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只金雕。
在这长白山的老林子里,这玩意儿有个更响亮的名号——
海东青的亲戚,那是天上的“坐地炮”,可以说是空中的霸主。
平日里,这东西在天上盘旋,那是只剩下一个黑点,傲气得很,谁能瞅见它这副落魄样儿?
“嚯!是金雕!”
赵振江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老套筒慢慢放下了。
老一辈赶山人都有个讲究,这鹰、雕、隼,那是通灵的玩意儿,是山神爷派来巡山的眼线。
若是这东西受了难,落到了你跟前,那是它来求救,你不能趁人之危,更不能杀。
杀了,那是损阴德,要折寿的。
“师父,它这是……”
陈拙凑近了点,借着火光仔细踅摸。
那金雕虽然受了伤,可那股子凶劲儿还在。
它张开那只完好的翅膀,那弯钩似的嘴喙“咔哒咔哒”地响,冲着陈拙做出攻击的架势。
“这是跟别的猛禽干仗了,还是让啥野牲口给挠了?”
陈拙瞅着那左翅膀上深可见骨的口子,那血还在流,羽毛都粘在一块儿了。
“瞅着像是让猞猁给挠的。”
赵振江经验老道,一眼就看出了门道:
“这玩意儿肯定是想抓猞猁崽子,结果让那大猫给反扑了。”
“这伤在翅膀根儿上,要是没人管,这天寒地冻的,今晚就得冻死,或者让那嗅着血腥味儿来的黄皮子给掏了。”
周围几个人都围着看稀罕,可谁也不敢伸手。
这玩意儿那爪子跟钢钩似的,一爪子下去,能把人手背给抓透了。
“赵叔,那咋整?”
旁边的知青七嘴八舌的,看向这个大家伙的目光中,有好奇,也有害怕。
顾水生也有点麻爪:
“咱也不能把它供在这窝棚里啊?这还得看青呢。”
赵振江吧嗒了两口烟,那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陈拙身上。
“虎子。”
“哎。”
“这玩意儿,你带回去。”
“啊?”
陈拙一愣。
“啊啥啊?”
赵振江磕了磕烟袋锅子,理所当然地说道:
“你瞅瞅这几个人,谁家有多余的肉喂它?”
“这玩意儿是吃肉的祖宗,一顿没肉都不行。咱屯子里,除了你家刚分了半条野猪腿,还有那一盆子江鱼,谁家养得起这爷?”
“再说了,你小子身上有点邪性,又是狼又是狗的,还懂点兽医手艺。这活儿,非你莫属。”
陈拙一寻思,也是这个理儿。
他自个儿有【驯兽】的技能底子,再加上家里确实不缺那口吃的。
“成,那就我养着。”
陈拙也不含糊。
他脱下自个儿那件破棉袄,瞅准了机会,猛地往那金雕身上一罩。
那金雕刚想挣扎,陈拙眼疾手快,连头带翅膀给裹了个严实,一把抱在怀里。
那分量,沉甸甸的,还热乎着。
“你们先守着,我把它送回去,顺便给它上点药。”
*
等陈拙抱着这大一坨东西回到家的时候,徐淑芬和何翠凤刚要睡下。
“娘,奶,别睡了,来新客了。”
陈拙把棉袄往炕上一放,那金雕“扑棱”一下把脑袋钻了出来。
那一双锐利、带着野性的鹰眼,冷冷地扫视着屋里的人。
“妈呀!”
徐淑芬吓得一屁股坐在炕上,手里的针线笸箩都翻了:
“这、这是啥玩意儿?老鹰?!”
何翠凤也吓了一跳,直念叨“阿弥陀佛”。
这猛禽进屋,那股子煞气,让常人看着就发憷。
可就在这时候。
西屋的门帘子一掀,林曼殊披着衣裳出来了。
她本来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看,可这一眼瞅见那只受伤的金雕,那双大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“哇……”
这姑娘压根没觉得怕,反倒是凑了过来,那眼神里全是惊喜和怜惜:
“好威风的大鸟啊……陈大哥,它受伤了吗?”
陈拙正在那儿给金雕清理伤口,拿之前捣碎的蒲公英泥给它敷上。
“嗯,翅膀折了。得养一阵子。”
“它好漂亮……”
林曼殊蹲在旁边,托着下巴,看着金雕那金色的头羽,还有那虽然狼狈却依然高傲的眼神,那是越看越喜欢。
“陈大哥,以后喂它的活儿,归我了行不行?”
陈拙正忙着给金雕缠布条,随口应了一句:
“行啊,只要它不啄你就成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。
这只金雕就成了老陈家的“大爷”。
陈拙特意在院子里的梨树杈上给它搭了个架子。
林曼殊那是真上心。
每天放了学,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来看这只雕。
她把自己从上海带来的饼干、大白兔奶糖,甚至还有午餐肉罐头,都拿出来想喂给这位“大爷”。
“吃呀,这个可甜了。”
林曼殊拿着块饼干,在那儿哄孩子似的。
可那金雕那是相当高冷。
它站在架子上,脑袋歪向一边,连正眼都不夹她一下。
那眼神儿里,似乎还透着一股子“莫挨老子”的嫌弃。
林曼殊也不气馁,依旧天天围着它转。
又是一天傍晚。
陈拙下了工回来。
刚进院子,就瞅见栓子、三驴子那帮孩子也放了学,正围在梨树底下,一个个仰着脖子,对着那是金雕大呼小叫。
“快看!它动了!”
“这爪子真尖啊,能把铁皮抓穿吧?”
林曼殊正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块桃酥,一脸挫败地看着那只依旧无动于衷的金雕。
陈拙一进门。
那原本在那儿装雕像的金雕,猛地转过了头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死死盯着陈拙。
“咕——”
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。
还没等大伙儿反应过来。
“扑棱棱——”
一阵风声响起。
那金雕竟然张开翅膀,从树杈子上滑翔了下来。
它没落地,而是径直冲着陈拙飞了过去。
“虎子叔小心!”
栓子吓得大喊。
陈拙却没躲,他下意识地抬起左臂,那上面正套着个用来护腕的破皮套袖。
“啪!”
一声闷响。
那只足有十来斤重的金雕,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陈拙的手臂上。
它的利爪紧紧扣住那皮套袖,收敛了力道,并没有抓透进去。
它收拢翅膀,那颗高傲的头颅微微低下,轻轻蹭了蹭陈拙的肩膀。
【驯兽小有心得,技能进度大幅增长】
【驯兽(精通 25/100)】
这一幕,把院子里的人都看傻了。
“哇——”
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声,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。
这也太威风了!
跟那画本里的英雄似的!
陈拙笑了笑,伸手翻看了一下金雕那只受伤的翅膀。
金雕微微挣扎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不满声,但终究没动,任由陈拙摆弄。
那伤口已经结了痂,那层蒲公英药泥起了大作用,红肿也消得差不多了。
“恢复得不错。”
陈拙拍了拍它的背羽。
旁边,林曼殊看着这一人一雕“亲密无间”的样子,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了。
她把手里的桃酥往兜里一揣,酸溜溜地嘟囔道:
“这破鸟……真是个白眼鸟!”
“我天天给它喂好吃的,又是饼干又是糖的,它理都不理我。”
“你这一回来,啥也没给它,它就往你身上扑。”
“凭什么呀?”
孩子们也跟着起哄:
“就是就是,它咋不让我们摸呢?”
陈拙听着这话,忍不住乐了。
他看着一脸委屈的林曼殊,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:
“我的林老师哎,你也不瞅瞅你喂的是啥?”
“人家是金雕,是猛禽,那是吃肉喝血的主儿!”
“你给它喂饼干?喂桃酥?”
“那跟给老虎喂烂白菜有啥区别?它能爱吃才怪呢。”
“它不啄你,那都是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了。”
林曼殊脸一红,又羞又恼:
“那……那我不是也没肉嘛……”
陈拙没再逗她,他把金雕重新放回树杈上,神色稍微正经了点:
“行了。”
“我瞅着它这伤,也好得七七八八了。”
“这玩意儿属于大山,不属于这小院子。”
“明儿个……我就把它送回山里去。”
“啊?”
一听要送走,林曼殊和孩子们都有点舍不得。
“能不能不送走啊?养着多威风啊!”
栓子眼巴巴地瞅着。
“不行。”
陈拙摇摇头:
“这东西野性难驯,养熟了就废了。它得回天上去,那才是它的地界儿。”
*
第二天傍晚,下了工。
陈拙也没让人跟着,自个儿背着背囊,那一狼一狗也不带,就让金雕站在自个儿肩膀上,往北山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走,林子越密。
等到了那个没什么人烟的山梁子上,陈拙停下脚步。
他肩膀一抖。
“去吧!”
那金雕借着力,猛地一蹬,“呼啦”一声,展开了那宽大的翅膀。
它在陈拙头顶盘旋了两圈,发出了一声嘹亮的鸣叫。
“啾——”
那是属于天空的霸气。
陈拙以为它要飞走了,刚想转身。
却见那金雕并没有飞远,而是往东南方向飞了一段,又停在一棵老松树上,回头瞅着陈拙。
“咕——”
它叫了一声,似乎在催促。
陈拙一愣。
“这是……让我跟着?”
他心里一动,想起了之前那只报恩的狐狸。
这山里的灵物,都有自个儿的道道。
“成,那就跟你走一趟!”
陈拙迈开步子,跟在那金雕后头。
一人一雕,一飞一走,不知不觉,就翻过了两座大山梁子,钻进了一片陈拙从来没来过的深山老林。
这里的树,比外头的粗多了,那老藤跟蟒蛇似的缠在树上。
空气里,带着一股子湿润、清冷的水汽。
直到前头没路了。
陈拙拨开一片密密麻麻的榛柴棵子,眼前的景象,猛地豁然开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