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夹了一块地瓜,塞进嘴里,吃得那叫一个香甜。
他笑呵呵地摆了摆手,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豁达劲:
“笑啥笑?都笑啥?”
“我这都土埋半截的人了,还能有几天好活?”
“这辈子,苦也吃够了,累也受够了。”
“到了这把岁数,都要操心身后事的时候了,还不得想吃点啥就吃点啥?”
“这甜的,进嘴里,心里头就不苦了。这就叫福气!”
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,可听在人耳朵里,却让人心里头有点发酸。
周琪花一听这话,眼圈红了。
她一把抱住周五爷的胳膊,也顾不上新娘子的矜持了,撒娇似的摇晃着:
“五大爷,您瞎说啥呢。”
“今儿个可是我大喜的日子,您咋能说这些不吉利的?”
“您还得看着我生娃,还得给我带重孙子呢,您得长命百岁!”
周五爷被这一晃,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,那脸上的笑纹更深了。
他拍了拍侄女的手背,满眼都是宠溺:
“好好好,不说,不说了。”
“今儿个是好日子,五大爷听你的,好好活着,等着抱重孙子。”
周围人见状,脸上是带着笑,但心底到底叹息了几分。
老爷子年纪大了,放在如今这时代,已经算是高寿了。
他说自己也该考虑身后事……那还真没啥错的。
只是……
就在这当口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院子外头那条土道上,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。
那声音,脆生生的,像是那山泉水撞在石头上,穿透力极强。
紧接着,就是一阵车链子摩擦飞轮的“咔哒咔哒”声。
院子里的人群,顿时就嘈杂了起来,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外瞅。
“啥动静?”
“听着像是……洋车子?”
这年头,自行车在农村那可是绝对的稀罕物,是身份的象征。
谁家要是有一辆二八大杠,那骑出去,比后世开大奔还有面子。
“谁啊?这么大排场?”
大伙儿纷纷猜测。
黄仁民站在门口,听着这动静,那腰板挺得更直了。
他早就知道是谁来了。
前两天陈拙就跟他透过底,说今儿个可能会有几个大人物来捧场。
这会儿看着大伙儿那好奇的样儿,这小子也不说破,只是背着手,故作神秘地在那儿卖关子,笑而不语,那得瑟样儿,也是没谁了。
在众人的注视下。
三辆崭新的、擦得锃光瓦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,缓缓骑到了院门口。
只见那打头的,是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的中年人,鼻梁上架着副眼镜,文质彬彬的,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领导。
后头跟着个胖乎乎、一脸笑模样的,那是陈拙的老熟人,后勤主任常有为。
还有一个大高个,穿着工装,那是顾学军。
“哟!这……这不是我二姑在钢厂的领导吗?”
人群里,有人眼尖,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那个戴眼镜的……好像是副厂长。叫宋伟业。”
“还有那个胖的,是后勤常主任!”
“那个大个子,不是咱屯子的顾学军么?听说他在厂里混得也不错啊。”
“嚯——”
这一嗓子喊出来,院子里顿时炸了锅。
钢厂副厂长?
后勤主任?
那可是真正的大干部啊!
平时那是见都见不着的大人物,今儿个居然骑着洋车子,亲自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吃席?
这也太给面子了吧!
黄家和周家这两边的亲戚,一个个都觉得脸上有光,那腰杆子瞬间就硬了三分。
黄仁民虽然提前知道了,但是这会儿还是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,赶紧小跑着迎了上去:
“宋厂长,常主任,学军哥!你们可来了!”
“快快快,里边请……”
宋伟业下了车,把车梯子一支,笑呵呵地跟黄仁民握了握手:
“小黄同志,恭喜恭喜啊。”
“我们这不请自来,也是来讨杯喜酒喝,没打扰吧?”
“哪能啊。您能来,那是我们全家的荣幸,蓬荜生辉啊!”
常有为也在旁边乐呵呵地拱手:
“恭喜恭喜,早生贵子!”
几人寒暄着往里走。
可那眼神儿,却都不约而同地往那露天灶台那边瞟。
陈拙这会儿也擦了擦手,迎了上来。
“宋厂长,常老哥,学军哥。”
他脸上挂着笑。
“哎呀,小陈同志!”
宋伟业一瞅见陈拙,那脸上的笑容立马就真诚了好几分,甚至还主动往前走了一步,拍了拍陈拙的肩膀:
“我就知道你在这儿,这不,大老远就闻着香味儿了。”
这亲热劲儿,看得周围人更是一愣一愣的。
这下子,就算是傻子也都知道了,这大领导……是冲着这马坡屯席面大师傅来的。
这大师傅的面子,也忒大了吧!
黄仁民这会儿也是人精,赶紧趁机从兜里掏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大前门,硬是塞进陈拙手里:
“虎子哥,今儿个多亏了你。这烟你拿着抽,千万别客气!”
他是真感谢陈拙。
要不是陈拙,这几尊大佛能上他这小庙?
这面子,全是陈拙给撑起来的。
这往后啊,谁家办席面,尤其是结婚的席面,不都得把他黄仁民的事儿,拿出来溜溜嘴?
陈拙也没推辞,把烟揣进兜里,笑着说道:
“既然来了,那就赶紧入座吧。菜都备齐了,就等你们了。”
“好好好……”
宋伟业几人被安排在了主桌,正好就在周五爷旁边。
周五爷虽然是个农村老汉,但那也是见过世面的,对着这几个城里干部,也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这倒是让宋伟业觉得这老同志不一般,瞧着就是见过大场面的。
随着这几位副厂长等人落座,喜宴的气氛顿时就喧嚣起来。
陈拙看火候差不多了,转身回到灶台前。
是时候该上硬菜了。
今儿个的重头戏,也是最后一道压轴大菜——
锅包肉。
该登场了。
这锅包肉,那是东北菜里的扛把子。
做得好不好,全看那股子“外焦里嫩、酸甜适口”的劲儿。
陈拙把切得薄厚均匀的里脊肉片,挂上湿淀粉糊。
油温烧到七成热,肉片下锅。
“哗啦——”
肉片在油锅里迅速膨胀,定型,炸得金黄酥脆。
等肉片炸得敲起来“当当”响的时候,陈拙把油倒出去,锅里只留底油。
葱姜蒜丝、胡萝卜丝爆香。
接着,倒入早就调好的糖醋汁。
这汁儿,陈拙特意用了老陈醋和白糖,那比例拿捏得死死的。
“滋啦——”
糖醋汁一入热锅,瞬间腾起一股极其浓烈的酸甜香气,直冲鼻腔,让人忍不住满口生津。
陈拙眼疾手快,把炸好的肉片倒进锅里,大火猛翻。
也就三五下的功夫,让那糖醋汁均匀地挂在每一片肉上,还能听见那酥脆的摩擦声。
出锅——
一大盘金黄油亮、散发着诱人酸甜气息的锅包肉,被端上了桌。
宋伟业原本这趟来,主要心思是为了找陈拙商量草上飞的事儿。
可这会儿,那盘锅包肉一端上来,那股子直冲脑门的酸香,让他那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咕咚。”
他没忍住,吞了口唾沫。
这也太香了!
这色泽,金黄里透着红亮,每一片肉都像是裹了一层琥珀。
这味道,酸里带着甜,甜里透着香,光是闻着,那哈喇子都要下来了。
“各位,尝尝!”
陈拙笑呵呵地招呼。
旁边小孩儿那桌,早就按捺不住了。
“哇!肉!”
三驴子带头,一帮小崽子筷子跟雨点似的落下。
“咔嚓!”
一口咬下去,那酥脆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紧接着就是肉的嫩滑和糖醋汁的酸甜在嘴里炸开。
“太好吃了!”
“呜呜呜,我想天天结婚!婶婶,你们能不能再结一次啊~”
“再结一次!再结一次!”
周琪花听到这话,直接闹了个大红脸。
黄仁民这厮娶了媳妇儿,脸皮顿时就厚的能当城墙,听到这话,还真跟这帮娃儿们笑嘻嘻地商量起第二次结婚的事儿。
只是后来被他老娘给提溜走了。
要不是今儿个结婚,这不正经的小子,高低得被老娘唾沫星子喷一脸。
另一边。
宋伟业夹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哟呵。
这口感……
比他在省城大饭店吃的还要地道!
一时间,整个院子里,除了那咀嚼声和吞咽声,竟然没人说话了。
大家伙儿都顾不上唠嗑了,一个个埋头苦干,尽顾着吃席了。
这席面……算是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