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且，这小子不是蠢人啊，精的跟猴似的。
怎么会做出这么没谱的事？
听到询问。
陈默深呼一口气，干脆从第一天到六师报到开始说起。
战备期间，夜间值班室打牌，这就算了，最关键的是，陈默从团部警侦连一个上等兵口中打探到，这种情况对于战士而言，首先想到的不是帮忙隐瞒，而是觉得正常。
任何一个单位，在战备期间最基本的警惕性应该有吧？
面对一个外人，本单位的上等兵觉得作战值班室打牌很正常，那就说明类似的事情已经普遍到随处可见。
说完团部的情况，陈默又提了下二连，全团再搞数字化，四营就算没有被划分到第一批的单位里，也不该对数字化完全不了解。
而后又提起夜间火力营稽查，去之前，团参谋长信誓旦旦，去之后，真实稽查情况却一塌糊涂。
所以，陈默才笃定，编制过大，一个团部根本管不过来，连最基本的风气都管不到。
改革数字化，就算推行成功，也无非就是耗钱，耗力，最后效果微乎其微。
加上信息化和数字化本身以效率为主，编制太大的话没有任何意义，一个团三十多个连队，真到战时，连机动速度都无法保证，如何保证效率？
裁了后勤也于事无补，联勤也救不了编制过大的弊端。
结合自己的想法，陈默又提了金城才是最先接触师级信息化改革，要比京都早了一年，各方面经验更丰富。
他才提出请教，并且提出想尝试说动京都的想法。
陈默阐述原因期间。
狄惠堂和徐鸿两人听的都很认真，首次从一个基层干部的角度，去了解事情的真相。
听完之后。
徐鸿沉吟了好一会，这次的事，他是站在京都军区的立场去看待，陈默确实做错了，做的离谱。
但站在基层推动改革干部的立场去看，陈默错在提出问题的时机，发生在不匹配的环境中。
京都dang风建设期间，不能被外事干扰。
“我记得你可以直接联系军部这边，为什么去选择金城，而不是选择京都？”狄惠堂表情平静的询问。
话语中听不出喜怒。
“报告，因为我知道没有用。”陈默长呼一口气，如实的说道。
“理由。”狄惠堂又问。
“报告。”
“首长，六师眼下正在准备联勤裁撤，整个38军，112和113都开始被列入数字化改革推行，这三个单位我看过编制，几乎差不多。”
“如果这时候我提出三个师，至少裁撤一万人，裁掉相当于一个师的兵力，我觉得无论是师部，还是保城，或者是京都，都会以为我瞎说一通，因为我们没有金城的经验托底。”
“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。”
陈默摆出低沉的姿态，摇摇头，颇有一股凄凉的意味。
这个理由，狄惠堂认可了。
因为若非金城佐证，目前野战军正迷恋大军团，大纵深战术期间，突然跳出来一个人说改革要大范围裁撤。
谁会乐意？
又有谁会去认真思考？
“那你完全可以不提。”狄惠堂笑了笑:“以你的聪敏劲，应该能想到找金城的后果，如果你不提，继续呆在六师，后续哪怕出现问题，我想，应该跟你也不会有太大干系。”
“提出来，你不会不知道后果。”狄惠堂似乎对这个事，格外感兴趣。
“首长。”
陈默仰头，神情极为认真道:“如果我不知道推行的弊端，那我肯定不提。”
“可我知道了，就必须提。”
“你不怕得罪人，不怕回铁甲团？”这句是徐鸿插嘴询问。
“怕啊。”
突然被上头的人这么询问，陈默只觉得一股心酸涌上眼窝，点点泪光在眸中闪烁，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怎么可能不怕。
他的性格本就执拗，跟前世相比其实没有多大变化，唯一不同的是，亲自见证了未来的发展，只是理念不同于前世。
本性是很难改的。
好不容易走到他今天这一步，若是重蹈覆辙，再次回到铁甲团慢慢被遗忘，被边缘化，谁能说不怕？
“但是首长，不能因为我怕就不提。”陈默收拾好情绪，继续道:“今天我发现了，不提，那以后发现的人，会不会学我？”
“比起回铁甲团，我更怕后来的军人，也如我一般退缩，如我一般懦弱。”
“但今天我提了，就算回铁甲团也无所谓，因为我坚信下一个发现这个问题的人，一定还会提，如果我都不敢，我又凭什么敢有心思，去笃定后来的人敢？”
“如果都像我一样懦弱，野战军怎么发展？首长，我知道我做错了，但这一次，我不能承认，这个口子，我必须豁开。”
“豁的越大越好，总算没有白费功夫，改革工作既然要做，那就做到最好，至少，我个人认为的最好。”
平凡的话语，没有任何激荡的修饰，在办公室内回荡。
狄惠堂听的满脸笑意，军中男儿，要的不就是这份血性嘛？
京都为何要开展dang性廉政建设？说白了不就是在为以后改革打基础，给其他几个军区做表率。
眼前就这么一个整天兢兢业业搞事业的小同志，若是让他倒了。
那这场建设，倒不如不做。
继续推下去，也不过是面子工程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，金城给出的建议，你觉得合理嘛？”
狄惠堂笑呵呵的询问，总部既然过来京都施压，那就证明总部认可了金城的提议，询问陈默，只是想看看他怎么说。
“合理。”
陈默想都没想便回应道:“首长，无论是信息化还是数字化，走的都是精英路线，精英必定伴随着缩减。”
“想要效率，想要执行力，精简作战是未来必须要走的路，我认为旅级的架构最为适合，就拿蓝军营举例，复制四个主力营，再配后勤援助单位，只需要六个营，直接由旅指挥。”
“无论是战斗力，还是机动能力，亦或者是支援能力，都比眼下的主战师要强的多。”
“嗯，这个我知道。”
狄惠堂认同的点点头，他对于面前的年轻人，似乎格外有耐心，认可之后又微微摇头，笑道:“但你说的这些，不现实。”
说着，狄总起身走到徐鸿办公室悬挂的世界地图旁，盯着地图看了一会，开口道:“精简是未来要走的路。”
“但现在不行，我们周围遍布虎视眈眈的敌人，依照眼下的情况看，还有军事专家推断的未来局势，未来很难有大规模的战争爆发。”
“只是，这个大规模战争或者说大国对抗，具体什么规模，往往要看最高级别的统帅，想要打到哪种程度。”
“无论任何规模，我们都不适合用精简的单位来应对未来，至少目前不能。”
“你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！”
陈默利索的点头。
“哦？”狄惠堂似乎对陈默的反应挺意外:“那你说说看。”
“是！”
陈默挺了挺胸膛，震声道:“因为经济掣肘了发展，精简化的信息化旅战斗力固然彪悍，但我们需要发展，需要留下同等军费支出，甚至更低军费支出的装甲师和摩步师。”
“同样战争烈度下，精简化的信息化旅战斗力彪悍这没得说，但也更容易战损伤亡，可花费更少的装甲师，和摩步师，却更能在战场上生存，额外维持战况。”
“我们需要一部分单位先发展，直到有一天，经济完全能够支撑所有单位改革，真正精简的作战旅才能大批量出现。”
陈默的回应，让狄惠堂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。
类似的论调，在总部机关内部并不稀奇。
毕竟，那里有专门的一群顶尖军事学专家针对未来布局，早在十几年前，就看到了这一步。
可这种事，总部不会刻意透露给下面，年纪轻轻能看到这一步，不容易啊。
至少他这次来军部，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强迫京都，拿出所谓的全员裁撤方案，就是想看看京都面对金城的策略，能否拿出相应的应对。
他不是为了逼着京都裁撤，恰恰相反，他是担心这边真的裁撤，毕竟，国家还没做好准备。
经济也不允许。
改革可以，裁撤也没问题，但必须缓步进行，步子不能迈太大。
金城有这么成熟的方案，他们为什么自己不裁？
还不是因为主战师太少，只能适当的精简，而非大批裁撤。
无法应对随时到来的战争。
“你说的对，原以为我还要为你这个小家伙，多费一番口舌，避免你心里有怨。”狄惠堂赞许的笑道:“不错，这样吧，任职二厅监察处干事的事，不适合你。”
“挂个监察处副处长吧，以后名字挂靠到总部，但六师的工作你还得继续做。”
“裁撤也得继续裁，但不能由你想的那般，三个师裁撤一万多人，太过夸张，拱卫京畿的单位被你这么裁了，以后京都谁来驻军？”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，拿出合理裁撤方案，交到我手里。”
“112和113你可以在改革期间多去了解，裁撤方案目前只针对六师。”
“明白吗？”
“是，首长！”
陈默龇着牙回应，他本来就没打算动别的单位，只动六师就行。
这下，不仅问题解决了，反而还落个监察处履新的待遇，这趟京都之行，纯赚的买卖啊。
“走，去会议室。”
狄惠堂率先动身，陈默紧随其后，狐假虎威的跟在首长跟前。
徐鸿眼睁睁看着陈默，从刚才监察处干事，因为几句话的功夫，就晋升监察处副职。
绕是他知道老团长有办法解决，可也没想到，解决的这么利索啊。
尤其是针对这次总部履新，这升职速度，可以说是史上最快了吧？
从一个干事到副职，仅仅用了不到半个小时。
不过也好，总部松口，只裁六师，总比大动干戈的强。
无论是傅宏毅也好，还是他徐鸿也罢，是真扛不住大批量裁撤。
临近年关，又是廉政建设期间，总部若是真逼着他们拿出方案。
那才是大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