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车晃晃悠悠驶出南口汽车站,陈默抱着随身的携行包,穿着一身军用大棉衣,把自己裹成粽子,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在机关单位工作就是好。
过年还能有机会回家,如果是在装备部,或者塞外,这个点,不可能有机会回家跟家里聚聚。
就是可惜,春运已经开始,临时通知放假,火车票搞不到,加上距离的近,陈默也不想麻烦铁路部门的同志,索性就选择汽车。
车厢内,活脱脱是个被塞到满满当当的铁皮罐头,过道横七竖八地堆着鼓鼓囊囊的化肥袋,里头装有棉被,有花生,有粉条,旁边还放有被破毛巾裹着的瓷坛子。
被人来人往蹭得灰仆仆,烟味,汗味,混合着一些干粮的香味,在污浊的车厢中缠成一团。
车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汽,被指肚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,前排一位大叔扯着嗓子炫耀回家带的礼品,侧边一对归乡的夫妻吵到不可开交,怀里的婴儿扯着嗓门哭闹,还有人上车就睡,呼噜声震天响,但这些动静都被走调的车载收音机音乐掩盖。
常年呆在军营,猛地一头扎进烟火气这么充足的旅途里,陈默还真有些不太适应。
他紧了紧怀里的包,将后排窗户推出一条小缝,陈默脑袋枕着车厢板,似睡非睡的歇息。
南口距离晋阳也就五百多公里,说远不远,说近也不近。
但客车会格外耽误时间。
一路上,只要有服务站点,司机都会停车,有些乘客要去厕所,有些要接热水,有些则是纯粹的抽烟,闲逛。
等到该启程时,售票员还得一遍遍喊,把人都招回来。
本来七八个小时就能走完的行程,等抵达晋阳汽车站,足足耗费了近十三个小时。
走出车站,迎面被冷风一吹,陈默只觉得浑身都跟脱力了一般,走路都差点不稳。
这坐车比训练还累啊,陈默感慨了一声,望着天色渐晚,寻思还能赶上晚饭,他加快脚步朝着外面走。
车站外,一名肥胖的中年妇女,脸上裹着毛巾,贼溜溜的眼神瞄了他半天,突然上前揪住陈默袖子,压着声道:“小伙子,住店不?有姑娘,年轻姑娘。”
“大妈,我本地的。”陈默无奈的挣脱大妈的铁手。
“本地的能便宜点,30一次,搞不搞?”大妈锲而不舍的追上来,目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,还挤眉弄眼。
陈默落荒而逃。
对于这种时代普遍存在的现象,他也不想多生事端,加快脚步离开。
“哎,小兄弟去哪?我这有票,给你整便宜点!”
“坐车不小兄弟?车就在外边,给你算个便宜价。”
可能是看他年轻,容易被拉拢,一路上都有人贴上来打招呼,更有胆大的直接拽行李,都被陈默一一挡了回去。
也得亏他经历还算丰富,要是刚出门或者刚毕业的小伙子,恐怕还真招架不住这种拉拢。
但没办法,这是时代的印记。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发展轨迹,大家都是为了生存。
所以,国家必须要强大,必须要发达。
有能力的时候要建设穷苦的地方,普及教育,去除蒙昧。
穷苦的人是不会互帮互助,只会相互争夺,充斥欺骗,欺诈,靠踩着别人往上爬。
这种现象除了发展经济,普及教育,没有别的方法能够消除。
走出车站数百米远,陈默才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,直奔万柏林区红沟靶场路。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红沟靶场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五楼501。
餐厅里。
陈锋,陈静两兄妹眼巴巴望着桌子上炒好的饭菜,有陈锋最喜欢的油焖大虾,也有陈静最喜欢的丝瓜炒蛋,还有一盆油汪汪的粉条猪肉炖白菜。
这些菜他们家平时可吃不着。
陈爸陈妈是这个年代最普遍的那种,勤勤恳恳,朴实无华,平时连一毛钱都努力节约的老实人。
若非今天上午大儿子打电话说下午能回来,家里不会有这么丰盛的晚饭。
“妈,我还是给我哥打个电话吧。”陈锋吞了吞口水,如今已经读高二的他,俨然长成了大孩子,嘴角长出黑黑的胡子,长相跟陈默有三四分相似:“其实我吃不吃都行,又不饿,主要是小静想吃。”
“你骗人,我没有。”八岁的陈静好不容易把目光从饭菜上移开,气呼呼的瞪向二哥。
“好了,再等等,乖。”刘凤兰起身抓了把瓜子,糖果放在闺女跟前:“先吃点垫垫,你哥在外当兵不容易,咱再等会啊。”
三个孩子的家庭,一般都是老大最受重视,老三最受偏爱,至于老二嘛,连瓜子糖果都混不到,陈锋看着一堆糖果被妹妹划拉到一堆,只顾自己吃。
他刚想伸手抓点,瞄见父亲那“充满爱意”的眼神,陈锋讪讪的缩回手,暗暗发誓,明年读高三必须得筹备考军校了。
到时候跟大哥争一争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当兵已经是他们老陈家最光荣的事。
“要不还是打个电话问问吧。”陈学军等的有些急躁,这电话里头说的下午就能到家,现在眼瞅着天都黑了。
“嗯,你去打电话,我把菜再热热。”
陈母起身,端着盘子正要过去厨房。
“爸,妈。”
门外,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陈默扯着嗓门大喊,喊出这一声,陈默忍不住嘴角上翘,是因为开心。
前世加上这一世,他大多时候都在外面,很少有机会回来,偶尔回来,也不过是匆匆一呆,就要再次启程。
所以,每次回家,对他来说都恍若一次新生。
“哥!”
“是我哥回来了。”陈静小手推了下餐桌,借着惯性扭着身子从椅子上下来,撒开小短腿朝门口跑。
我也是你哥啊,陈锋嘟囔一声,悄悄偷了点瓜子塞自己口袋,同样起身朝门口挪。
但这时候,陈学军已经打开了门。
看着外面一年多没见,俨然已经长大的大儿子,陈学军顺手接过陈默手中的包裹,以及买的一些成袋的礼品,嘴上埋怨道:“又乱花钱干啥,回自己家还用买东西?”
“路过商场给小静买身棉衣,小锋也买了一身,爸,给你买的皮衣试试,我妈也有一身。”陈默笑着走进屋里,脱大衣时,陈静“咚”地一声撞进怀中。
“哥,你回来了,你帮我揍二哥,他老是欺负我。”
陈静伸手指向后面的陈锋,嘟着小脸告状。
“好。”陈默宠溺的笑了笑,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,低头看了看,个头都快长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。
他也是一阵感慨,这还是自己印象中,上次回家扎着两个羊角辫,只敢躲在大人身后,总是怯懦的妹妹嘛?
大城市确实锻炼人啊,比村子里长大的孩子更早学会沟通,记得自己八岁的时候,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屁孩呢。
陈默揉了揉陈静的小脑袋,弯腰一把将妹妹抱起,陈母笑吟吟的看着。
陈父则是招呼着赶紧洗手,准备开饭。
.......
饭桌上。
陈默喝着热腾腾的米汤,手中拿着馒头,一边给妹妹夹菜,一边自己往嘴里塞。
老爸老妈一左一右注视着。
陈锋则是坐在最远处默默吃饭,他作为家里排行第三的男子汉,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抢大哥的风头,透明点最好。
被爸妈一直注视着。
感受到家人的关心,陈默眼眶微微泛红,这是在军营从来不曾有的感觉。
“辣椒拌多了。”他抬手用手背抹抹眼眶,主动开口,掩饰了一下。
“哥,这丝瓜炒蛋哪有辣椒,你看陈静吃的多香,里头只有盐。”陈锋表情奇怪的插了句。
“小默,是不是有事?”陈学军瞪了眼二儿子,敏锐的察觉到大儿子情绪不太对。
“按说部队里不会这么早放假,”陈学军低头看了看儿子泛红的眼眶,强忍泪水的神情,语气温和道:“别怕,真出什么事跟爸说,没有过不去的坎,爸给你想办法。”
陈母也在紧张的看着,毕竟,他们印象中,陈默很少会这样。
哎,人老多情啊,回个家都能落泪,陈默自嘲了一声,随即快速笑道:“没事,不对,有事,是好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