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伙儿打着哈欠,三三两两地往家走。
陈拙也收拾好东西,准备回家。
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林老爷子正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粉笔擦,似乎在等什么人。
见陈拙过来,林老爷子不经意地冲他使了个眼色,又指了指仓库里头,那意思很明显——
留下。
陈拙心领神会。
他故意放慢了脚步,假装系鞋带,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悄没声地又折返了回去。
仓库的大门关上了一半,挡住了外头的风。
昏黄的灯光下,林老爷子那张苍老的脸上,透着一股子认真。
“虎子,过来。”
林老爷子招了招手。
陈拙走过去:
“林爷爷,还有事儿?”
林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旧书,那是他从城里带出来的宝贝——
一本关于机械原理的俄文教材的中文手抄本。
“虎子,你脑子活,人也稳当。这扫盲班那是给大伙儿学的,太浅。”
“我心底想着,给你开个小灶。”
林老爷子翻开那本书,指着上面复杂的机械图纸:
“这是拖拉机的构造图。”
“从明天开始,白天咱们在田间地头教大伙儿怎么开那个乌尼尔,也就是大家伙说的铁牛。”
“晚上……你就留下来,我教你点真东西。”
“怎么拆,怎么修,这离合器怎么调,这柴油机怎么维护……”
林老爷子看着陈拙,语重心长:
“这年头,光有力气不行,得有技术。这拖拉机手,将来可是个金饭碗。”
“我教你这些,是为了让你去镇上考那个拖拉机手的证书。”
“只要证下来了,那你就是正儿八经的技术员,谁也替不了你。”
陈拙看着老人那殷切的目光,心里头一阵感动。
这是真拿他当自家晚辈看了。
“林爷爷,您放心,我肯定好好学!”
*
第二天一早。
马坡屯那片开阔的打谷场上,围满了人。
那一台锈迹斑斑的“乌尼尔”拖拉机,也就是大伙儿口中的“铁牛”,正威风凛凛地停在当中间。
这可是公社为了奖励马坡屯,特地拨下来的大家伙,平时大队长连摸都不让人摸,今儿个却成了教具。
林老爷子穿着那身旧中山装,手里拿着根细木棍,站在拖拉机旁边,开始给大伙儿讲课。
“乡亲们,这就是拖拉机,是咱们农业机械化的拳头。”
“要想开好它,光有胆子不行,得懂它的脾气。”
“这拖拉机啊,其实就跟咱们那老黄牛差不多,也有心脏,也有腿脚。”
林老爷子用木棍指着那黑黢黢的发动机:
“这儿,就是它的心脏,叫内燃机。”
“它是咋动的呢?简单说,就是给它喝油,然后在那肚子里头把油点着了,‘嘭’的一下炸开,这股子劲儿就把那活塞给顶出去了……”
林老爷子讲得深入浅出,尽量用大白话去解释那些复杂的机械原理。
虽然大伙儿听得云里雾里的,但也觉得新鲜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听得津津有味。
陈拙站在最前排,那是全神贯注。
他有着后世的见识,再加上昨晚林老爷子的小灶,这会儿听起来那是毫不费力,甚至还能举一反三。
而旁边的黄家兄弟和黄二癞子,那可就惨了。
黄老大听得直挠头皮:
“这咋还要爆炸呢?那不得把车给炸飞了?”
黄二癞子更是听得哈欠连天,眼泪都出来了:
“哎呀妈呀,这比听戏还催眠。我就想知道那方向盘咋拧,这还得管它肚子里咋炸的?”
等到实操环节。
林老爷子让大伙儿轮流上去试手。
黄仁民第一个上去,紧张得手都在抖,挂挡的时候弄得齿轮“咔咔”乱响,那拖拉机猛地一蹿,差点没撞到柴火垛上,吓得周围人一阵惊呼。
黄老二上去更是不堪,死活踩不动那离合器,憋得脸红脖子粗,最后还得林老爷子上去帮忙才熄了火。
轮到陈拙了。
他稳稳当当地爬上驾驶座,熟练地检查了一遍档位和油门。
“突突突——”
随着摇把的转动,拖拉机发出了有节奏的轰鸣声。
陈拙踩离合、挂挡、松手刹、给油,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那庞大的铁牛在他手里,变得温顺无比,稳稳当当地在打谷场上绕了一圈,最后精准地停在了起跑线上。
“好!”
底下响起了一片叫好声。
林老爷子看着陈拙,眼里满是欣慰和赞赏,这孩子,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。
而旁边的黄家兄弟,看着陈拙那潇洒的样儿,一个个嫉妒得眼睛发红,嘴里酸溜溜地嘀咕:
“显摆啥啊?不就是开个车么……”
就在这时候。
屯子口那头,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。
“哎哟,那不是王春草吗?”
“她咋回来了?旁边那是……曹元?”
“这俩人不是进城享福去了吗?咋这副德行回来了?”
陈拙坐在高高的拖拉机座上,循声望去。
只见屯子口那条土道上,两个灰头土脸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。
正是王春草和曹元。
这会儿的两人,可没了之前进城时的那股子神气劲儿。
王春草挎着个破包袱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也没抹雪花膏了,显得有些憔悴。
曹元更是狼狈,那一身中山装皱皱巴巴的,皮鞋上也全是泥,耷拉着脑袋,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。
他俩这一现身,立马就成了全场的焦点。
那些正在看热闹的老娘们儿,那嘴可是不饶人的。
“哟,这不是春草吗?咋地?昨天才进了城里,这么一会儿的功夫,福就享够了,回来视察工作来了?”
孙翠娥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。
“曹同志,你这大忙人咋也有空回咱这穷山沟了?不用上班啊?”
“这大包小包的,该不会是……让人给撵回来的吧?”
这话一出,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哄笑声。
曹元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头埋得更低了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王春草也是又羞又恼,咬着嘴唇,狠狠地瞪了那帮人一眼,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。
他们确实是灰溜溜回来的。
曹元那临时工的工作,因为屡次迟到早退,再加上得罪了人,直接被开除了。
城里待不下去了,老家又不能回——
他要是这副德行回老家,那帮如狼似虎的兄弟还不把他那点私房钱给生吞活剥了?
没办法,两人一合计,只能硬着头皮回马坡屯。
毕竟在这儿,没人知道他在厂里的底细,还能装一装。
陈拙坐在拖拉机上,看着这一幕。
他甚至都没有正眼去瞧那俩人,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,就收回了目光。
他的注意力,重新回到了手里的方向盘上,回到了林老爷子讲的那些机械原理上。
对于现在的他来说,王春草和曹元,那就是路边的野草,正事在前,一时半会……陈拙还真顾不上他们。
再说了,马坡屯的消息,就是个漏了底的筛子。
什么消息,都瞒不过各家各户的老娘们。
不过是早知道、晚知道的区别罢了。
反倒是眼下他这副两耳不闻窗外事样子,落在林老爷子眼里,更是让他暗暗点头。
这心性,稳!
*
晌午。
大食堂里又是热气腾腾。
陈拙做好了大锅饭,正拿着大勺给大伙儿分菜。
就在这时候,曹元领着王春草,也挤进了食堂。
他这会儿倒是缓过来了点劲儿,脸上强撑着那股子城里人的傲气。
他并没有去排队打饭,而是径直走到了正在吃饭的大队长顾水生面前。
“大队长,我想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曹元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:
“我听说,咱屯子在选拔拖拉机手?”
顾水生抬头瞅了他一眼,吧嗒了口烟:
“是有这事儿。咋地?”
“我也要报名。”
曹元挺了挺胸脯:
“我也要做拖拉机手!”
这话一出,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一下。
紧接着,就像是炸了锅一样,反对声四起。
“啥?你要当拖拉机手?”
赵福禄第一个就不干了,把筷子一摔:
“曹元,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呢?”
“你是咱屯子的人吗?你户口都不在这儿!”
“就是!”
旁边人也跟着嚷嚷:
“你在咱屯子连个房片瓦都没有,还想占咱集体的名额?”
“这拖拉机手可是技术工种,那是给咱社员的福利,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?”
“哪凉快哪待着去吧!”
大家伙儿本来就对这个眼高手低的“城里姑爷”没啥好感,这会儿更是群情激奋,唾沫星子都要把他给淹了。
曹元被骂得脸色发白,但他显然早有准备。
他咬了咬牙,大声喊道:
“谁说我不是咱屯子的人?”
“我……我打算在咱马坡屯落户了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:
“我还要在屯子里盖房子!”
“就在老王家后头那块空地上,我要盖两间大瓦房。”
“到时候,还得请各位乡亲们帮忙,工钱、伙食,我一分不少,全都现结。”
这话一出,原本喧闹的食堂,一下子就静了下来。
盖房子?
还要给工钱?
这可是大新闻啊。
这年头,谁家能盖得起大瓦房?
那可是钱袋子厚不厚的象征哇。
而且,既然人家要落户,还要盖房子,那就是真心想在马坡屯扎根了。
最关键的是,那盖房子的工钱和伙食……
那是实打实的好处啊。
顾水生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。
他上下打量了曹元一番,虽然心里头也不太待见这小子,但作为大队长,他得为屯子考虑。
多一户人家,就多一份壮劳力,多一份人气。
而且这小子既然敢说盖瓦房,那手里肯定是有俩钱的。
“你……真要盖房子?”
顾水生问。
“千真万确!”
曹元赶紧点头:
“钱我都准备好了。只要大队长批了宅基地,我立马动工。”
“还有,我在钢厂那会儿,也是天天跟机器打交道,这机械的道理我也懂一些,肯定比这帮泥……比大家伙儿学得快。”
曹元心里头打着小算盘。
他必须得把这拖拉机手的位置拿下来。
只有当上了技术员,不用下地干苦力,还能拿满工分,他在这个屯子里才能抬起头来,才能维持住他那点体面。
至于回老家?
那是死路一条。
顾水生沉吟了片刻,最后磕了磕烟袋锅子:
“行吧。”
“既然你要落户,那也算半个社员了。”
“这报名的事儿,我准了。不过能不能考上,那得看你自个儿的本事。”
“还有,宅基地的事儿,回头让会计给你量量。”
“谢谢大队长!谢谢大队长!”
曹元大喜过望,居然在众目睽睽下连连鞠躬。
顾水生一瞅这小子的架势,就知道,这小子在城里……指定有事儿。
周围的人见大队长都发话了,也就不再言语了,甚至有些老爷们儿已经开始盘算着到时候去帮忙盖房能挣多少钱了。
*
中午收了工。
陈拙回到了家。
刚一进屋,就看见老姑徐淑芬和何翠凤正坐在炕上生闷气,那脸色难看得跟吃了苍蝇似的。
“气死我了,真是气死我了!”
徐淑芬一边拍着炕席,一边骂道:
“那个曹元,是个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被城里赶回来的丧家犬,还想跟咱家虎子抢拖拉机手?”
“他还想盖瓦房?我看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做梦去吧!”
何翠凤也是一脸的愤愤不平:
“就是!这大队长也是,咋就答应他了呢?”
“这不是明摆着恶心人吗?”
陈拙看着这俩气呼呼的老太太,心里头微微一热,却又忍不住笑了。
他走过去,给俩人倒了杯水:
“娘,奶,你们这是跟谁置气呢?”
“犯不着。”
陈拙一脸的云淡风轻,眼下为了安老娘老奶的心,决定先吹会牛逼再说:
“他曹元想抢?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。”
“这拖拉机手,靠的是技术,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。”
“该是我的,他抢不走。”
“他要是真能从我手里把这机会抢走了,我陈拙这名字倒着写!”
看着儿子这副笃定的模样,徐淑芬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。
她咬了咬牙,站起身:
“可不就是?我徐淑芬的儿子,还能差那王八犊子一截儿?”
“不行,我得去给你弄点好的补补脑子。”
“这几天学那个……机械原理,肯定费脑子。”
说着,她风风火火地就往灶房跑:
“我给你蒸个鸡蛋羹去,滴上香油!”
何翠凤也没闲着,她颤颤巍巍地爬到炕琴那儿,从最深处的一个铁盒子里,摸出了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。
那是过年时候留下的槽子糕,都放干巴了,一碰直掉渣。
可老太太却像是捧着宝贝似的,塞到陈拙手里:
“大孙子,吃!这是甜嘴儿的,吃了长劲儿!”
“一定要把那个瘪犊子给比下去。”
陈拙看着手里那几块干硬掉渣的糕点,再看着老奶那有些豁口的牙,心里头一阵发酸,心尖尖儿更是滚烫皱巴的。
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在胸腔中徘徊流连。
他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虽然有点噎人,但这槽子糕……却意外的甜。
*
另一头。
隔壁老王家。
那气氛可就不一样了。
曹元和王春草回了家,冯萍花那是难得地露出了笑脸。
她一听说曹元要在屯子里盖三间大瓦房,那两只三角眼都眯成了一条缝,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。
“哎哟,姑爷啊,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!”
冯萍花殷勤地给曹元倒了碗水,也不提之前骂人的茬了:
“这盖房子是大事儿,那是好事儿啊。”
“到时候房子盖起来了,宽敞!咱家金宝以后娶媳妇也有地儿住了不是?”
曹元喝着水,心里头冷笑,面上却应付着:
“是,是。到时候肯定得让金宝常去住。”
王金宝这会儿正趴在炕上玩嘎拉哈,一听这话,耳朵竖了起来。
他一骨碌爬起来,冲到曹元跟前,眼巴巴地问道:
“姐夫,你要盖房子?那是不是要请客吃饭?”
王春草这会儿觉得面上有光,腰杆子也硬了,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:
“那当然!你姐夫说了,到时候摆流水席,请全屯子的人帮忙。”
“哇——”
王金宝一听有席吃,口水都要流下来了。
可这小子紧接着眼珠子一转,突然就在地上撒起泼来:
“我要吃肉,我要吃好吃的……”
“姐夫,你一定要请虎子哥来掌勺!”
“只有虎子哥做的菜才好吃。那个溜肉段,那个炖鱼……我想死那个味儿了!”
“你要是不请虎子哥,我就不吃!你不请虎子哥,我就不跟你好,我将来就不帮我姐撑腰……哇——”
这冷不丁的一嗓子,把屋里的人都给整愣了。
王春草那脸上的笑,瞬间就僵住了,变得难看无比。
请陈拙?
那不是打曹元的脸吗?
打曹元的脸也就算了,那更是打她王春草的脸啊!
曹元那脸色更是黑得跟锅底似的,手里的碗差点捏碎了。
“金宝,你胡咧咧啥呢。”
王春草厉声喝道:
“这事儿没门!谁掌勺都行,就是不能是陈拙。”
“我不!我就要虎子哥,我就要吃虎子哥做的饭。”
王金宝哪管那个,在地上打着滚,哭得惊天动地。
冯萍花赶紧去哄儿子,一边哄一边还埋怨王春草:
“你说你,跟孩子置什么气?”
“当初你要是不跟陈拙闹掰,咱家金宝至于馋成这样吗?”
“那陈拙虽然是个犟种,但那手艺确实没得挑……”
王春草一听这话,气得好悬没背过气去。
当初是谁撺掇她跟陈拙断的?
是谁嫌弃陈拙穷,非要让她攀高枝找城里人的?
现在倒好,全成她的不是了?
她捂着胸口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指着冯萍花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这老王家,顿时又乱成了一锅粥。
王春草就差大滴大滴滚落泪珠,反倒是曹元看着老王家闹哄哄的一幕,心里直犯恶心,恨不得现在就把房子造好,赶紧搬出去。
他这会儿看向王春草的眼光,也有些后悔。
娶妻娶贤,娶了这么一个搅家精……
他曹元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啊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