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弟弟都要饿死了,你还有心思在这儿烧火?”
“你不是有个城里的男人吗?啊?”
“那个叫曹元的王八犊子呢?”
“这都个把月没见人影了。钱也不拿回来,粮也不拿回来,他是死在外头了?”
王春草被骂得缩着脖子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心底也憋着口气,愣是没让眼珠子掉下来。
自从上次那是闹翻了之后,曹元就再也没来过马坡屯,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“你去!”
冯萍花推了王春草一把:
“你现在就给我进城。”
“去钢厂找那个曹元。”
“不管他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,他睡了我闺女,就得管我老王家的饭。”
“你要是要不回来粮食,你也别回来了。饿死在外头算了!”
王春草被推得一个趔趄,咬着嘴唇,抹了把眼泪,也是存了真想要去问问曹元的心思,跺了跺脚,还真出了门,往屯子口走去。
*
另一头。
陈拙送走了顾学军两口子,看着家里多出来的那些粮食,心里头却在琢磨着别的事儿。
老姑那事儿,虽然她嘴上说没事,但陈拙看得出来,那是强颜欢笑。
那小姑子一家赖在肉联厂的宿舍里,老姑这日子肯定不好过。
而且……
陈拙想起之前在山上捡的那对鹿角。
还有上次跟着民兵连进山,分的鹿茸血泡了酒,鹿角切了片。
但这最金贵的一样东西——鹿尾巴,还一直挂在房梁上风干着呢。
这鹿尾,那可是汇聚了马鹿一身阳气的好东西,那是滋阴补肾、强身健体的极品。
在这年头,这玩意儿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。
“娘,我进城一趟。”
陈拙把那根风干得硬邦邦、黑亮黑亮的鹿尾巴取下来,用油纸仔细包好。
“去干啥?”
“我去肉联厂瞅瞅老姑家到底是咋回事。”
陈拙也没瞒着:
“顺道,拿着这鹿尾巴,去那厂子里走动走动关系。”
“肉联厂那地界儿,虽然不缺肉,但这种山里的野味儿珍品,那帮坐办公室的领导肯定稀罕。”
“要是能搭上个线,说不定能帮老姑把这麻烦给解决了。”
徐淑芬一听是为了这个,立马点头:
“成,那你快去!这鹿尾巴金贵,你可得拿好了,别让人骗了。”
“放心吧娘。”
陈拙揣好鹿尾,又带了点干粮,大步流星地出了门。
一路无话。
到了城里,陈拙直奔肉联厂的家属院。
这肉联厂的家属院,比钢厂的还要气派点,毕竟是管着全城人“肉篮子”的单位,油水足。
红砖的小楼,整整齐齐。
陈拙也没急着去找陈虹,而是在家属院里溜达了起来。
他在大槐树底下,跟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搭上了话。
“大娘,跟您打听个事儿。”
陈拙笑呵呵地递过去一把瓜子:
“那住在三号楼的张继业家,最近是不是挺热闹?”
“哎哟,那可不咋地!”
那老太太一听这个,话匣子立马打开了:
“那张家,最近可是出了名的。”
“他那妹子,叫张桂兰的,带着个娃儿住在里头,那是天天哭夜夜闹。”
“听说那张桂兰也是个可怜的,自家男人天天可着劲儿打,好不容易商量着离了婚,但愣是没地方住,这不,最近只能搬到哥嫂家住。”
“要我说,这陈虹也是个刀子嘴、豆腐心的,面上叫的比谁都厉害,真遇到这种事儿,还是心软!愣是让小姑子住在家里了!”
“嗐~你就这会儿说陈虹,真要是和人打交道,那不可着陈会计这种打交道?”
“就算嘴上难听些,耐不住人家良心好,处关系心底放心哇……”
陈拙听着,心里头有了底。
看来这事儿,比老姑说的还要严重。
这过日子,有舒心的,自然也有那糟心的。
这是谁都逃不了的。
只是,这事儿怎么解决,陈拙还得在心底琢磨琢磨。
要说大包大揽,把啥事儿都解决了……他也不是那种大发善心的好人。
再者,升米恩、斗米仇,这理儿,陈拙可记得清楚。
就在这时候。
他手里拎着的那个油纸包,不小心露出了那一截黑亮亮的鹿尾巴尖儿。
旁边一个正下棋的老头儿,眼神儿贼尖,一眼就瞅见了。
“哎?小伙子!”
那老头儿棋也不下了,凑过来,盯着那油纸包:
“你这手里提溜的……是啥玩意儿?”
陈拙也没遮掩,大大方方地把鹿尾巴亮了出来:
“大爷,好眼力。”
“这是我前阵子在山上打的,正宗的长白山梅花鹿尾。”
“我是这厂里张继业的小舅子,这不,进城来走亲戚,带点土特产。”
“鹿尾?!”
那老头儿眼睛瞬间就直了。
这肉联厂的人,那是天天跟猪牛羊打交道,啥肉没见过?
可这鹿尾,那可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。
“这就是传说中那个……补肾壮阳,强筋健骨的鹿尾巴?”
老头儿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高了八度。
这一嗓子,把周围那些下棋的、遛弯的、唠嗑的老爷们全给招来了。
呼啦一下,就把陈拙给围住了。
“让我瞅瞅!让我瞅瞅!”
“哎哟,这成色,黑里透亮,油润得很,是上品啊……”
“这玩意儿,要是泡酒喝,那劲儿大着呢。”
“小伙子,你这鹿尾卖不卖?我出高价!那张继业给你多少,我双倍。”
“去去去!老李头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要这玩意儿?小伙子,卖给我,我那儿有两瓶茅台,跟你换!”
这帮老爷们,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。
在这年头,虽然物资匮乏,但这些在肉联厂有点身份地位的人,手里头还是有点好东西的。
尤其是这关乎男人面子的东西,那是多少钱都舍得掏。
陈拙看着这群情激奋的场面,心里头乐开了花,但面上还得端着。
“各位大爷,各位叔叔,别急,别急。”
“这是我给亲戚带的,这……”
就在大伙儿拉拉扯扯,恨不得把陈拙给抢回家去的时候。
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、身材魁梧的中年人,背着手,从人群外头走了进来。
“干什么呢?干什么呢?”
“聚众闹事啊?”
这人一嗓子,威严十足。
周围那些老爷们一瞅见这人,立马就老实了,纷纷让开一条道。
“哟,刘科长来了。”
“刘科长好。”
那刘科长板着脸,走到陈拙跟前,目光如电,上下打量了陈拙一番,最后落在了那根鹿尾巴上。
那一瞬间,他那原本严肃的眼神里,也有些惊讶。
这品相的鹿尾……可是难得的好东西,就连他都没见过多少。
“小同志,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
“来我们家属院干什么?”
陈拙不卑不亢:
“报告领导,我是马坡屯的社员。来这儿是看我姑父张继业的。”
“这鹿尾,是我带的礼。”
“张继业?”
刘科长眉毛一挑,似乎想起了这么个人:
“哦,那个车间的小班长啊。”
他点了点头,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鹿尾:
“这东西……确实不错。”
“不过嘛,这大庭广众之下,拿着这种东西招摇过市,影响不好。”
“这样吧,小同志。”
刘科长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和蔼的笑容,那手却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了陈拙的胳膊:
“你也别在这儿让人围观了。”
“既然你是来走亲戚的,那也就是咱厂里的客人。”
“走,去我家坐坐。”
“正好,我也有些关于……那个农村工作的问题,想跟你了解了解。”
周围那帮老爷们一听这话,一个个心里头骂娘,但面上谁也不敢吱声。
谁不知道这刘科长是保卫科的一把手?
那可是管着全厂治安的实权人物。
这那是请人去坐坐啊?
这分明就是想“截胡”啊!
陈拙瞅了瞅周围人的脸色,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
这真是……
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。
他正愁找不到够分量的人来说话呢。
“成,那就听领导的。”
陈拙也没推辞,顺水推舟地就跟着刘科长走了。
进了刘科长家。
屋里头收拾得挺干净,墙上挂着那个伟人的画像。
刘科长把门一关,那股子领导的架子瞬间就卸下来了一半。
他热情地给陈拙倒了杯水,又指了指那鹿尾,神色略有些讪讪:
“小同志,实不相瞒。”
“我这腰啊……最近是有点不得劲。”
“你这东西……能不能匀给我?”
“你放心,我不白要你的。”
“我是这厂里保卫科的科长,我叫刘建国。”
“在这厂里头,大事小情,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。”
陈拙一听这名字,再看这架势,心里头乐了。
这不就是现成的靠山吗?
他把那鹿尾往桌子上一推,脸上露出了憨厚笑容:
“刘科长,您这就见外了。”
“按理来说,刘科长需要,我就算是白送那也值。谁让刘科长作为保卫科的科长,管着肉联厂里里外外、大大小小的事儿。”
“但是这鹿尾……唉,说起来,也是为了我姑父家那点狗屁倒灶的事儿才送来的。”
刘科长一听这话,心情跟大起大落似的,听到最后,他微微眯眼,就忍不住拧了拧眉头,开口:
“你姑父家……是肉联厂的那个张继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