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淑芬一边拍着大腿,一边替陈虹顺着背,那眉头拧得跟干抹布似的。
陈虹叹了口气,手指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,脸上满是无奈:
“嫂子,你也是知道的。我家虽然是双职工宿舍,但地儿也不宽绰。这小姑子一回来,那是把铺盖卷都扛回来了,看样子是打算长住。”
“她那男人……不是个东西,喝了酒就动手。这离了也就离了,咱不劝合。可孩子才一岁大,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。”
“白天哭,晚上嚎,吵得我那脑仁子都要炸了。继业他也愁,可那是他亲妹子,又是遭了难回来的,他能说啥?我也不能说啥啊。”
陈虹罕见地苦笑了一声:
“我是实在没辙了。我现在这身子骨,要是再在那屋里憋屈着,怕是这肚子里的娃儿都要受影响。这才厚着脸皮,回娘家来躲清静。”
说着,她抬起头,瞅着徐淑芬和何翠凤,平日里一向泼辣的脸上,这个时候,却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:
“嫂子,娘,我这一回来,肯定得给家里添不少麻烦吧?”
“屁话!”
徐淑芬哪里见过小姑子这幅样子?
她面上眼珠子一瞪,当场就急了:
“这是你娘家,是你根儿!你回来那是天经地义,说啥麻烦不麻烦的?”
“你就把心放肚子里,安安心心住着。想住多久住多久。谁要是敢说个不字,老娘拿大扫帚疙瘩抽他!”
何翠凤也在旁边拉着闺女的手,那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全是心疼:
“就是,虹啊。你嫂子说得对。咱老陈家虽然不富裕,但这还有两间屋,还能少了你一口吃的?”
“你要是在婆家受了气,你也别憋着。让你大侄子虎子去,你哥虽然不在了,但这家里还有喘气的爷们儿呢,咱们上门给你出气去!”
陈虹听着这话,眼圈一红,却是摇了摇头:
“娘,嫂子,真没受气。继业对我挺好的,他也是夹在中间难做人。那小姑子也是个苦命人,咱总不能冲着一个不懂事、只会哭的一岁奶娃子撒气吧?”
“这事儿啊,谁也没错。错就错在……这日子太难了。”
屋里头的气氛,一下子沉闷了下来。
是啊,日子难。
这年头,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?
陈虹吸了吸鼻子,像是想起了啥,转身从身后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,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面袋子。
“嫂子,你看。”
她把面袋子往炕桌上一放,解开绳扣。
里头,是半袋子白花花的大米,还有一小把挂面。
“这……”
徐淑芬和何翠凤都愣住了。
“这是我从从定额粮票里省下来的。”
陈虹笑了笑,把袋子往徐淑芬面前推了推:
“我知道,眼下正是六月,地里的庄稼还没熟,去年的陈粮也见底了,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。”
“我们在城里,虽然也是定量,但好歹每个月都有数。”
“我寻思着我要回来,不能光带着张嘴。这五斤大米,还有这把挂面,是我这几个月一点点攒出来的。”
“嫂子,娘,你们留着熬粥喝。”
这话一出,徐淑芬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。
在这1958年,城里的定量那也是有数的。一个成年女工,一个月也就那二十几斤定额。
陈虹自个儿还怀着孕呢,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。
她能从嘴里省出这五斤细粮,那得是饿了多少顿,喝了多少稀汤寡水才攒下来的?
“你这傻孩子……”
何翠凤摸着那袋子米,手都在哆嗦:
“你自己还是双身子呢,咋能这么亏待自个儿啊?”
“娘,我没事,我不饿。”
陈虹笑着,可那脸色看着确实有点蜡黄。
陈拙一直站在门口没吱声,这会儿心里头也是复杂的滋味儿涌动。
虽然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年代,但不论是娘、奶,还是这位老姑,都让陈拙明白了……
什么才是亲人。
哪怕自个儿再难,心里头也惦记着家里。
他大步走过去,把那袋子米重新系好,塞回给陈虹。
“老姑,这米你收回去。”
“虎子?”
陈虹一愣。
“听我说。”
陈拙看着陈虹,语气不容置疑:
“咱家现在不缺这口吃的。”
“我这个当侄子的,要是让你这个怀着孕的姑姑从牙缝里省食儿来接济,那我这大食堂的大师傅、屯子里的土兽医,那是白干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徐淑芬:
“娘,老姑这几天在咱家住着,你可得费心了。”
“这两天饭菜做得精细点,家里那几只老母鸡下的蛋,还有我之前带回来的肉干,都紧着老姑吃。”
“横竖咱也不缺那一口。”
“先把老姑这身子骨养好了,她肚子里那个,可是咱老陈家的外甥、外甥女,金贵着呢。”
徐淑芬抹了把眼泪,连连点头:
“那可不?还用你教?”
“虹啊,你就听虎子的。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,不差这一口。”
陈虹看着这娘俩,嘴唇动了动,最后啥也没说出来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这一夜。
东屋让给了陈拙。
正屋的大炕上,何翠凤睡炕头,徐淑芬睡炕梢,陈虹睡中间。
三个女人并排躺着,盖着那床厚实的棉被。
外头的风呼呼地刮,屋里头却暖洋洋的。
“娘,你看咱虎子,现在是真出息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那说话办事,跟个大人似的,稳当。”
“嫂子,你是享福了……”
絮絮叨叨的话语声,伴随着偶尔的笑声,在外头风声呼啦啦的夜里,透着一股子难得的温馨和踏实。
陈虹也难得睡了个好觉。
*
翌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灶房里就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动静。
陈拙起来的时候,灶房里已经冒起了热气。
只见陈虹正抢着要往锅里倒自个儿带来的那点大米。
“嫂子,你就让我做吧。我这住着不干活,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哎呀你这死丫头,快放下!”
徐淑芬死死护着锅边,那是寸步不让:
“虎子都说了,那是你的口粮,留着给你补身子。咱家吃咱家的。”
“那哪行啊……”
两人正推搡着。
陈拙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
“行了老姑,别争了。”
他把油纸包往案板上一放,打开。
里头是几条撕好的明太鱼干,还有切成片的风干野猪肉。
“今儿早上,给老姑加个餐。”
“这鱼干是跟那朝鲜族老乡换的,鲜着呢。这肉干也是好东西,顶饿。”
陈虹一看这好东西,更是连连摆手:
“这咋行?这也太破费了……我就喝口稀的就行。”
“老姑,让你吃就吃吧!咱自家人,哪有那么多废话。”
陈拙直接把肉扔进了锅里。
就在一家人为了这顿早饭推推让让、客气得热火朝天的时候。
“虎子,虎子在家不?”
院子外头,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。
陈拙一听,乐了。
是顾学军。
他推门出去,就瞅见顾学军推着那辆二八大杠,后座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面袋子,满头大汗地站在院门口。
后头还跟着他媳妇赵丽红,手里也拎着个网兜,里头装着几个罐头瓶子。
“学军哥?丽红嫂子?”
陈拙迎了上去:
“这一大清早的,你们咋从城里回来了?”
顾学军把车一支,擦了把汗,嘿嘿一笑:
“这不是听说屯子里青黄不接吗?”
“我跟你嫂子合计了一下,这也到月底了,我俩从牙缝里省出点口粮。”
“这一半是给我爹送去的,这一半……”
顾学军把那半袋子棒子面从车上卸下来,往陈拙怀里一塞:
“是给你的。”
“虎子,拿着!别跟我客气。”
赵丽红也在旁边帮腔:
“是啊虎子,上回你送去那鱼,帮了我们大忙。这点粮食不算啥,你家里人口多,正用得着。”
陈拙看着这袋子粮食,心里头那叫一个热乎。
这年头,粮食就是命。
能从自个儿嘴里省下粮食送人,那是过命的交情。
“学军哥,这我不能要……”
“给你你就拿着,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似的!”
顾学军眼珠子一瞪,佯装生气:
“你要是不拿,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哥。”
两人在院门口,一个硬给,一个硬推,那动静闹得还不小。
这声音,顺着那篱笆墙,就飘到了隔壁老王家的院子里。
老王家。
灶房里冷锅冷灶的。
冯萍花正愁眉苦脸地刮着那见底的米缸,那一勺子下去,“刺啦”一声,全是缸底的沙子声。
家里是真的断顿了。
“哇——我要吃肉,我要吃白面馒头!”
炕上,王金宝正打着滚儿嚎丧:
“娘,我饿,我都要饿死了——”
“我也要吃肉干,我也要吃鱼——”
这小子耳朵尖,隔着墙听见了老陈家那边的动静,那馋虫早就把他的魂儿给勾走了。
“凭啥啊?”
王金宝一边哭一边蹬腿:
“凭啥虎子哥家就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?还有人上赶着送粮食?”
“咱家咋啥也没有?”
“我不干,我不干!我要去虎子哥家过日子,我要给虎子哥当弟弟。”
这话一出,冯萍花那张尖腮脸,瞬间就黑成了锅底灰。
那是又气又臊,又心疼。
气的是这没出息的儿子,臊的是让人家比下去了,心疼的是……
自家是真没米下锅了。
“嚎,就知道嚎……”
冯萍花把饭勺往缸里一摔,一肚子邪火没处撒,转头就瞅见了正在烧火的王春草。
“死丫头!你瞅瞅你那死出!”
冯萍花指着王春草的鼻子就骂开了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