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坡屯今儿个,那是比过年还热闹。
大清早,老榆树上的喜鹊就叫唤个不停。
黄仁民家那院子里,早就支起了大棚,借来的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。
院子门口,贴着大红的喜字,两挂万响的鞭炮早就挂在了树梢上,就等着吉时一到,听个响儿。
“虎子,火烧旺了!”
帮忙烧火的刘大娘喊了一嗓子,那脸被灶坑里的火光映得通红。
“得嘞.”
陈拙应了一声,手里的动作半点没停。
他今儿个穿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——
这也是为了掌勺特意借来的行头,袖子挽得老高,露出一截小臂。
手里那把磨得雪亮的菜刀,在案板上“哆哆哆”地切着。
今儿个这席面,可是硬仗。
这也就是陈拙,换个手艺潮点的师傅,瞅着这一堆像山的肉和菜,腿肚子都得转筋。
就见那口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里,半锅的大豆油烧得冒了青烟。
他抓起一把腌制好的肉段,顺着锅边就溜了进去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声爆响。
白烟腾空而起,一股子霸道的肉香味儿,瞬间就顺着那烟气,飘满了整个院子,甚至飘到了屯子外头的大道上。
院子里,那一帮帮等着吃席的小崽子,原本还在疯跑,一闻着这味儿,全都走不动道了,一个个围在灶台边上,踮着脚尖,吸溜着鼻涕和口水,眼巴巴地瞅着锅里。
“都离远点嗷,油星子烫着!”
陈拙拿大铁勺敲了敲锅沿,吓唬了一句,顺手却捞出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肉段,扔给了那个领头的栓子。
“拿去,分了吃,别在这儿被油溅到。”
“谢虎子叔!”
栓子也不怕烫,抓起来就跑,后头跟着一帮小尾巴。
而在人群正当间,今儿个的新郎官黄仁民,那更是红光满面。
这小子平时看着精瘦精瘦的,跟个猴儿似的,今儿个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,胸前还别着朵大红花,头发拿头油抹得锃亮,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。
他那嘴,从早上起来就没合上过,咧到了耳后根,见谁都傻笑。
“恭喜啊,仁民!”
“嘿嘿,同喜同喜,多喝两杯啊二大爷!”
而在他旁边,新媳妇周琪花正羞答答地坐着。
这姑娘今儿个也是特意打扮了,穿着件红格子的罩衫,俩大辫子盘在头上,插着两朵红绒花,脸蛋涂得红扑扑的,低着头,两只手绞着衣角,偶尔抬眼瞅一下傻笑的黄仁民,眼里头全是笑意。
这年头,农村结婚没那么多花哨。
讲究的就是个实在,是个热闹。
大家伙儿聚在一块,吃顿好的,喝顿好的,见证这俩人凑成一家子,这就叫圆满。
黄仁民家里也是重视这新媳妇,听说他老娘这回为了儿子结婚,可是一口气把家里的老本也掏了一大半。
就在大伙儿正嗑着瓜子,唠着闲嗑,等着开席的时候。
“哎哟,这是谁来了?”
人群外围,猛地传来一声惊呼。
这动静不小,把正专心切肘子肉的陈拙都给惊动了。
他手里的刀一顿,下意识地抬起头,顺着大伙儿的目光往院门口瞅。
只见那拥挤的人群,像是被手给拨开了似的,自动让出了一条道儿。
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,缓缓走了进来。
那是个看上去年岁极大的老汉儿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却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。
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缅裆裤,裤脚扎得紧紧的。
手里拄着根也是包了浆的枣木拐棍。
这老汉儿长得极为粗粝。
那张脸,就像是长白山上风化了的老树皮,沟壑纵横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,那条左腿明显有点跛,走起路来一拖一拖的。
可即便这样,他那腰杆子,虽然佝偻,却透着股子硬气劲儿。
一瞅见这老汉儿。
原本坐在板凳上唠嗑的那些柳条沟子的娘家人,无论男女老少,就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似的,“哗啦”一下,全都站了起来。
那脸上,全是恭敬。
“五叔公!”
“五爷!”
就连坐在那儿羞答答的新媳妇周琪花,这会儿也顾不上羞涩了,赶紧站起身,快步迎了上去,一把搀住那老汉儿的胳膊,声音里透着亲昵:
“五大爷,您咋自个儿走来了?也不让人去接您?”
那老汉儿停下脚步,喘了口粗气,那双眼睛在周琪花身上转了一圈,咧开那没剩几颗牙的嘴,笑了:
“接啥接?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动弹。”
“今儿个是你大喜的日子,五大爷就是爬,也得爬来讨杯喜酒喝。”
这阵仗,把马坡屯这边的乡亲都给看愣了。
陈拙身边,正往灶坑里添柴火的刘大娘,忍不住咋舌,压低了嗓门儿跟旁边洗菜的钱大娘嘀咕:
“哎哟我的妈呀,这老头儿是谁啊?”
“这谱儿摆得可够大的!你瞅瞅柳条沟子那帮人,连那大队长都站起来了,跟见了亲爹似的。”
“这人……来头不小吧?”
那钱大娘是柳条沟子嫁过来的,知道点底细。
她把手里的菜叶子一甩,神神秘秘地凑到刘大娘耳边
“嘘,小点声儿。”
“这可是周家闺女的五大爷,那是了不得的人物!”
“了不得?”
刘大娘瞅了瞅那老汉儿那身破棉袄,有点不信。
“这大爷,叫周为民。早年间……那是跟着抗联打鬼子的!”
“抗联?”
这俩字一出来,陈拙切菜的手也是微微一顿,耳朵不由自主地支棱了起来。
只听钱大娘接着嘀咕:
“那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。”
“那时候,他是地下的交通员。那小鬼子封山,封锁盐道,要把山里的抗联战士活活困死。”
“这周五爷,为了给山上送盐,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。”
“他把那是大盐粒子化成水,把自个儿那棉袄棉裤全泡在盐水里,晾干了穿身上,就这么穿着几十斤重的盐壳子,硬生生闯那封锁线。”
“有一回冬天,为了躲避小鬼子的探照灯和大狼狗,他在那雪窝子里,一动不动地趴了整整两天两宿。”
“那可是数九寒天啊,铁都能冻裂了!”
“等后来人找到他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冻僵了,跟冰棍似的。”
“那条左腿,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,那是寒气进了骨髓,好不了了。”
钱大娘叹了口气:
“听说他以前还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土兽医,还会接骨。”
“那时候抗联战士受了伤,骨头断了,都是他给接上的。那手艺,据说神着呢。”
“只可惜……后来腿脚不便,这手艺也就没怎么露过了。”
刘大娘听得眼珠子都直了,手里的柴火棍都忘了往灶坑里塞,看着那佝偻的老汉儿,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这老人家那是真了不得啊!谁家能有这一位坐镇,那可真是顶了天的福气!”
陈拙在一旁听着,心里头也是微微一震。
他抬头,重新打量了一眼那位正被众人簇拥着坐上主桌的周五爷。
老人的背影佝偻,那条跛腿伸得直直的,似乎有些僵硬。
他定了定心神,转身冲着那个打下手的切菜下手吩咐了一声:
“拔丝地瓜,备料。”
在东北席面上,这甜口的菜,那是给老人和孩子准备的“压轴戏”。
这道拔丝地瓜,最考验火候。
陈拙选了几个黄瓤的红薯,去皮切成滚刀块。
油温烧到五成热,把地瓜块下锅炸。
这一步得慢,得把地瓜炸透了,炸得外酥里嫩,外皮金黄。
等炸好了捞出来控油。
最关键的是熬糖。
陈拙往锅里加了点底油,放入白糖,小火慢熬。
那铲子在锅里不停地搅动,看着那白糖慢慢化开,变成糖浆,颜色从白变黄,再变成枣红色,冒起密集的小泡泡。
这是地地道道的拔丝火候。
早一分不拔丝,晚一分就发苦。
就在那泡泡稍微一变小的瞬间,陈拙眼疾手快,把炸好的地瓜块倒进去,颠勺,翻炒。
让那糖浆均匀地裹在每一块地瓜上。
“出锅!”
陈拙把这金黄透亮、还冒着热气的拔丝地瓜盛在盘子里,顺手还在旁边放了一小碗凉白开。
陈拙擦了擦手,端着盘子,大步流星地走向主桌。
此时,主桌上正热闹着。
周五爷被安排在最尊贵的上座,正乐呵呵地听着几个后生晚辈敬酒。
“五大爷,菜来了。”
陈拙把那盘拔丝地瓜往桌上一放,那糖丝儿随着他的动作,拉出了长长的一道金线,晶莹剔透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拔丝地瓜,您老尝尝,趁热。”
周五爷原本还有些浑浊的老眼,一瞅见这盘地瓜,那眼神儿倏地一下就亮了。
他也没客气,伸出手,夹起一块地瓜。
那糖丝儿被拉得老长,却不断。
他熟练地在那碗凉水里蘸了一下,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糖衣瞬间脆化。
周五爷把地瓜放进嘴里,“咔嚓”一咬。
外脆里糯,甜香满口。
“嗯……”
老头儿眯起眼睛,那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,一脸的享受。
他嚼了几口,咽下去,这才抬起头,认真地打量了陈拙一眼,竖起了大拇指:
“好手艺!”
“这糖,熬得到位。不老不嫩,那是正宗的香油口。”
“现在这帮小年轻,做这玩意儿不是火大了发苦,就是火小了拔不出丝儿来。”
“你能把这就简单的红薯做出这味道,小同志,你这身上是有功夫的。”
陈拙一听,乐了:
“哟,五大爷,行家啊!您还懂这个呢?”
这话一出,桌上周围的人“哄”的一声全都笑了。
柳条沟子的大队长,也就是上次送陈拙酒那个,指着周五爷,笑得前仰后合:
“虎子,你是不道啊!”
“咱这五叔,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糖罐子。”
“他这辈子,啥都能戒,就是这甜的戒不了。”
旁边有个嘴快的后生也跟着起哄:
“可不咋地!五爷爷那一嘴牙,当初就是因为偷吃糖给吃烂的。”
“听俺爹说,以前打仗那会儿,五爷爷要是缴获了小鬼子的糖球,那比缴获了枪还高兴,半夜里都能乐醒了。”
大伙儿这一通揭短,可周五爷却半点不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