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将近四点。
陈默正坐在办公室重新草拟裁撤方案,规划后续推行改革细节时。
二连新营区外,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,连队的人都去了师集训场驻训,除了筑城连执勤外,几乎没留几个人。
单单听这动静,陈默就知道,黄亮他们回来了。
他顺手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,将草拟的方案盖住。
裁撤这事,暂时不能让22团知道是自己的主意。
否则,一句话砍掉人家一千多人,再好的关系也扛不住这么玩。
师长倒是知道是他写的方案,但听老黄刚才电话里的意思,师里大概率没有公布这个消息。
毕竟,任何时候,团结都是第一位,裁撤的节骨眼,不能心生嫌隙。
“秀才!”
“在不在?!”
人还没到,黄亮的粗嗓门就传到了屋里。
紧接着,22团的团长陈强河,政委何平,以及参谋长黄亮,后面还跟着小潼贵,一股脑涌进办公室。
“秀...诶?你调总部了?”黄亮急匆匆的进来,他原本是想着几天没见,看看这小子出去有没有挨揍。
可细看之下。
才发现陈默六师的臂章,已经被取掉,换成了总部的臂章。
“总参一部二厅,啥意思?”老黄愣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,我被调到纪律部下辖的监察处了,目前担任副职。”
有外人在场,陈默的语气比较趋向于公事公办,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沙发:“陈团长,坐,何政委,你也坐,别客气。”
“贵,去沏点茶。”
“是!”
潼贵颠颠的提着暖水瓶跑了。
陈强河以及何平两人则是对视一眼,一时间,难以消化秀才被调总部的事实。
他们俩跟陈默的关系可不怎么好,顶多算是认识,陈默若是六师装备部副职,那同一个单位,主力团的团长和政委还比陈默高半级。
可监察处副职,已经不用论级别了。
下到任何基层或者机关,都算见官大一级,这个大,不是实际意义的大,而是总部职位带来的压迫。
纪律部专门管全军纪律,包括审查之类,监察光听名字就知道属于纪律部的先锋,只要人家想查,任何基层或者机关,谁敢说自己一定没问题?
“真是,年少有为啊。”
陈强河咧嘴干笑一声,随同政委一起坐到沙发上,从师部回来一路上酝酿的话,全都说不出口了。
因为秀才,严格来说已经不是六师的人。
黄亮则是没有这些顾虑,他盯着臂章看了几眼,表情难掩羡慕道:“改天借我戴戴,妈的,我还是头回看到这种臂章。”
一群刁民,总想偷我臂章...陈默暗自撇嘴,他自己还没爽够呢。
“你们过来是问裁撤的事吧?”
陈默拖着椅子坐到沙发旁,直入主题。
谈到正事,陈团长轻“咳”了一声,挺直身板,沉声道:“陈处,师里已经明确通知今晚会有裁撤明细过来,就是...就是没想到会有你说的那种规模。”
提及裁撤问题,陈强河一个堂堂主力团团长,手都在颤抖,面色苍白,失去了往日铁血军人的刚硬。
这种痛,没有带过兵的人,很难感同身受。
陈默原本是想站在中立的角度去谈问题,可看到老团长的姿态,他这监察处的架子,也摆不出来了。
为了发展,总得冷酷的抛弃,和牺牲一部分。
沉闷的气氛中。
一颗浑浊的老泪滑过陈强河的脸颊,他紧紧抿着嘴唇,并未回应。
这几十年来,装甲兵部队可以说是改革最频繁的兵种,为应对改革,总部甚至还专门设置了装甲兵部,尽管这两年就会被取消,可也意味着。
当年的坦克六师,承受了太多太多。
没想到仅仅时隔两年,当年的坦六师又要面临大范围裁撤。
无数战士,并肩战斗,共同前行的战友,今晚将接到部队最后一次命令,那就是离开!
聚时一团火,散是满天星,此刻说起来,都有些无力。
“陈团长...”
陈默出声提醒,他想让对方尽快做决定。
时间不等人,这么大规模的调动,移防,可不是三言两语能搞定,提早准备,提前有个应对措施啊。
“无妨,我明白。”陈强河摆摆手:“我22团坚决执行军部的命令。”
“嗯。”
陈默深呼一口气:“其实裁撤从我个人角度而言,是好事。”
“六师编制太大了,内部根本管理不过来,五营我去稽查过一次,只能走到一连就没办法再稽查。”
“四营营部,去年年关的事,两名半夜喝醉的老乡走错道,翻墙翻到营部,没有一个执勤战士发现,第二天在角落被巡逻的士兵发现时,两名老乡已经被四只军犬逼到角落里,瑟瑟发抖被冻了一夜没敢动。”
“编制过大不一定是好事,精简裁军也是为了部队的发展。”
陈默这么说的本意,并非劝解,劝人也不是这么劝的。
他只是希望捋清一些现实问题,缓冲一下陈团长的思绪,这时候得振作起来。
可他的话语,却让三人更沉默了。
潼贵沏上茶水端过来,也没人动一下,呆呆的坐在那里。
沉寂半晌。
黄亮摘掉帽子,点了根烟,声音闷闷道:“道理我们都懂,秀才,你不是六师的人,不清楚裁撤的问题。”
“98年9月份,我们坦六师接到装甲部队精简的命令,当初坦六师近两万人,走了四千多人。”
“同年11月份,接到改革数字化师的命令,我们22团当时为调整编制,安排一部分基层连队的连长退转。”
“今年年初,陈团长以前亲自招的兵,带的兵,在单位呆了十几年的连长,因为地方确实有难处,裁撤一年多没有分配工作,同时家里有病人,条件不允许他外出务工,小地方打工没什么机会,这点你该知道。”
说到这里,黄亮眼窝里早就蓄满了泪水,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哽咽:“可那个混账玩意,饥寒交迫,缺钱看病都不知道联系我们。”
“最后,宁愿从塔吊上一跃而下,都没给单位透露一个字。”
“裁撤是为了发展,这些我都知道,可我们就是怕对不起同志们啊。”
“于上面而言,这是一道命令,于我们而言,这是一千多个家庭,手心手背都是肉....”
说到最后。
黄亮早已泣不成声,香烟燃尽,烧到手指都毫无所觉。
潼贵立在门口也哭成了一个泪人。
被裁撤的那位连长,谁敢说他昔年没有过激情,梦想,没有过奉献?
但在浪潮里,不得不离开,没有选择。
所有的一切,都定格到了年初,这恐怕是他们22团几个干部,心里永远迈不过去的坎。
陈默也没什么可说,这是现实问题,很难解决,沉思半晌,只得提议道。
“联系共建军工单位,优先把家庭困难的人安置过去,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。”
陈默沉声建议。
“你说的三营和四营都得裁,是真的?”
陈团长最终只问了这一句,看到陈默点头承认,这种事不可能开玩笑,并且参谋部只是会对政策进行修改,润色,通常不会对编制进行调整。
这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。
得到肯定回复,加上陈默总部履新的经历,陈强河没有怀疑。
带上人大步离开办公室,乘车离开。
陈默望着车辆走远,旁边的小潼贵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,泪珠子就跟不要钱似的,啪嗒啪嗒的往下掉。
一边掉,还一边抽泣道:“陈排,为啥要裁撤啊,打仗不是需要人嘛?”
“咱们六师人多,要是鬼子再敢来,我们就第一个上,我能杀三个,可,为啥要裁撤啊。”
这傻小子,陈默笑了笑,回应道。
“因为时代在发展,时代在进步,我们的敌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飞机大炮,敌人同样在进步,他们有更高端的武器,还用技术壁垒卡断我们的发展命脉,要想保卫山河无恙,我们也得全方位进步,不单单要靠人多。”
说着,陈默抬手拍了拍潼贵的肩膀:“你是新时代的战士,99年入伍,你有学历,早晚有用武之地。”
“好好加油,努力做一名合格的新时代战士,早晚有一天,老一辈的人退下来,就得靠我们冲上去顶着。”
“是,陈排!”
小战士容易情绪化,但也容易哄,三言两语就坚定的跑到办公室门口站岗去了。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黄亮他们回去不到一个小时。
二连新营区门口,一辆接着一辆军车轰隆隆的路过,扬起滚滚灰尘,直奔沙城。
“看来团部开始有动作了。”
陈默站在二连门岗附近,望着疾驰的车辆,这种时候,是最考验一个单位领导能力的时刻。
一个搞不好,就容易出问题。
今晚恐怕有一场盛大的告别啊,陈默叹了口气,裁撤挡不住,就看团里怎么做了。
告别代表着重塑,也代表着全新的开始,六师只要能够挺过这一关,日后依旧是数字化第一师,威名赫赫。
就是这一关,太难了。
就在陈默感慨时,远处疾驰的车辆中,有一辆直奔二连。
当车子停稳。
才发现是周凯威,胡兵两人。
“你们不是去师集训场了嘛,怎么突然跑回来了?”
陈默有些好奇的开口。
“害...别几把提了。”周凯威下车顺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道:“我听说师里好像要裁撤,整个四营都要被裁,二连集训停了,老高跟老曹都去了团部,以后还有没有二连都不好说了,我还呆那干啥?”
这憨批子,就知道偷懒...陈默扫了眼老周,没好气道:“动动你那猪脑子想想,二连是目前全师唯一一个数字化连,裁你都不会裁他。”
“诶,那你算说对了。”
面对陈默的嘲讽,周凯威竟然罕见的没有反驳,从口袋掏出烟,给在场几人散了一圈,神色黯然道:“跟你们说个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