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没窗户，就头顶吊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。
赵怀坐在审讯椅上，双手铐在身前的挡板上。
熬了一整夜，他那身中山装早脏得看不出原色，眼神飘来飘去，压根不敢看对面的人。
李铁锤坐在他对面，手里夹着根烟，没急着点，只是一下下在桌面上轻敲。
“哒、哒、哒……”
有节奏的敲击声，在死一般安静的审讯室里回荡，每一下都像敲在赵怀的心口。
好半天，李铁锤才划着了火柴。
“嗤！”
火苗一下子窜起来。
他深吸一口烟，再缓缓吐出去。
“赵怀，说说吧。”李铁锤声音不大。
“东西在哪儿？”
赵怀猛地一哆嗦，咽了口唾沫：“什……什么东西？我听不懂你在说啥。”
“不知道？你是聪明人，该知道我问的是什么。那本笔记本，还有那些图纸。”
李铁锤此时也有些无奈，在抓捕的时候，民兵们到底是晚了一步，人抓到了，东西却没有拿到。
“没有！根本没什么图纸！”
赵怀激动地喊起来，想靠大声壮胆，掩盖心里的慌，“我……我就带了点私人物品！我是去……我是去追我自己的爱情！”
“爱情？”李铁锤跟听了个笑话似的。
“跟一个敌特分子谈爱情？赵怀，你是书读傻了，还是把我们都当傻子耍？”
“她不是敌特！她是陈红！她真心爱我！”
赵怀脸涨得通红：“我们是真心相爱的！我们要去海边游玩，这也有错？你们凭什么抓我？我要见领导！我要申诉！”
看着赵怀的样子，地方上的几个同志脸色铁青起来。
现在他们掌握的证据并不足，如果赵怀不承认的话，最多是个乱搞男女关系。
他们都有些担心的看向李铁锤。
李铁锤却安安静静看着他闹，等赵怀喊得没力气、喘着粗气停下，才慢悠悠弹了弹烟灰。
“赵怀，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。”李铁锤摇了摇头。
“你以为陈红是真的爱你？”
“你……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赵怀眼神躲躲闪闪，底气明显虚了。
“就在半小时前，我们在防风林把你们俩抓了。当时啥情况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李铁锤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要不是我们赶得及时，你觉得她真会带你上船？还是说，她早把你当累赘，想一脚踹开？”
赵怀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他小声嘀咕，更像是在自己骗自己。
“行了，别自欺欺人了。”
李铁锤掐灭烟头，站起身，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赵怀，我没功夫跟你在这耗。我现在就问你最后一遍，东西在哪？”
赵怀把嘴闭得死死的，低着头，死活不肯开口。
他心里门清：只要不承认偷了机密，顶多算生活作风问题、擅离职守，罪不至死。
可一旦认了，要掉脑袋的！
李铁锤看他这副死扛到底的样子，没生气，反倒笑了。
他弯下腰，凑到赵怀耳边，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赵怀，你是不是觉得，只要不开口，我们就拿你没辙？
是不是觉得，咬死说是私奔，我们就定不了你的罪？”
赵怀身子一僵，没吭声。
“你忘了一件事。”李铁锤直起身，指了指隔壁，“陈红现在就在隔壁审讯室。审她的是老鬼，老鬼的手段，你总听说过吧？”
一听见“老鬼”这俩字，赵怀浑身一抖。
保卫科在工程厂里面名声很响亮，也没办法，现在那些年轻人们喜欢胡闹。
其中保卫科科长老鬼更是活阎王，工人们提到她，都吓得脸色发白。
“陈红比你聪明多了。”
李铁锤接着说：“她很懂现在的局势。要是她为了自保，把所有事全交代了，把锅都甩你身上，说你是主谋、她是被你胁迫的……？”
赵怀猛地抬起头，惊恐地盯着李铁锤：“她……她不会的……”
“不会？”
李铁锤冷笑。
“在树林里她都要拿刀捅你了，你觉得到了审讯室，她会为了保你牺牲自己？
赵怀，你也是搞技术的，脑子不笨。现在是坦白从宽的机会，等她先招了，你就彻底完了”
这番话像一记重锤，狠狠砸碎了赵怀最后一点心理防线。
他太了解陈红了：那女人自私、心狠，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卖。
树林里都能抛下他，现在为了活命，肯定会毫不犹豫把他卖得一干二净！
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赵怀彻底垮了，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赵怀哭得像个孩子，“我是陈教授最得意的学生啊！
在工程厂实验室里面，我却不受重视，你压根就没把握当成研究员！”
听到这话，李铁锤无奈的摇摇头。
赵怀这种人自认为是天之骄子，谁都得敬着他，其实也不想想，工程厂的实验室里现在人才汇聚。
就算是陈教授，也算不上拔尖的，赵怀一个从来没有作出成绩，只是考试的时候，能拿高分的研究员，如何受到重视。
再者说，小飞机的研制工作，由李铁锤提供图纸，陈教授也只是负责解决制造难题，更别说赵怀了。
赵怀自顾自的说道：“我原本以为回到研究所里，凭借老师的名头，他们会让我负责项目。
可……他们让我干啥？
让我管仓库！整理资料！连实验室的门都不让我进！”
他抬起头，满脸泪痕看着李铁锤，眼里全是怨和不甘。
“我不服！我有本事，我想搞科研，我想造飞机！
可那个刘科长，就是看我不顺眼，处处刁难我！
我写的报告，他看都不看就扔垃圾桶！我提的建议，他说我异想天开！”
“就在这时，我遇上了陈红……她懂我，欣赏我。
她愿意听我讲那些枯燥的数据，听我说未来的想法。
她说我是天才，不该被埋在这。
她说……外面的世界大，那里尊重人才，有最先进的设备，我去了就能实现梦想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偷了图纸？”李铁锤冷冷地问。
因为不受重视，心中有点怨气，是很正常的，但是搞出这种事情来，那就有问题了。
“我.....”赵怀无话可说了，只是一个劲儿的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