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部的这个警侦连小蒋,倒是挺健谈。
陈默一路上让了三根烟。
这位老兵就彻底打开了话匣子,嘴里叼着烟,手中转着方向盘,叽叽咕咕的把他们班里事抖露一遍。
什么自家班长好是好,就是不太识数。
去跑腿买烟总是给不够钱,搞的自己一个月跑几次腿,津贴都花的捉襟见肘。
抽不起陈默手中这种带滤嘴的红塔山。
平时只能抽九毛一包的黄盒官厅。
什么班副执勤总是腰疼,夜里执勤总是不到换岗时间,就把自己叫过去轮岗。
话里话外,这个警侦连三班要是没有他小蒋,估计整个班都得塌。
看这老兵挺实在,应该是在老家不读书之后,直接报名参军,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人。
陈默也不小气,抹过身子提起后座的携行包,从里面拿出两包没拆封的红塔山塞进小蒋的口袋。
“老兵,回去后省着点抽啊,你自己长点心眼,别在班长跟前抽,也尽量不给别的战友让,自己悄摸的抽。”
“放心吧兄弟,我知道,谢谢你啊,以后到团部就找我,我请你去食堂喝酒。”
哨兵蒋兵源很是义气的拍了拍口袋,嘴巴都乐得合不拢。
等到了四营二连驻地门口时。
老兵踩着刹车将车将停在门口,拉起手刹后,压根不用陈默动手。
他自己跑到后排打开车门,把携行包和打好的两个背包全抱到怀里。
“走啊兄弟,我带你去找你们连长,你刚来跟紧我别走丢了。”
那家伙,老兵热情的背一个背包,抱一个背包,手里还提着包,看路都困难了。
陈默想过去搭把手,都被对方拒绝。
性子那是相当朴实。
老兵走到连队大门岗,粗嗓门直接嚷嚷:“二连的,你们新同志到了,我是团部的,你们连长呢?”
两个执勤的哨兵对视一眼,又拿手电筒照了照军车,以及两人的装束。
其中一名哨兵抬手指了指远处:“连长不在队里,你们去后面坝上找吧,连长,指导员都在那呢。”
“行,你们忙着啊。”
蒋兵源听到二连长在后面坝上,用他那唯一空出来的手,拽了下陈默绕开大门朝着旁边走。
一边走还一边解释道:“兄弟,你刚来不清楚二连的情况,他们这连队后面是个高坡,被二连开垦了一下,种上了玉米,这会估计都在掰玉米呢。”
“我带你过去。”
“刚来部队你得有眼力劲,要是分班了,你就算是排长也不能发号施令,得先适应这里的生活知道不?”
“你们连长叫高亚军,指导员叫曹阳,这都是你的领导,你得有眼力劲。”
带去坝上的一路。
蒋兵源一直都在谆谆诉说,基层的生存诀窍,陈默听的同时,也在观察这个所谓的二连。
从外围看,连队内部都是一排排红砖瓦房,几乎没有二层的建筑。
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“破”。
绕着连队外围的水泥地,虽说被清扫的挺干净,但可能是由于年久失修,也可能是经常有战车路过,地上不可避免的出现一道道不算太大,却极为醒目的裂痕。
不过,最让陈默醒目的,还是远处广场中心上飘扬的旗帜。
由于距离的远,升旗台底下看不到,只能看到迎风飘扬的国旗,整体透着一个“新”字。
跟连队整体破旧的环境,形成强烈的反差。
看到这一幕。
陈默内心有些悸动。
也许这个二连,自己是来对了,在这个连队眼里,连队可以破,环境可以不好,但是国旗所在的地方,必须新。
来到这边。
让他有种进入七十年代老电影中的错觉,一排排瓦房的样式和规模,真就是老电影中一比一复刻似的。
国旗可以说是最大的亮点。
两人顺着墙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一直絮絮叨叨的小蒋,突然把行李一股脑的递给陈默。
并且神色谨慎的指了指前头:“兄弟,你们连长就在前头。”
“行李我不能帮你拿了,要不然你们高连长会觉得你没眼力劲。”
陈默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才发现,刚才哨兵说的坝上,根本不是水坝之类。
而是山脚下,只不过在营房后面地势较高而已。
后面没什么路灯,但就着月色,隐隐约约能看到不少穿着军装的人在那边砍玉米杆,用框把掰下来的玉米棒子,倒在一旁的架子车上。
“还是你想的周到。”
陈默叹了口气,随口称赞了一句。
这老兵脑袋也挺机灵啊,但他就是纳闷,两人抱着行李都快走了二里地,咋刚才不开车过来呢?
可这种话显然是没机会问了。
老兵把行李给他后,一路小跑着冲到忙碌的战士跟前,打听了连长在哪之后。
又冲回来领着陈默来到一个军帽反戴,挽着袖子,正蹲在地上捡玉米的上尉跟前。
蒋兵源“啪”地一声立正,敬礼道:“高连长,我是团部警侦连三班蒋兵源,团部让我把你们连实习的学员带过来报到。”
“连长好!”
得知眼前的上尉,就是四营二连连长高亚军,陈默急忙放下行李,立正,敬礼,声音洪亮的喊道。
“哦,白天我接到过团部的通知。”高亚军回头,上下打量了陈默几眼,皱着眉头道:“对了,你是叫那什么?”
“报告连长,我姓陈,叫陈默。”
“哦,对,是你。”高亚军起身从口袋摸出烟,给小蒋让了一根:“你回去吧,跟团部说人我们连接到了。”
“是!”
小蒋对着陈默眨眨眼,扭头一路小跑的蹿了。
“你是石城陆指指挥系大三的学生?”
高亚军又给陈默递了根烟。
“是,连长!”
陈默挺了挺胸膛。
他对面前这位连长的印象,第一感觉就是耿直,还略微带着一些傲娇属性。
高亚军身上没有程东那种凶悍,也没有蓝军营那帮连长透出的精明劲,年龄看着得有三十多,这些都是判断耿直的重要依据。
看着陈默声音洪亮,敬礼姿势挺标准,高连长咧嘴笑了笑:“行,瞅着是个当兵的苗子。”
“那谁,老马,你们排的新排长来了,过来一个人领他去宿舍。”
“诶,知道了。”
远处忙碌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回应,不多时,一个列兵拍打着军装上的干叶子,快步跑过来。
“连长好。”
列兵立正喊了声。
“嗯,这就是你们三排的排长,带他去连里文书那登记一下,然后先回你们宿舍吧。”
“是!”
列兵瞅了陈默一眼,随即手脚麻利的从地上抓起一个背包,又提起携行包龇牙笑道:“走吧排长,咱先回连队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提起剩下的背包,瞅了连长一眼,高亚军只是挥挥手:“去吧去吧,先熟悉熟悉咱们连队,这个点食堂应该有馒头,没吃饭的话弄点葱对付一下。”
这入连也没什么仪式,刚过来又被支走,陈默干脆跟着列兵,重新朝着连队方向走去。
高亚军瞧着两人走远,他叹了口气。
顺手摘掉帽子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尘土,找了块凸起的土堆,一屁股坐上去吞云吐雾。
没多大一会。
二连的指导员曹阳走过来,并排坐在高连长跟前,他也点了根烟,朝着陈默离开的方向努嘴道:“看了没,是不是关系户?”
“这几把还用看吗?”
高亚军挠挠头,语气带着不耐烦道:“你见过哪个大三实习的学生,过来部队能直接干排长?”
“连几把师里都特别关照要放到咱们二连,我都跟团长说了,咱们连不缺新排长,团长直接把我骂了一顿,这不是关系户是啥?”
“我也纳闷啊,咱们连排长的编制是满的啊。”
指导员揉揉额头,他也是一脸无奈。
两人之所以判断陈默是关系户,还真不是凭空猜测,毫无根据。
他们二连属于装步连,下辖两个装步排一个机步排,三个排长都是基层提干的老资历。
谁知道今天下午,师部突然通知,要给他们连派过来一个新排长。
这家伙,直接把二连这两位主官给整愣了,他们并不缺排长,并且基层也从未听说过有副排这种安排。
起初,高亚军还以为是师部工作出现疏漏,他还寻思着去团部汇报一下。
哪成想。
他还没汇报呢,师部第二个命令就下来了,二连二排和三排的排长,全部调到师部,参与临时学习。
命令下午下的,要求立刻出发。
乖乖!
因为一个大三实习的学员要来,师部愣是把两个排长调走给新人挪位置,这要不是关系户,还有谁是关系户?
“也不知道咱们连有什么东西,能吸引这个关系户过来,后台这么硬,干脆去师部机关单位履新不行吗?”
曹阳摇摇头。
目前他们整个二连抵触情绪非常高。
毕竟,任谁碰到这种事,心里能舒服?
连队规模虽不大,但那也是成建制的单位,他俩因为这个事,专门跑到营部去说理,被营长一个“滚”字,给骂了回来。
气不过,又去了团部。
于是,第二个“滚”字,“哐当”一声砸到脑门上。
最后,还是团政委出面说了几句。
大致意思是,这是师里的安排,要他们克服一下,实习生一般呆不久,或许个把月有个基层的履历之后,就会调离。
政委都这么说了,他俩还能说啥?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另一边。
陈默还不知道,自己临时决定下基层,究竟给二连带来了多大的困扰。
不过,就算知道也无所谓,改革的阵痛要比这点困扰大的多。
但凡牵扯改革,必然要先伤筋动骨,全师从上到下整顿一遍是跑不了的。
因为改革不仅要改装备,改后勤,那都是后面要考虑的事情。
首先下手的是风气,是从上到下有一致的目标,是一鼓作气,咬紧牙关的苦熬。
熬过去就是新生。
熬不过去就是失败。
以前蓝军营改革时,陈默只需要从他以下,所有战士和干部,只充当工具人即可,命令下达,严格执行,不允许打一丝折扣,就是这个原因。
相比之下,只是两个排长临时调去师部学习,这算个屁的委屈。
别说你两个排长了,真要大刀阔斧开干的时候,一句话,就能让你团长也得老老实实靠边站。
若没有这种权利,改革就是无稽之谈。
从总部履新的命令下达,上面等了半年,筹备了半年来看,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。
一切规矩,都得为改革让路,毕竟,单位得发展,发展就绕不开阵痛。
这才刚刚开始而已。
由列兵带路,两人先去文书那登记了一下,一路上,陈默也察觉到不对劲了。
刚才见连长还好,高亚军表现一切正常,但自从这个列兵带他入连队。
途中无论是碰到刚才门口的哨兵,还是连队内部执勤岗的战士,亦或者是负责登记的文书。
这些人看他的眼神,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鄙视。