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名,树的影。
蓝军营以往在军区折腾出多大动静,引起多少单位关注,觊觎,这些不用多说。
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。
而带领蓝军营的秀才,绝对称得上是近两年最瞩目的后起之秀,并且没有之一。
伴随政委介绍,陈默顶着上百道目光注视,起身立正,对着会议室众人敬礼。
“同志们好,我叫陈默,尔东陈,默认的默,很高兴能来六师,跟诸位前辈携手共进,希望以后的工作中,大家可以多多指教。”
很官方的介绍,挑不出一点刺,同样,也找不到其他出彩之处。
现场参会的干部,有人坐着没吭声,有人端起跟前的白瓷杯抿了口茶水,有人转头跟旁边人窃窃私语。
总之,就是没有人附和,或者表达欢迎之类。
“好,欢迎陈副部来到六师,热烈欢迎。”
黄亮这位现场唯一跟陈默私下接触最多的人,率先打破僵局,坐直身体,使劲的鼓掌。
沈卫东见状,他笑了笑,也跟着拍了几下手,随即重新返回座位。
现场跟着鼓掌的人不多,连一半也不到。
刚刚还唱双簧压住全场,开了第一炮的两位军政主官,此刻却并未继续发言。
赵传州依旧摆出雄狮坐塌的姿态,虎视眈眈的盯着全场,沈卫东则是神情和煦的多了,笑眯眯的坐着。
这是要秀才担当主力,压住全场啊...黄亮瞳孔一缩,知晓了上面的用意。
裁撤这种事,师里确实可以强压,全力推动改革,让秀才出思路,双双配合,这样看似很好。
但那只是理想的状态,实际很难做到。
试想一下,六师改革这么久,一直没有耀眼的成绩,秀才一来,推动就有了效果,于上面而言,这成绩是谁的?
这功劳,又是谁的?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橄榄枝。
能推动固然好,但推不动,似乎也不是很差,不要用后世的眼光去看待发展,身处目前时代的人,推不动带来的安稳,确实不算差,毋庸置疑。
并且,六师不是在场这些人的六师,是全师上下上万人的六师,背后牵扯着上万个家庭,牵扯着数年的战友情。
凭什么你一来就要裁?
师里可以帮,但说到底不会全帮,赵传州不是王松合,不会那么不遗余力的去帮助一个后起之秀。
之所以刚才帮,那是陈默在22团做出了成绩,师部不能否认,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。
但后续推动,不能指望庸才上阵,想做出成绩,想让师里挺你,得拿出真本事。
蓝军营是蓝军营,但这里是六师。
至少,得能压得住场子!
黄亮张了张嘴,想第一个站出来跟秀才对线,缓解下气氛,但最终在自家政委的眼神示意中,他坐着没动。
目前,22团已经表态,甚至他们共建单位都联系好了,很快就能做好一切善后工作,于情于理,无论对上头,还是对内部,他们都有了交代,这趟浑水,就没必要再趟。
22团政委的考虑,并没有错,他们这时候不能再出头了。
当然,最主要是,黄亮也没别的理由拿出来,去指责秀才。
老黄能看出的局势,陈默自然也意识到了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不过,这也没什么。
身为军官,厚脸皮是生存基础,他能混到现在,靠的就是一不怕死,二不要脸两大精神法宝。
索性都是找麻烦,不如自己先把麻烦挑起来。
陈默目光扫视了一圈,嘿嘿一笑,道:“看来咱们六师的前辈们都比较内向,刚才政委让我主导工作,22团已经表态半个月,其他单位的意见呢?”
“我初来乍到,驻地也不熟悉,会议结束后与其多跑几家,不如在会上说清楚吧。”
“那21团呢?”
陈默话音刚落,坐在21团堆里的团长樊超当即瞪大双眼,他诧异的望了一眼,这位声名在外的年轻干部。
心说哪里来的特么的生瓜蛋子啊,这种情况下,大家都不开口,还不是因为师长在那瞪着眼盯着呢,真以为我们是给你面子?
还主动上来问,有特么这么办事的?
“21团呢?”
“哪位前辈帮忙引荐下?”陈默笑意不减,他目光一直在人群里寻找,似乎是真的不认识21团。
“陈副部有事?我是21团团长樊超。”樊团长没好气的支应道。
“哈哈,樊团长好。”
只要有人开口就好啊,就怕你们抱团,谁都不主动,那才棘手,陈默冲着21团的人笑着打招呼。
“陈副部客气了。”
樊超知道自己碰上了愣头青,或许他能猜到对方就是故意,但不愿意承认罢了。
“樊团长,咱们叙旧的话那就私下再说,该您表态了。”
陈默提醒道。
我特么有什么旧需要跟你叙?咱们很熟吗?
樊超深呼一口气,坐直身躯,瞄了一眼师长,缓缓道:“这个表态嘛,我肯定是支持师里的所有决策。”
“就是这个裁撤,怎么裁,是先机关后一线?还是先一线,后机关?”
对垒开始。
樊超点了根烟:“如果是先机关,我给陈副部讲个故事,不知道陈副部有没有在基层带过兵,我们军务股有个小战士,训练时出了点情况,川区的小伙子刚入伍时一顿饭能吃九个馒头,那是老子的兵,从小娘走的走,家里还有三个妹妹,老汉瘫痪,当时去接兵,家里穷啊,三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,出门只有一条裤子遮羞,另外两个得躲被子里,这小伙子到了部队特别拼,全师五公里体能第一,出了点意外,如今安置在军务股协助一些轻松点的工作,他在部队能帮家里减轻负担,还能把每年配发的新军装加上单位别的同志帮忙,邮寄回去补贴家用,如果要裁,陈副部,这人裁不裁?如果不裁,其他人我又如何交代?”
索性打开了话匣子,这话无论说给师里,或者说给陈默,都不重要了。
樊超继续道:“如果先后勤,去年2月24日,反间行动,团里一名侦察老干部巡视期间,在山里跟十几个敌人对上,他没丢人,更没辱没这身军装,三十四岁的年纪,在战斗中双腿受伤,终身伤,如今家里儿子叛逆期,媳妇下岗,他在后勤帮忙开车,老子的兵,老子的干部,裁他不裁?不裁不符合规定,裁了你让我这个团长怎么去开这个口?”
“去年6月15.....”
“去年8月7号......”
作为迎外,并且担负拱卫京畿的重任,六师不像想象中的那么轻松。
暗中很多工作,都比其他地方要更艰难一些,血与火的战斗,不止出现在特种部队。
所有的野战军人,都时刻肩负着保家卫国的职责。
樊超平静诉说,话里蕴含的激荡与沉重,让空气氛围都显得悲壮。
他口中的战士。
杀!誓死捍卫,誓死守护!
杀!枪林弹雨,付之一笑。
九死一生,何惜报国?
野战军,装六师,平时不光有训练,面对敌人的侵略如火,诡诈如狐,所能做的就是进攻,进攻,再进攻,粉碎一切侵犯势力,诛杀一切敌人。
樊超足足讲了近半个小时,讲到坐在首位的赵传州那凶狠的目光,都变得柔和了许多。
讲到会议室,气氛几乎凝固到了极点。
所有故事讲完,樊团长盯着始终没有表态的陈默,问道:“陈副部,来,你说我该怎么配合,我听你的。”
这是把我架到火上烤了啊...陈默深呼一口气。
若是旁人,真被这么质问,怕是绝大多数都会无言以对。
主要这种事,无论你怎么回应,都不可能对。
但陈默接触改革这么久,他带领蓝军营打过多少次演习,发现多少问题,怕是他自己都数不清了。
心软确实是好事,但不适合军人。
原地踏步非是我们不愿意,而是敌人的威胁,让我们不能原地踏步。
所以,这一招对陈默而言,没用。
“樊团长,敢问一句,我们的敌人是谁?”
陈默坐在椅子上,遥遥望着远处21团的几人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樊超目光如炬的仰头对视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陈默微微摇头:“我只想说一句,你们的敌人不是我。”
“从你刚才讲的那些话里,我想说其实很多的牺牲都是可以避免的,樊团长,别以为就你们团打过仗,铁甲团驻地距离边境不过一百多公里,我们就没打过?”
“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,不止打过,打的比你所说的还要狠,还要激烈,那为什么我们蓝军营就不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呢?”
说到激动处。
陈默索性起身,把位置从偏远的角落,挪到几个团所处的中心。
“我知道改革裁撤诸位心里都不舒服,我也清楚在座的诸位怎么想,觉得蓝军营是集合了所有优秀的战士,优秀的干部,之所以成功,那是没经历你们经历的事。”
“这么想也没错,但诸位,别以为这个六师我就真的想来,我来干什么?看你们不爽的脸色?看你们蠢?看你们笨?看你们不动脑?看你们用八十年代食古不化的思维,对待现代战争?”
“不分析,不思考,打死仗,有时间就站起来看看吧,外面黑大陆的童子军都比你们厉害。”
“猖狂!”
樊超“啪”地猛拍会议桌,起身指着陈默鼻子怒骂道:“你说谁蠢?说谁不动脑?”
“我说的就是你,就是你樊团长!!!”
陈默针锋相对,寸步不让。
现场众人都被他这幅姿态给震住了,乖乖,一个新来的装备部副职而已,敢这么叫板一个主力团团长?
“呵,不爽是不是?不爽就对了。”
陈默冷笑一声:“叫你一声团长那是客气,别听不出来,你21团是牛,敢不敢跟铁甲团打一仗?”
“我就不用出一个营,只出五个分队,两个连的火力,我让你部署半年,让你部署一年,你打的过嘛?”
“你敢打吗?”
“蓝军营在你们眼里就牛了,放在我们真正的敌人面前,蓝军营就是个屁,谁是真正的敌人,还搞不清楚嘛?”
樊超脸色铁青,一股气憋在胸口处,上也不是,下也不是。
他没想到这个生瓜蛋子竟然这么生,这种话都敢在大会上说。
更关键的是,他还没法反驳,蓝军营的战斗力有目共睹,他确实打不过,哪怕人家只上两个连队,他都没把握。
装备代差太狠了,根本没有可比性。
“说啊,怎么不说了?”
陈默呵呵一笑,语气仍旧带着嘲讽:“我就想不明白,你们是怎么好意思把训练,作战造成的后果,拿到大会上来讲。”
“如果我们不改革,如果我们不进步,如果我们不强大,以后碰到的敌人,会把全团的人都变成你刚才口中的难以启齿。”
“弱小就要挨打的道理,诸位不会不知道吧?”
“现在跟我在这喊,未来敌人打到门口,你们去跟谁喊?”
“去跟人民,去跟敌人诉说你们的不得已吧,看看到时候,敌人会不会像我一样在这跟你们摆道理。”
“幼稚!”
“作为一名干部,连敌人是谁都不清楚,当不起一句蠢嘛?”
陈默说完,他也学着刚才樊超的样子,“啪”拍了一下会议桌,随即起身大步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。
那姿态,既傲娇,又有羞于诸人为伍的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