气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“砰!”
门被一脚踹开了。
曹元冲了进来,脸色漆黑,瞅着跟锅底灰似的,把王春草吓了一跳。
“你……你干啥?”
“干啥?”
曹元冷笑一声,冲上去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这一巴掌,用足了力气,把王春草直接扇倒在炕上。
“你个丧门星!败家娘们儿!”
“要不是你昨晚非拉着我吵架,我会错过林老爷子的课?”
“我会答不上那道题?”
“我会考不上拖拉机手?”
“都是你!都是你害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