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齐了。”
赵振江点了点头:
“走,上山脚那窝棚去。”
所谓“看青”。
在这长白山脚下,是庄稼人为了护住那口吃食,跟老天爷、跟野兽斗法的一种土办法。
青,指的是地里的庄稼苗。
每到这春种秋收的关键时候,为了防着野猪拱地、狗獾子偷食,或者是那不懂事的熊瞎子下来祸害,屯子里就会组织壮劳力,在田间地头搭个简易的窝棚。
到了晚上,几个人一组,轮流在窝棚里守着。
这活儿苦,熬人。
但这年头,庄稼就是命。
为了保住那点口粮,这点苦,谁都得受着。
……
北山脚下。
那片刚种下苞米的黑土地边上,孤零零地立着个窝棚。
窝棚里头,生着一堆火。火光跳动着,把这狭小的空间照得忽明忽暗。
外头,风呜呜地刮着。
大伙儿围坐在火堆旁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贾卫东手里紧紧攥着根木棍,手心里全是汗,眼睛时不时惊恐地往窝棚门口那条黑缝里瞟,生怕那熊瞎子下一秒就冲进来。
“行了,都别绷着了。”
陈拙拿过一根木柴,捅了捅火堆,让火烧得更旺些,语气轻松:
“这看青,讲究的是个长流水,不断线。咱这么干坐着也是熬,不如唠唠嗑,提提神。”
“唠啥?”
田丰年推了推眼镜,那镜片被火光映得发亮。他咽了口唾沫,眼神里透着股子抑制不住的好奇,看向正吧嗒吧嗒抽旱烟的赵振江:
“赵大爷,之前放排的时候,我听人提了一嘴那二道白河底下的沉船……那事儿,到底是真是假啊?”
这话一出,窝棚里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劲儿,瞬间散了不少。
就连一直黑着脸的顾水生,耳朵都支棱起来了。
宝藏。
这两个字儿,甭管是在哪个年头,那都是最挠人心窝子的猫爪子。
赵振江磕了磕烟袋锅子,淡淡一笑:
“假?那可是老把头们传下来的真事儿!”
“你们这帮后生,只知道那江里有鱼。可你们不知道,那二道白河的鬼见愁湾子底下,那是铺着金砖、垫着银锭的。”
“金砖?”
贾卫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何止是金砖。”
赵振江眯着眼,仿佛透过了跳动的火苗,看到了当年的光景:
“当年小鬼子投降,那艘铁皮船是半夜走的。那是奉天城里逃出来的满洲国大官,还有小鬼子的军需官,合伙弄的船。”
“那船吃水深得吓人,船舷子都快平着水面了!”
“听说里头装的,不仅有成箱的大黄鱼、袁大头,还有整箱整箱的烟土。”
“最邪乎的是……”
“听说那船上,还有一个铁皮箱子,里头装的是从皇宫里流出来的红货!”
“那是慈禧老佛爷当年戴过的东珠朝珠,每一颗都有龙眼大,夜里头那是能发光的!还有那翡翠西瓜、玉白菜……”
“啧啧啧,那可是国宝啊!随便流出来一件,那都够咱们这十里八乡吃上十辈子的!”
“嘶——”
窝棚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。
在这个连白面馒头都是奢侈品的年代,赵振江嘴里的那些东西,简直就像是神话传说一样,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。
那种触手可及却又深埋水底的富贵,让人心里头跟长了草似的,痒痒得难受。
陈拙坐在火堆旁,手里拿着根枯树枝,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。
“那……那咋没人去捞呢?”
田丰年忍不住追问。
“捞?”
旁边的赵振江冷笑一声,接过话茬:
“那地方叫鬼见愁,水深不见底,底下全是暗流和漩涡,就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底下拽着。”
“早年间,有多少不怕死的水鬼(水性好的人)下去探过?”
“结果呢?下去一个没一个,连尸首都不带浮上来的。”
“老辈人说,那是那船上的财气太重,压住了江底的地气,成了‘财煞’。没有通天的手段,谁敢动?”
窝棚里一阵沉默,只有风声更紧了。
赵振江叹了口气,眼神里透着股子对这大山的敬畏:
“其实啊,这长白山里头,除了这水底下的财,那土里头的宝贝也多着呢。”
“除了咱们平时赶山、打猎、抬棒槌。”
“早年间,这山里头还有金溜子。”
“金溜子?”
贾卫东好奇地问。
“就是淘金的。”
赵振江指了指深山的方向:
“那是叫胭脂沟的地界儿,那河沙里头,那是真有金粒子。拿个大木盆,在水里头晃荡,运气好了,一天能淘出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狗头金!”
“还有那采珠人。”
“咱这江里头的河蚌,那是能产东珠的。”
“那东珠,圆润、光泽好,以前那是专门进贡给皇上的。为了那一颗珠子,得在冰水里泡上三天三夜,把命都得搭进去。”
赵振江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回忆和感慨:
“这山里头,埋着数不清的宝贝,也埋着数不清的白骨。”
“不管是那沉船,还是那金沙、东珠,那都是拿命换的富贵。”
众人听得如痴如醉。
陈拙微微眯起眼,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那把猎刀的刀柄。
这山,这水……
确实是座宝库啊。
“呼噜……呼噜……”
就在大伙儿都沉浸在这关于宝藏和传说的遐想中时。
原本趴在陈拙脚边打盹的乌云,突然猛地抬起了头。
它那两只耳朵,“刷”地一下立了起来,转向了窝棚顶上。
紧接着,赤霞也站了起来。
这狼崽子没叫,只是弓起了背,那一双金绿色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窝棚那透着风的草顶,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、几乎听不见的“呼噜”声。
窝棚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遐想变成了紧绷。
“咋了?”
顾水生一把抓紧了手里的木棒子。
陈拙心里头猛地一紧。
他一把按住身边的老猎刀,冲着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“嘘——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大气儿都不敢喘。
窝棚里,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那火堆,还在噼啪作响。
“扑棱棱——”
一阵极其剧烈的、像是翅膀拍打的声音,猛地从窝棚顶上传了下来,还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嘶鸣。
紧接着。
“哗啦——”
窝棚那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草顶,突然破开了一个大洞。
烂稻草和灰土簌簌落下。
一团巨大的黑影,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风和血腥气,直愣愣地从上头掉了下来!
“砰!”
那东西重重地摔在了火堆旁边的空地上,溅起一蓬灰尘,火星子四溅。
“妈呀!”
贾卫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差点滚进火堆里。
所有人都惊得跳了起来,抄起家伙事儿就往后退。
陈拙反应最快,他一个箭步蹿上去,挡在众人前头,手里的刀已经举了起来。
可当他借着火光,看清地上那玩意儿时,手里的动作却僵住了。
那不是熊瞎子。
那是一只……
鹰!
一只巨大、威猛,却深受重伤的鹰。
这鹰足有半人高,那一身羽毛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褐色,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,象征着这长白山空中霸主的地位。
它的头顶和后颈上,长着一簇簇金黄色的羽毛,像是戴着顶金冠,显得格外神骏非凡。
那是……金雕。
此时,这只空中霸主却显得格外狼狈。
它的左翅膀不自然地耷拉着,上面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,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涌,把那金色的羽毛都染成了暗红色。
它那双透着琥珀色光泽的鹰眼,此刻虽然有些黯淡,但依然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,死死地盯着围过来的众人。
铁钩般的利爪,还在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声响,在这夜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